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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冷却的岩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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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寒潮来得比往年都要猛烈。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世界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李浩轩走进教室的时候,是早上六点五十。
他是体育委员,也是拥有教室钥匙的人之一。往常这个时候,教室里应该是空的,或者只有两三个赶作业的住校生。
但今天,教室里很吵。
那种吵闹不是人声,而是某种沉重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滋——拉——
哐当。
李浩轩站在门口,看见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正在搬桌子。代理班主任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新的座次表,正在指挥:“动作快点,那个坏了的桌子搬去杂物间,后面的往前补。”
李浩轩的目光瞬间凝固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那里曾经是沈宇的“领地”。
确切地说,是一块宽约 60 厘米,长约 40 厘米的木质桌面,外加一把总是摇摇晃晃的铁椅子。在过去的一年半里,那个瘦小的身影就像长在那张椅子上一样,沉默地低着头,构成了这个班级边缘的一角风景。
现在,那张桌子被抬起来了。
桌肚里的垃圾已经被清空,但桌面上贴着的那张有些翘边的课程表还在。李浩轩记得,沈宇在物理课那一栏上画了一个重重的黑圈,可能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走神。
“哎,同学,让一下。”
搬桌子的男生满头大汗,甚至有些粗鲁地从李浩轩身边挤过去。那张桌子擦着李浩轩的胳膊被抬出了教室,像是一具被运走的棺材。
紧接着,是“缝合”手术。
“张伟,你往前坐。”王老师指了指那个空出来的缺口。
同桌张伟正咬着半个包子,一脸茫然地站起来,把自己的书包和那一摞摇摇欲坠的复习资料抱起来,往前挪了一步。
哐当。
张伟的桌子填进了沈宇的位置。
再后面的人,也依次往前挪。
就像是一排多米诺骨牌,倒了一块,后面的跟上,瞬间严丝合缝。
原本因为沈宇的存在而留出的那个过道,那个他每次去交作业时必须经过的狭窄通道,消失了。
教室的布局重新变成了一个完美的、没有缺口的矩形方阵。
李浩轩看着这一幕,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地面上,因为长期摆放桌椅而留下的四方形灰尘印记,此刻裸露在张伟的脚下。张伟坐下的时候,脚底板在上面蹭了几下,那最后一点痕迹也就模糊了。
“看什么呢?赶紧早读!”王老师敲了敲黑板,眼神里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期中考刚过,别以为没事了,都给我把心收回来。”
李浩轩机械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空洞没有了。
那个叫沈宇的人,仿佛从来没有在这个班级出现过。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点灰尘的味道,那是他存在过的最后证明。
这一天过得很漫长。
下课的时候,班里恢复了往日的喧嚣。男生们聚在一起聊昨晚的NBA,女生们在讨论隔壁班的八卦。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正常得令人恐惧。
李浩轩发现了一个现象:大家都在刻意回避两个字——“沈宇”。
甚至是“死”、“跳”、“楼”这些字眼,都成了某种隐形的禁忌。
课间操排队的时候,徐子扬(那个艺术特长生)不小心踩了张伟一脚,张伟骂了一句:“你找死啊!”
话一出口,周围的一圈人瞬间安静了。
张伟的脸色白了一下,赶紧改口:“你……你找揍啊!”
气氛尴尬地凝固了两秒,然后大家爆发出一种夸张的、虚假的笑声,试图把那个敏感的字眼掩盖过去。
李浩轩站在队伍最前面,看着这一幕,心里觉得荒诞。
沈宇就像是《哈利波特》里的伏地魔,变成了一个“那个人”。
大家都在努力假装他不存在,或者假装那件事只是一个早已远去的噩梦。
为什么要这样?
是因为愧疚吗?还是因为恐惧?
亦或是因为,如果不把这个名字从记忆里挖掉,大家就无法心安理得地继续在这个吃人的系统里苟活?
大课间的跑操开始了。
这是李浩轩最煎熬的时刻。
作为体育委员,他要领跑。
队伍沿着塑胶跑道,一圈又一圈。
到了第二圈,路线会经过教学楼的北侧,也就是沈宇坠落的地方。
一个月前,那里是一滩刺眼的红,和几根断裂的警戒线。
现在,那里变了样。
学校的效率高得惊人。
那几块染了血的水泥地砖被连夜撬走了,换上了几块崭新的灰砖。新砖的颜色比周围的老砖要浅一些,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是一块新长出来的嫩肉疤痕,突兀地贴在苍老的皮肤上。
更过分的是,为了“美观”,或者为了某种更隐晦的目的,总务处在那里摆了一排长长的花坛。
种的是一串红。
那种花开得极艳,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在萧瑟的十一月,这排花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喜庆得令人作呕。
李浩轩跑过那里的时候,脚步下意识地变得沉重。
他听见身后同学们的脚步声。
咚、咚、咚。
整齐划一,沉闷有力。
几百双运动鞋,踏过那块新地砖旁边的水泥地。
震动顺着地面传导到李浩轩的脚底。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幻觉:这不像是在跑步,这像是一台巨大的、精密运转的压路机。
他们这群人,这群穿着黄色校服、喊着“顽强拼搏”口号的学生,就是这台机器的滚轮。
他们正在用整齐的步伐,把那个死去的幽灵,一层一层地压进泥土里,压进地狱里。
压得平平整整,看不出一丝褶皱。
“喊口号!没吃饭吗?!”
顾老师的哨声尖锐地刺破空气。
李浩轩猛地吸了一口冷气,感觉肺叶像被砂纸打磨一样疼。他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一!二!三!四!”
身后的声浪排山倒海地压过来:
“一!二!三!四!”
这声音震耳欲聋,回荡在空旷的校园上空。
它掩盖了风声,掩盖了鸟鸣,也彻底掩盖了那个曾经在这里发出过一声轻响的、破碎的灵魂。
李浩轩闭着眼睛跑过那片花坛。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别看。别想。跑过去。
只要跑得够快,就没有人会记得曾有人在这里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