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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间灯 江南三月, ...

  •   江南三月,雨下得很细。

      不是成珠成线的雨,倒像有人在天上筛了一把碎银粉,慢慢筛进秦淮河的灯影里。河上停了十几艘画舫,舫边挂着红绡灯,灯火被水一揉,便成了软的,晃晃悠悠,像谁喝醉后撒了一河的胭脂。

      时音坐在桥栏上,手里拎着半壶桃花酿。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裙,裙摆上绣着几痕青羽,原本该是很端庄的一身衣裳,被她坐没坐相地一搭,便显得有些不大端庄。桥下卖糖人的老翁仰头看她,怕她摔下来,连声劝了三回。

      时音低头冲他笑:“老伯,我若摔下去,正好替你试试这河水甜不甜。”

      老翁被她噎住,半晌骂了一句:“小姑娘家家的,嘴上没个忌讳。”

      她晃了晃酒壶,壶里酒液碰着陶壁,发出一点轻响。桥边有风吹来,夹着河水的潮气、油纸伞上的桐油味、还有不远处酒楼里新蒸桂花糕的甜香。时音嗅了嗅,觉得这人间好处甚多,譬如酒香是热的,灯影是乱的,连骂人的老伯也很有烟火气。

      这些东西在扶光山上是没有的。

      扶光山上有长风、青崖、万年不谢的灵花,还有族中长老们一张张很肃穆的脸。山中日子清净得过分,清净到一片叶子落在石阶上,都像惊扰了谁的修行。

      时音小时候很怕那种静。

      她五岁那年,曾在祭台边捉过一只萤火虫。青色的小虫停在她掌心,翅膀薄得像一小片月光。她捧着它跑去给母亲看,跑得太急,衣角扫过廊下青铃,铃声叮当响了一路。

      母亲正在殿中焚香。

      香是冷香,初闻像雪,过一会儿才透出一点极淡的梅味。南姝坐在香烟后,慢慢抬起眼看她。

      时音把手伸过去:“阿娘,你看,它会亮。”

      南姝看了那只萤火虫许久,伸手替她拂开鬓边一缕乱发。她的指尖很凉,触到时音额角时,像一片薄雪贴了一下。

      “阿音,”南姝说,“会亮的东西,最容易引人伸手去捉。”

      时音那时太小,不懂这话。她只觉得母亲的声音很好听,像玉坠轻轻碰在瓷盏边。

      后来她长大一些,才渐渐明白,母亲说的不是萤火虫。

      桥下忽然炸开一声笑。

      时音低头,看见小檀正从人群里挤出来。小姑娘约莫十六七岁,抱着一包刚买的桂花糕,额发被雨气润得微湿,脸颊却是红的。

      “你怎么又坐那么高?”小檀仰头道,“摔下来我可不背你。”

      时音托着腮:“你自然背不动我。”

      小檀哼了一声:“我背得动药箱,背得动半袋米,背得动城南王婶家的胖孙子,怎么背不动你?”

      “因为我比他们都贵重些。”

      小檀被她噎了一下,正要揶揄她,时音已从桥栏上跳下来。落地时裙摆擦过湿漉漉的青石板,溅起一点细小水珠。

      她伸手拿过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是热的,甜味混着桂花香,在舌尖慢慢化开。

      小檀撑着伞往她身边偏了偏,这才侧头看了她片刻。

      桥上灯影落在时音眼里,把她一双眼睛照得很亮。那种亮并不逼人,反倒有些懒洋洋,像一盏灯不肯好好燃,只随意亮给路过的人看一看。

      小檀忽然笑道:“你这人,若生在人间,定会害许多人睡不好觉。”

      时音嚼着桂花糕,眼睫轻轻一垂。

      河风正好吹来,吹得桥边垂柳簌簌作响。柳枝扫过她肩头,叶尖沾的雨珠落进衣襟里,凉得很。她慢慢把那口糕咽下去,抬头时仍旧是笑着的。

      “留人多麻烦。”她说,“人间这样大,今日在秦淮,明日去洛阳,后日说不准就到北境看雪了。若处处都留,岂不是走不动路?”

      小檀看着她,像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把手里的油纸包塞给她。

      “那你走之前,把这个吃完。”

      时音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你们凡人真有意思,送别也送糕。”

      小檀说:“糕甜。你以后想起我,嘴里便不是苦的。”

      这一句话很轻,轻得像雨丝落在河面上。

      时音没有立刻答。

      她想起母亲也曾送过她一只小小的青玉瓶。那年她第一次偷偷下山,被族中长老发现,跪在祭台前挨了三个时辰训。父亲站在旁边,眉眼温和,却没有替她说一句真正有用的话。

      夜里,南姝来了。

      她把青玉瓶放进时音掌心。瓶中装的是扶光山的凝露,能疗伤,也能续灵。

      “人间好玩吗?”母亲问。

      时音那时膝盖还疼,嘴却硬:“好玩。”

      南姝看了她一会儿,似乎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尚未到眼底,就先散了。

      “好玩便去玩。”她说,“只是阿音,玩归玩,不要把心落在那里。”

      时音问:“为什么?”

      殿外长风吹过青鸾树,树叶一层层翻起,像无数青色羽鳞。

      南姝沉默许久,才道:“落下去,便捡不回来了。”

      后来时音见过许多人间好风景。

      洛阳牡丹开时,花瓣落在酒盏里,沾出一圈粉痕;北境初雪夜,雪粒打在狐裘上,沙沙作响;南海潮生时,海风咸苦,吹得人睁不开眼。

      她也见过许多人喜欢她。

      有书生替她写过诗,有小妖送她满袖野花,有人醉后说要等她一年又一年。时音都笑着听,笑着收,也笑着走。

      她走得太轻快,久而久之,连自己都快信了,她当真没有什么放不下。

      直到那年秦淮春雨,小檀把一包桂花糕塞进她怀里,说以后想起我,嘴里便不是苦的。

      那一瞬,时音忽然觉得桂花糕太甜了。

      甜得舌根有些发涩。

      灯会散时,雨下大了些。

      小檀撑了一把青伞,伞面有一处破损,雨水顺着竹骨漏下来,滴在她袖口。她一边走,一边同桥边卖花的小贩讨价还价,最后用三文钱买了一枝开得并不好的海棠。

      她把海棠递给时音:“送你。”

      时音接过来,转了转花枝:“怎么又送?”

      “因为你明日就走了。”小檀说。

      时音挑眉:“谁说我明日走?”

      小檀笑起来:“你这种人,哪会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她说这话时,街边正有人收摊。竹帘卷起,水珠沿着帘角一颗颗落下来,砸在木盆里,发出清脆的声响。远处画舫上的琵琶声断断续续,像一截没说完的话。

      时音低头看手里的海棠。

      花瓣被雨打湿了,贴在指腹上,凉而柔软。她忽然有点想告诉小檀,其实她可以晚几日走。

      也不过几日。

      这念头方生出来,扶光山上那句古训便像冷香一样,极轻极慢地浮上来。

      青鸾王脉,情深则系命。

      她指尖微微一顿,随即笑道:“也许呢。”

      小檀没有追问。

      凡人有时很聪明,知道有些人留不住,便不问。

      两人走到巷口时,夜色已经深了。巷中药铺还亮着一盏灯,灯芯烧得太久,结了一小团焦黑。小檀掀帘进去,回身冲她摆手。

      “时音,来年春天,你若还路过秦淮,记得来吃我新做的桂花糕。”

      时音站在雨里,青伞微偏,雨水顺着伞沿落成一串细珠。

      她笑道:“好啊。”

      那时她尚不知道,凡人的“来年”有时很远。

      远到一场瘟疫、一纸命簿、一次天门闭合,便足够隔断。

      三日后,秦淮城起了疫。

      起初只是城南一户人家发热,到了黄昏,整条巷子都闻见了苦艾焚烧的气味。药铺门前排起长队,雨水混着药渣流进沟渠里,泛出浑浊的褐色。

      时音赶到时,小檀正伏在药案前写方子。

      她脸色很白,袖口沾着药汁,发间那支廉价海棠已经枯了,花瓣卷起,像被火燎过。

      时音站在门口,忽然听见一声很轻的断裂声。

      不是药杵落地。
      也不是窗外竹枝被雨压折。

      那声音来自更远的地方,像一根极细的线,在看不见的高处绷到尽头,轻轻一断。

      小檀抬头看见她,竟还笑了一下。

      “你没走啊。”

      时音走过去,伸手探她额头。凡人的热度贴上掌心,烫得陌生。她活了许多年,见过大雪压山,也见过南海火云,却很少被这样脆弱的热意惊住。

      小檀还在说:“你别靠太近,染上就麻烦了。”

      时音垂眼看她。

      药铺窗外,雨仍在下。雨丝斜斜打进半开的窗,落在案上的药方上,把墨迹洇开了一角。那个“生”字被水泡散,拖出一点长长的尾痕,像终于没能写完。

      时音忽然想起南姝说过的话。

      会亮的东西,最容易引人伸手去捉。

      可若那光本就快灭了呢?

      难道也只许她站在旁边看着?

      那一夜,秦淮城中所有青灯都亮了一瞬。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只有远在九重天尽头的司命殿里,命河忽然起了一片雾。

      雾气从一册凡人命簿的末页漫开,先是遮住一个叫小檀的名字,继而顺着旁侧细细的因果线,沾上了另一个名字。

      时音。

      命河尽头,玄溯睁开了眼。

      他已许久不曾真正睁眼。

      司命殿中无风,万千命簿悬于长夜,书页自行翻动,发出极轻的声响,像千万片枯叶落在水面上。神君坐在命河之畔,白衣如雪,眉目却比雪更静。

      他看着那片雾。

      很久以后,司命殿的侍神们仍记得那一夜。

      记得向来不问凡尘细枝末节的玄溯神君,亲手取下了一册薄薄的命簿。

      那命簿很轻。

      轻得不像一个人的一生。

      他翻开末页,看见原本该清晰落下的死字,被一缕青色火痕烧得模糊不清。

      玄溯指尖停在那缕火痕上。

      片刻后,他低声道:

      “青鸾。”

      殿外命河无声奔流,万年如一。

      可那一夜,河中第一次有一段水流,失去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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