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星谶扰清梦,京华起风雨 帝星归京深 ...
-
棠林的朝露总比京华来得柔软。
苏清陌第二日破晓便起身,推开木庐木门时,满地落棠沾着微凉水汽,昨夜萧惊珩卧过的石凳还留着浅淡干涸血痕,被晨露浸得淡了几分。她弯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片印记,昨日那人负伤苍白的面容、眼底藏不住的星河,不受控制地反复撞进脑海。
那人自报身份,是执掌司天监的星官,更是大曜暗藏锋芒的七皇子。
天家二字,于她而言从来只存在于祖父留下的泛黄旧书卷里。祖父临终攥着她的手千叮万嘱,帝星命格霸道灼热,与她无根无宿的逆命孤星天生相冲,但凡近身,必招祸事。可昨日萧惊珩坐在木凳上,望着她许下相守诺言时,眼底不加掩饰的恳切滚烫,竟让她沉寂多年的心湖,泛起一圈克制不住的涟漪。
指尖无意识抚过竹篮中一株当归,苏清陌轻轻叹气。她生于山野,长于棠林,所求不过一间草庐、几畦草药,安稳平淡过完此生,从不敢奢望牵扯皇城权贵的汹涌风波。
日头爬到林腰,山径传来轻缓却清晰的脚步声,不似寻常樵夫粗重,步伐温润规整。
苏清陌心头一动,下意识抬头望去。
萧惊珩褪去了昨日惹眼的银纹星官锦袍,换了一身素雅月白棉麻常服,肩头伤口缠着她亲手包扎的素白纱布,边角还沾着一点淡粉棠花碎瓣。他手里提着精致檀木食盒,腰间悬着一枚刻着星纹的玉珏,缓步踏碎一地沾露落花而来。昨夜他不愿惊扰她,独自在林间青石岩洞将就一宿,鬓角还沾着细碎草木,清贵眉眼间却藏着掩不住的温柔。
“今日特意早来换药,顺带带了些京中软糯点心,不知你是否合胃口。”他将食盒轻放在木庐粗木桌案上,目光牢牢落在苏清陌身上,视线温柔缱绻,不肯轻易挪开,“昨夜观星台星象动荡一夜,我推演整夜心神不宁,索性天未亮便策马赶来。”
苏清陌取来干净瓷碗、疗伤药膏与全新纱布,示意他侧身坐好,指尖刚触到他肩头纱布,两人同时细微一颤,命格相斥的滞涩感再次漫上来。她垂着眼,刻意避开他灼灼的视线,低声叮嘱:“伤势创口尚新,路途颠簸极易撕裂,你不该这般频繁往返山林。”
萧惊珩顺势微微侧头,距离她极近,温热呼吸轻轻扫过她的耳畔,嗓音压得低哑:“一夜未见,心中牵挂难安,根本静不下心观星推演。”
苏清陌耳尖不受控制泛起一层浅红,手上动作不由得慢了半分,慌忙低头清理伤口渗出来的淡红血丝,以此掩饰慌乱。
萧惊珩将她细微的窘迫尽收眼底,心底泛起淡淡的暖意,却不戳破,只缓缓开口,道出皇城暗流:“昨夜观星台异象频发,西陌逆星光芒一日盛过一日,我的恩师观衡连夜遣信使传信,勒令我即刻回京,断绝与你所有往来,不可在此多做片刻停留。”
苏清陌拆纱布的手指骤然一顿,心底莫名涌上一丝空落,强装平静询问:“那你打算何时动身回京?”
“我同观衡推说伤势未愈,求了三日闲暇,暂且留在棠林。”萧惊珩垂眸,目光落在她纤细单薄的手腕上,语气藏着难以言说的挣扎,“如今皇城储位之争已经到了白热化地步,长皇子处处视我为眼中钉,近日更是借星象大做文章,在朝堂散播流言,说我贪恋山野女子、被逆命灾星惑乱心智,不配执掌司天监,更不配角逐储君之位。柳相等一众保守老臣,接连上书劝谏陛下,逼我迎娶吏部尚书千金,靠联姻稳固朝堂势力。”
他身处皇权棋局最中央,周身枷锁重重。一边是江山万民、朝野重担,一边是陌上棠庐、眼前清浅少女,二者他贪心全都想要,可漫天星轨早把结局写死,二者从无共存的可能。
苏清陌沉默地蘸取药粉,轻轻敷在伤口之上,声音清淡疏离:“朝堂纷争与我无关,你本就该远离这片棠林,远离我这个旁人嘴里的灾星,免得耽误你的前程。”
“我从不愿远离你。”萧惊珩忽然抬手,轻轻扣住她正要收回的手腕,两人肌肤相贴,相斥的钝感里裹挟着一丝难以割舍的温热,“清陌,我手握星盘推演十余年,看透朝野祸福、人间生老病死,唯独看不透对你生出的执念。天命说你我相克,可我偏想贪心一次,试着逆改既定星谶。”
“逆天而行,何其凶险。”苏清陌抬眼望向他,眼底藏着山野独有的通透清醒,“千百年星轨循环往复,从未有人能撼动天命分毫。若将来有一日,必须在万里山河与我之间做出取舍,你又该如何抉择?”
一句话,问得萧惊珩瞬间失语。
他是大曜七皇子,是司天监掌权星官,肩上扛着举国百姓安稳生计;可眼前这个素衣医女,是他沉寂二十年冰冷岁月里,唯一触碰到的暖意,是无数个孤冷观星夜里,唯一让他心生期盼的念想。
无论舍弃哪一方,都是剜心蚀骨的痛楚。
见他沉默无言,苏清陌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腕,避开他深情的目光,转身整理墙架上层层叠叠的晒干草药,语气带着几分退让:“趁着你还能停留三日,我多配几罐长效疗伤药膏,你带回京中备用。等你归城之后,不必再折返棠林,免得星象异动,连累你遭受朝臣攻讦,也扰了我多年清净。”
萧惊珩心头骤然一紧,快步上前半步,拦在她身前,眼底漫开慌乱无措:“你这是要赶我走?”
“我只是顺着星象、顺着所有人的劝诫行事。”苏清陌侧过身,望向窗外连绵盛放的棠树,语气轻得像林间微风,“我生来属于这片山野,本该终老陌上,皇城的尔虞我诈、风雨权斗,不该沾染到我身上,我也无心踏入那座冰冷牢笼。”
狭小木庐之内,气氛瞬间凝滞。窗外棠花随风簌簌落在窗沿,无声填满一室拉扯与僵持。
萧惊珩清楚她心中藏着深重顾虑,不愿逼迫她即刻给出答复,只放软了语气,温柔妥协:“我不逼你现在给我答案,余下三日,容我好好陪你看看棠林四时风光。等我回京摆平朝堂风波,定会回来寻你。”
接下来三日,是二人短暂又纯粹的温柔时光,藏着藏不住的心动拉扯。
萧惊珩放下皇子与星官所有身段,日日伴在苏清陌身侧采药、晒药、熬煮汤药。皇室精心教养出的贵公子,半点不娇气,主动帮她劈柴汲水,蹲在低矮药圃里,认认真真跟着她分辨各类草药根茎叶片,认真记下每种药材的功效,嘴上还轻声同她玩笑,说往后若是能长居棠林,便做她专属药童。
山间清浅溪流旁,苏清陌蹲坐青石上清洗采回的草药,指尖浸在微凉溪水之中。萧惊珩就坐在身侧石块上,铺开随身携带的星图帛书,目光却大半偏离星轨,安静落在少女垂落的发梢、纤细侧颜之上,看得失神。
苏清陌偶尔察觉他长久注视,抬眼与他对视,两人目光相撞,又不约而同慌忙错开,耳尖双双泛红,满是未经言说的暧昧心动。
闲暇时,苏清陌会好奇询问司天监观星台的光景,好奇漫天星辰如何定夺世人命运。萧惊珩耐心细细同她拆解,讲北斗七星主帝王气运,二十八星宿对应文武百官疆土民生,讲每一颗星辰起落背后藏着的人间悲欢离合。
“所有人的一生,都早已被星盘提前写定吗?”苏清陌掬起一捧溪水,任由冰凉水流从指缝缓缓滑落。
“唯独你是世间独一份的例外。”萧惊珩目光认真,一瞬不瞬锁住她,“周天亿万星辰,唯有你的命途一片空白,无福无祸、无羁无绊。世人称你为逆命灾星,可于我而言,这空白轨迹,是独属于我的难得期许。”
短短三日转瞬即逝。
萧惊珩预定离京的清晨,天际灰蒙蒙压着厚重云层,山风寒凉,隐隐预示京华即将掀起一场狂风骤雨。他仔细收好随身星图与苏清陌配好的满满一罐疗伤药膏,站在棠林入口,遥遥望向木庐门前静静伫立的少女,眼底翻涌浓重不舍。
“等我。”他郑重开口,一字一句清晰落在风里,是压下万千挣扎的承诺,“至多半载,我必挣脱皇城束缚,抛开司天监权责、皇子身份,重回这片棠林寻你。”
苏清陌双手攥着一包晒干的止血白茅草药,递到他掌心,没有开口回应,只轻轻点了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藏好的不舍与不安。
萧惊珩翻身上马,握着缰绳再三回头眺望,直到层层棠树彻底遮挡住那道灰布素裙身影,才狠心勒紧马缰,朝着京华方向疾驰而去。马蹄重重踏碎沿路堆积的落棠,卷起漫天尘土,隔绝开山野温柔与皇城风波。
待急促马蹄声彻底消散在山林尽头,山间大风骤起,大片粉白棠花漫天纷飞。苏清陌独自站在林口,遥遥望向京城所在的方向,心底第一次生出绵长牵挂,空落落的,久久无法平复。
她尚且不知,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华朝堂,早已因她掀起滔天风浪。
萧惊珩策马赶回观星台时,恩师观衡独自立在高耸星坛之上,面色凝重得近乎发白,坛中青铜星盘光芒紊乱交错,西陌方位那颗逆命星的光亮,竟隐隐盖过了他与生俱来的帝星本命,刺眼夺目。
“珩儿,你执意同逆命星纠缠多日,星象早已发出数次警示。”观衡长长一声叹息,抬手递上厚厚一叠弹劾奏折,“长皇子早已派人把你私自奔赴陌花甸、亲近山野逆命女子一事禀报陛下,如今朝堂流言四起,文武百官皆议论你沉溺儿女私情,心性软弱,根本担不起储君重任。陛下传召你即刻入宫问话,你心里要有分寸。”
萧惊珩随手翻看奏折,字字句句极尽歪曲抹黑,将他与苏清陌一场干净纯粹的棠下初遇,强行扣上祸国殃民的罪名。指尖死死攥紧纸页,褶皱遍布,心底却没有半分悔意。
“恩师,星道划定天命,可人心从不由星辰左右。”他抬眼望向头顶晦暗天际星辰,语气坚定,“若仅仅一句命格相克,就要我舍弃此生唯一心动之人,那这万人追捧的司天监星官之位,于我而言没有半点意义。”
“你真是痴儿。”观衡无奈摇头,眼底满是忧心,“帝星生来庇护万民,你肩上扛着整个大曜百姓的安稳,怎能因一己儿女情长,置天下苍生安危于不顾?倘若星象大乱引发洪涝、旱灾、战乱,万千百姓流离失所,这份罪责,你如何独自承担?”
萧惊珩沉默无言,无从辩驳。
他心知恩师所言句句属实,江山重任压身,可棠林之中苏清陌清澈温和的眼眸,始终萦绕在脑海,无论如何都挥散不去。
入宫觐见帝王,大殿之内气氛沉滞压抑,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帝王端坐高位龙椅之上,面色愠怒,将满桌弹劾奏折狠狠掷落在地,纸页散落一地:“七皇子!朕将司天监全权交付于你,是让你观国运、辨吉凶,安定朝野人心,不是让你为一个山野女子扰乱心神、授人把柄!那逆命孤星乃是不祥灾兆,你立刻断绝所有往来,择吏部尚书之女联姻,安抚朝臣非议,稳固你的储君根基。”
“儿臣不愿。”萧惊珩躬身垂首行礼,脊背依旧挺直,不肯退让半步,“那女子心性纯良,常年隐居山野行医救人,从未祸乱世间半分,所谓灾星之说,不过是皇子争斗之下,朝臣借星象编造的流言。儿臣心意已定,此生非她不可。”
帝王勃然大怒,厉声下令,将他禁足于司天监观星高台,无陛下亲笔诏令,半步不得踏出观星台。
当夜一场连绵暴雨席卷整座京华。
孤冷高耸的观星台上,萧惊珩独自静坐整夜,一遍遍铺开星图反复推演,西陌那颗逆命星依旧在云层之后散发柔和微光,隔着数十里棠林,遥遥与他相望。指尖一遍遍描摹图上代表苏清陌的星位,心底满是无边煎熬——一边是冰冷皇权重压、万千苍生,一边是棠林孤庐里静静等候他的少女。
窗外大雨滂沱,雨水打湿层层星图帛书,墨色晕染开来,如同他纷乱无解的心绪。
萧惊珩望着天际被乌云遮蔽的星辰,第一次生出浓烈的无力。他通晓世间所有天命祸福,能预判数年之后朝堂更迭、天灾人祸,唯独算不出,自己与苏清陌,究竟能否跨过这天堑一般的星命隔阂。
远在十里陌花甸的苏清陌,今夜同样彻夜难眠。
山间大雨淅淅沥沥,老旧木庐边角漏下细碎雨珠,落在地面青石上滴答作响。她独守一盏摇曳油灯,掌心紧紧攥着那日萧惊珩不慎遗落的一小片星图碎帛,帛上银线绣着半段星轨。晚风携冰凉雨水穿窗缝隙涌入,吹得油灯火光左右晃动,她遥遥望向皇城方向,心底涌上强烈不安,仿佛冥冥之中感知到,那人正独自深陷无尽朝堂风雨。
漫天星辰尽数被厚重云层隐匿,不见半分光亮。帝星被困京华深宫高台,逆命星独守山野棠林孤庐,两地遥遥相隔,只剩那日棠下许下虚无缥缈的相守诺言,在滂沱夜雨里摇摇欲坠。
苏清陌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星图碎帛,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融进雨声:“若天命从一开始,就不容我们相逢,那日棠林初见的温柔心动,又为何偏偏要赐予我们?”
整夜风雨不曾停歇,一南一北两处地方,各藏一段绵长愁思。属于帝星与逆命星的两难棋局,短暂温柔落幕,真正身不由己的煎熬,才刚刚缓缓拉开帷幕。
存了好久的稿今天一次性发出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