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炮儿》胡妙依

22、精神病史 师父别离开

　　“邱老师啊，”小七舔舐着邱秉行的脖颈，声音淡淡，“我认得，是学校的老师。我和他关系很好。”
　　怀中的人腹部僵硬，小七戳了戳。

　　“那就好，打完电话我就觉得不大对劲了，害怕给你添麻烦。”舅舅憨憨笑了，小七收回手机，站起来，将手机放在耳边，“家里一切都好吗？嗯，那就好，妹妹呢……好……拜拜舅舅。”

　　挂掉了电话，空荡的屋子里飘荡着小七的最后一丝声音。邱秉行咽了咽口水，不敢看小七。

　　“邱老师？”小七坐在邱秉行腿前，食指点着邱秉行的额间，莞尔一笑，“邱老师，你查我啊？”
　　“对不起。”

　　邱秉行没想到自己唯一装了一次就被当场抓包，实在是太尴尬了。

　　小七还是笑着，他倒在邱秉行的腿间，躺着看他。
　　“有什么事问我好了，干嘛还绕那么远？哦——怕我不想说？其实你要坚持的话，我没什么要保密的。”
　　小七的肤色白，衬得眉毛浅浅。但眼神犀利，将邱秉行扎了个对穿。

　　“说说，查出来了什么？”小七任凭自己躺在邱秉行腿间，枕着他的耻骨。

　　邱秉行观察着他的神色，半天没讲话。

　　“说啊，没事，说得不对的地方我给你补充。”
　　“我……先道歉，去你舅舅那套话是我不对。”
　　“哼。”
　　“……”

　　“我打听了你父母的事，你的母亲是……”是个什么，邱秉行半天说不出口。小七闭着眼，替他说：“是个精神病患者，她弄死了我爸后，自杀。所以我也带有精神病的基因，这让你很担心，害怕我也会自杀，是吗？”
　　邱秉行一颗心乱颤，他不想让小七难堪，可他又想知道小七家的事。

　　“抱歉，抱歉……”

　　小七睁开眼，居然是笑着的。
　　“都过去的事了，没事。师父还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问，当然问完了你也要做出一定的牺牲，好吗？”
　　“牺牲”是什么，不言而喻。
　　邱秉行：……他可以拒绝吗。

　　“这是我舅说的，那么他告诉过你，他有被迫害妄想症吗，他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妹妹，因抑郁休学在家。这些他有告诉你吗？”
　　小七轻佻地看他，“想知道这些你问我就好了，我能更客观地向你说明白。我们家，准确说是我妈妈这一脉，有精神病史。发病概率是100%。我很早就知道了，所以才吃了很多药，也就是你看到的这些药。”
　　邱秉行没想到，小七连哪天翻他药都知道。
　　“说到这儿，想不想知道我妈为什么会杀我爸？”

　　小七笑着，但为什么看着那么悲凉？

　　“你不想说就——”
　　“不，我想说。你听着。如果，如果我妈早就知道自己会遗传精神病的话，她是不会生下我的。这句话她对我说了无数遍。一开始，我爸只是以为我妈是个忧郁脆弱的女人，他们结婚生子，都没有太大的问题。结婚后，问题显现。我妈一直怀疑我爸出轨，我爸说我妈疯了。当然，我不知道真伪，我只知道最后我爸确实是有了外遇，所以——你是不是以为我妈到这儿就杀死他了？”
　　小七轻轻笑了，向上爬到了邱秉行的怀里。
　　说不清两个人谁抱着谁。

　　“不是，我妈忍了，为了我。她在我记事起每天都在说这件事，不止我烦了，我爸也烦了。我妈不再美丽，不再忧郁，反而变成了一个神经质的泼妇。我爸他又有了外遇，板上钉钉的。我妈又原谅了他。”
　　邱秉行蹙眉，故事一直在递进却没有高潮，这样的故事情节令他恐慌。

　　“别急。就是这次。我妈佯装原谅，把小三也一起约来，做了顿散伙饭，结果把他们全都药倒了。在屋里烧炭，写好遗书后放在空调前。打开了定时，时间一到，遗书飘到了楼下。二三十份吧，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一份手抄本。这也是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的原因。因为我看过她的遗书。”

　　烧炭自杀，三个人一起死了。
　　“哦，不对。那个阿姨肚子里还有一个。四个，算是四个人吧，全死在了那里。”

　　小七翻过身，躺在邱秉行的身上，汲取着他的温度。
　　“好冷啊师父。”
　　邱秉行茫然的又痛心地抱着他，小七身上没有了一点温度。邱秉行可以想象，在一个小城市里，这样的新闻可以说是爆炸且毁灭性的。小七若从小生长在这流言蜚语中，长大后的戾气便有了解释。

　　邱秉行环抱住他。

　　“然后呢，你还住在那里吗？”
　　“没有，我舅舅把我带走了。呵呵，当然，我也不是过上了什么值得歌颂的好日子。他总在担心，担心他的女儿走上我妈的老路子，但是先变成我妈的，却是他。”
　　因此，小七的日子过得并不快乐。他和妹妹也并不熟悉，他的舅舅总是担心他们两个人会发生乱/伦的关系，很是严加看管。准确来说，他不住在舅舅家，他住在舅舅楼上。
　　但其实，这话有失公允。
　　舅舅是害怕妹妹和所有男人接触，只不过也包括了小七。

　　“他不是你的妹妹吗？”
　　小七躺在邱秉行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是啊，是妹妹。你如果见到她就会知道了，我们两个人很像。”
　　“不过舅舅之后向我解释了为什么他总有这样的担心。是因为我的外公外婆，他们是近亲结婚。不确定是不是和后代的精神问题有关，但我舅舅说，外婆并不是自愿的。”

　　——是□□。

　　邱秉行骤然明了。

　　“我妈和我爸是自由恋爱，我舅也帮了忙。我妈死后，我舅自责。他不清楚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自由恋爱和包办婚姻都走不通，那么男女结合的意义又是什么呢？他想不通，他就要一直想。”
　　最后变成了个疯子。

　　一家人都是披着人皮的疯子。
　　小七从小就对自己的处境有着深刻的了解。

　　“我舅舅告诉我，女人是魔鬼，男人是恶魔，两种人结合生下的是地狱之子。我就是，我妹也是。他也不让我和女生多接触，所以当我坦白我喜欢男人的时候，舅舅是唯一一个感到庆幸的。他感叹，我们家终于有一个逃脱了基因的掌控。”
　　“呵呵。我竟然不知道，舅舅会这样想。”

　　小七将他的世界撕开一个小口，让邱秉行领略了少许风霜。邱秉行完全不能理解这样的家庭，但却可以稍微理解了一些小七。
　　这样的偏执与暴力，又何尝不是舅舅的对立面呢？

　　小七躺在他的胸口，豆大的泪珠从眼睛滚落，把他的胸口烫成一片纸糊的。

　　他们这样的家庭，信仰淡薄。他的母亲信仰他的父亲，所以他的父亲背叛她的那一刻他的母亲其实就已经死了；他的舅舅信仰家庭，所以当知道自己其实是近亲的产物后也疯了。
　　信仰什么就会被什么摧毁。

　　“舅舅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考到了首都，也是头一批的博士。现在在研究院工作。”

　　如此高大上的工作。
　　邱秉行的世界似乎裂开了，他简直不敢想象，小七是怎么忍受的。

　　“师父……”小七滚烫的眼泪积成水潭，窝在邱秉行的肋骨里，一圈又一圈，似年轮，“别离开我，好不好……”
　　邱秉行内心泣血，他怎么可能说出来一个不字。

　　“我知道，你不是。我不会强迫你，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即使你有天会和别人结婚。能让我看着你就好。”
　　“我保证……保证什么都不说出去。只要你想，我绝对不会阻拦你。”

　　邱秉行听明白了。
　　小七在央求他，求他在走上正途前，陪他再走一段窄路。不需要牵手通过，需要在他的视线内即可。

　　“我……”邱秉行哑然，说不出话来。
　　我何德何能啊。

　　邱秉行拍拍他的后背，什么都没说出口。

　　小七忽然跨骑着他，拼命亲吻他，却不允许他再回答。小七别扭的性格占据了理智的高地，他双手伸到邱秉行的 T 恤里，又掐又抓。游走间，一双手又向下滑去，邱秉行陡然扒开他，面露惊恐。
　　“小七，不行。”

　　也是。
　　小七没再坚持，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肩头，邱秉行一声不吭，反手着他的短发。
　　“有点扎人。”

　　这一夜小七似发了疯一样撕咬他，但凡露出的地方，没有一处没有小七的齿痕。小七累了睡下，邱秉行站在浴室里看着自己满身的红痕，再一次想问自己：到底还是不是个直男啊。

　　邱秉行金野并没有走，还真和小七睡在一张床上，抵足而眠。

　　小七醒来时，邱秉行已经走了。桌上留了早饭和一张纸条：【老四过几天结婚，地点时间我发你了，到时候记得去。】
　　小七把纸条揣到书包里，背着书包上学堂。今天照例被那魏公公一顿臭骂，但小七心情不错，他骂完继续做实验去了。

　　棠澄觉得不得了，悄咪咪问：“有什么喜事儿？”
　　小七摇头。

　　“不可能，你可瞒不过我。哪天你不是哭丧着脸进来的，可今天不一样，公公这么骂你你都能忍。有什么好事？”
　　棠澄知道自己性向，还知道他和邱秉行的关系。小七透了个底：“和师父的关系有了进展。”
　　“不错嘛！”棠澄为他祝贺，“早日抱得美男归！”

　　“哎……”棠澄忽然想起个很重要的问题，她小心看了眼四周，声音像蚊子，“你和你师父，谁是 1 啊？”
　　小七挑眉，“这很重要吗？”
　　棠澄很努力地点头。
　　“我不知道。”小七不在乎，“我无所谓。”
　　棠澄惊讶：“靠，你是 0.5 啊！”
　　小七：……
　　你懂好多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