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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仓库 那之后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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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日子,变得黏稠起来。
江连郁说不清楚到底哪里变了。白天的陆沉舟依然是那个完美的管家,声音温和,举止得体,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像是水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比如,陆沉舟开始在他的房间里留下气味。
不是香水,不是任何人工合成的味道,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属于他本人的气息。以前这种气息只会在深夜出现,像小偷一样偷偷摸摸地渗透进江连郁的嗅觉,天亮之前就会消散干净。但现在不一样了。江连郁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有那种气息,被子边缘有那种气息,甚至连他放在床头的水杯杯壁上都有。
这意味着陆沉舟在白天的某个时刻,也会走进他的房间,坐在他的床边,碰过他的东西。也许是在他下楼吃早餐的时候,也许是在他坐在花园里晒太阳的时候。这个人会无声无息地走进来,做些什么,然后再无声无息地离开。
江连郁没有问。他不想知道答案,因为他害怕自己知道答案之后,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比如,让陆沉舟留下来。
那天下午,江连郁在书房里坐着。他在听一本书的有声版本,是博尔赫斯的短篇小说集。那个阿根廷作家也瞎了,也是在成年之后失去了视力。江连郁听他的文字,觉得每一句都像是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黑暗不是一种缺失,而是一种存在。当你失去视觉的时候,你就不得不去看见别的东西。
“少爷。”
陆沉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江连郁按下了暂停键,偏过头朝着那个方向。
“顾医生来电话了,”陆沉舟说,“说有一个新的治疗方案,想和你当面谈。约在明天上午。”
江连郁沉默了一下。他记得顾医生的声音,记得他翻病历时会不自觉地发出“啧”的声音。他也记得陆沉舟替他说的那个“不做”。
“你希望我去吗?”江连郁问。
这是一个试探。他不知道自己想试探出什么,也许是想知道陆沉舟会不会改口,也许是想知道陆沉舟对他的眼睛到底是真的不想让他恢复,还是只是害怕他恢复之后会离开。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大约持续了五秒,比平时要长。
“你自己决定。”他说。
江连郁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个回答很聪明,聪明到滴水不漏。陆沉舟不会再替他做决定了,因为上次替他做的决定已经被他自己推翻了——他说了“不做”,但江连郁说了要去看医生,他就安排了。这扇门已经打开了,他关不上了。
“那就去吧。”江连郁说。
第二天一早,江连郁坐在餐桌前吃早餐。今天的粥是薏米红枣的,甜度刚好,温度也刚好。他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忽然问了一句:“陆沉舟,你吃了吗?”
身后没有声音。江连郁等了一会儿,以为陆沉舟没有听见,正准备再说一遍,那个声音响了起来。
“没有。”
江连郁把碗往前推了一点。“坐下吃。”
漫长的沉默。长到江连郁以为陆沉舟已经离开了房间。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走向门口,而是走向餐桌。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很轻很轻。一个人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江连郁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粥。他看不见陆沉舟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像是一床浸了水的棉被,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他还看得见一点东西的时候,有一次他和父亲一起吃饭,陆沉舟站在旁边。父亲说了一句“坐下一起吃”,陆沉舟说“不合规矩”。父亲笑了笑,没有勉强。
那是江连郁记忆中唯一一次有人邀请陆沉舟坐下来吃饭。
“好喝吗?”江连郁问,问的是粥。
“嗯。”
江连郁放下了勺子。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紧到咽不下任何东西。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简单的“嗯”会让他有这种反应,也许是因为那个字里面有一种他从未在陆沉舟声音里听到过的东西。不是温柔,温柔是陆沉舟的常态。是某种更脆弱的、更柔软的、像是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纹的东西。
“走吧,”江连郁站起来,“去医院。”
这一次,他没有要求陆沉舟坐副驾驶。陆沉舟坐在他旁边,近到江连郁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个人手臂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过来。车子开动之后,江连郁把手放在了两个人座位之间的扶手上。他感觉到陆沉舟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停留了很久,然后——
然后有什么东西覆盖了上来。
是陆沉舟的手。冰凉的,骨节分明的,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嵌进了江连郁的指缝里。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江连郁没有动。他朝着黑暗的前方,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是在放纵陆沉舟还是在放纵自己,不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是妥协,是邀请,还是投降。
他只知道,他没有把手抽回来。
车子停在了医院门口。陆沉舟的手松开了,松得干脆利落,像是刚才那一路的十指相扣从未发生过。他下车,绕到江连郁那一侧,扶他出来,每一个动作都专业而克制,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但江连郁的掌心里还残留着那种冰凉的触感,像是一个烙印。
顾医生的诊室在三楼。江连郁被扶进去坐下,听见顾医生翻动病历的声音,然后是那句熟悉的“啧”。
“江先生,我上次和您提过的心理干预方案,我最近联系了一位在视神经心因性损伤方面有丰富经验的专家。她的方法和传统的不太一样,不是谈话治疗,而是用一种特殊的感官训练来刺激大脑重新建立视觉信号的通路。成功率大约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
江连郁在心里重复了这个数字。不算高,但也不算低。如果成功了,他就能重新看见这个世界。他能看见天空的颜色,能看见花园里的银杏树,能看见陆沉舟的脸。
陆沉舟的脸。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看见”过那张脸了。在他还看得见一些模糊轮廓的时候,陆沉舟的脸在他眼中只是一团深浅不一的色块。他记得那个人的眉毛很浓,记得他的颧骨很高,记得他的嘴唇薄而锋利。但那些记忆是模糊的,像是透过一块磨砂玻璃在看,隔着这么多年的光阴,更是模糊得只剩下一个影子。
他忽然很想知道陆沉舟到底长什么样。
不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的样子,而是现在的样子。二十七岁的陆沉舟,每天穿着黑色制服在他身边走来走去的陆沉舟,每晚站在他床边无声注视他的陆沉舟,在车里悄悄握住他手的陆沉舟。
“我想试试。”江连郁说。
他听见陆沉舟的呼吸声变了一拍。很轻,如果不是他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个人身上,根本不可能发现。那呼吸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稳。
“好,”顾医生说,“那我帮您约林医生。她下周从国外回来,到时候我通知您。”
走出诊室的时候,江连郁忽然停下了脚步。
“陆沉舟。”
“在。”
“你在害怕。”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沉默。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江连郁能听见远处护士站的电话铃声,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但这些声音都很远很远,近在咫尺的只有陆沉舟的沉默。
“是。”陆沉舟说。
江连郁的心跳加快了。他以为陆沉舟会否认,会用他那套滴水不漏的话术把这个问题化解于无形。但他没有。他承认了。他承认自己在害怕。
“怕什么?”江连郁问。
“怕你看见我。”
江连郁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想起了那个深夜,陆沉舟说“我要你永远看不见我,这样你就永远不会看见,你身边这个男人每次看你的眼神,有多脏”的那个深夜。原来那句话不是修辞,不是夸张,而是真真切切的恐惧。
他怕江连郁看见他的眼神。
不是怕被揭穿,不是怕被厌恶,而是怕那个眼神本身被看见。因为一旦被看见,它就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有些东西只能在黑暗里存活,像深海里的鱼,一旦被光照到,就会死亡。
“如果我能看见了呢?”江连郁问,“你会怎么样?”
这一次的沉默更长了。长到江连郁以为陆沉舟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冰凉的,但这次的力道和以前不一样。不是控制的力道,不是试探的力道,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像是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浮木的力道。
“我会跪下来求你,不要看我的眼睛。”
江连郁闭上眼睛。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得像鼓点。他想说我已经知道了,我已经知道你的眼神了,你不用怕。但他没有说,因为那不是真的。他只知道那个眼神是滚烫的、是沉重的、是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但他没有真正“见”过它。他的想象力再丰富,也无法在脑海里生成一个完整的、鲜活的陆沉舟。
他想要看见。
不是为了江家的资产,不是为了离开这个牢笼,不是为了任何理智的原因。他只是想要看见陆沉舟。想要知道那个每晚站在他床边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想要知道那双写下“它终于完全属于我了”的眼睛到底是什么颜色,想要知道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在他失明的这些日子里,到底有没有为他露出过哪怕一个真实的表情。
“走吧,”江连郁说,“回家。”
回程的路上,江连郁的手又放在了扶手上。这一次他没有等陆沉舟来握。他自己把手伸了过去,碰到了陆沉舟的手背,然后沿着那只手背滑下去,找到了那些手指,一根一根地嵌了进去。
陆沉舟的手僵住了。整只手都是僵硬的,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但过了几秒,那僵硬开始融化,手指慢慢地合拢,把江连郁的手包裹在掌心里。这一次的力道不是试探,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被困在沙漠里的人,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水。
江连郁靠在了椅背上,脸朝着车窗的方向。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轻轻飘动。他闭着眼睛,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终于决定不再挣扎的释然。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这个人可能永远分不清他和母亲,知道这份感情从根子上就是畸形的、不健康的、不应该存在的。他知道如果他恢复了视力,也许会发现陆沉舟看他的眼神根本不是他想要的那种,也许会发现这一切只是一场漫长的幻觉。
但他不想管了。
因为此时此刻,在这个世界上,在所有可能的选择里,只有这个选择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车子驶入江家老宅的铁门时,江连郁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陆沉舟。”
“在。”
“我家后面那个旧仓库,你是不是一直锁着?”
沉默了一瞬。“是。”
“里面有什么?”
陆沉舟没有回答。但江连郁感觉到那只握着他的手紧了紧,紧到近乎疼痛。
“带我去看看。”江连郁说。
陆沉舟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少爷——”
“带我去。”
车子停了。江连郁被扶下车,脚下的碎石路硌着他的鞋底。他感觉到陆沉舟没有往屋子的方向走,而是拐了一个弯,朝着房子后面走去。那是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他知道有这个旧仓库的存在,但他从来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以前他还能看见一点东西的时候,那个地方被一把生锈的铁锁锁着,窗户从里面钉死了,像是一栋被时光遗忘的建筑。
他问过父亲里面有什么。父亲说,没什么,一些旧东西。
但现在他不信了。
因为父亲说过的话,每一句都在崩塌。小心陆沉舟——那不是一个警告,而是一个求救。没什么,一些旧东西——那里面藏的,也许就是所有真相的源头。
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泥土,再从泥土变成了青石板。空气变得潮湿而阴冷,带着一种陈旧的、发霉的味道。江连郁闻到了铁锈的气息,知道他们已经走到了仓库门前。
陆沉舟停下了脚步。江连郁的手搭在他的手肘上,感觉到那只手臂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钥匙呢?”江连郁问。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他听见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铁锁被打开的声音沉重而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铁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巨大的吱呀声,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灰尘、木头腐烂的味道,和某种更深的、更隐秘的东西。
陆沉舟扶着他跨过门槛,走进仓库。
江连郁站在黑暗里。这里的黑暗和他熟悉的黑暗不太一样——家里的黑暗是温暖的,有地毯、有窗帘、有人声;这里的黑暗是冰冷的,带着泥土和霉菌的味道,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坟墓。他听见了一些细微的声音: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吹动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纸。很多很多的纸。
“这是什么地方?”江连郁问。
陆沉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母亲住过的地方。”
江连郁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她搬进江家之前,在这里住了三年。”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讲述一个埋藏了十多年的秘密,更像是在背诵一段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经文,“你父亲把她从外面带回来,但不能让她住进主屋,因为老爷子不同意。他就把她安置在这个仓库里,改造成了住处。三年后她生了你,老爷子才松口让她搬进去。”
江连郁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冷。他从来不知道这些。在他的记忆里,母亲是江家的女主人,是父亲的妻子,是这座老宅理所当然的一部分。但真相是,她曾经被像一只金丝雀一样关在这个阴冷潮湿的仓库里,三年,整整三年,不见天日。
“后来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搬进主屋之后,你父亲把这个地方锁了起来。不让任何人进去,也不许任何人提起。”
江连郁慢慢地往前走了一步。盲杖敲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的手向前探去,摸到了一个柜子,木头的,表面落满了灰尘。然后是一张桌子。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摸索着,碰到了一个翻倒的相框。他把相框扶起来,手指摸着冰凉的玻璃表面和木质边框。
“这是什么?”他问。
身后沉默了很久。
“你母亲的照片。”陆沉舟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江连郁的手指停在玻璃上,一动不动。他的母亲。在这个被锁了十几年的旧仓库里,有他母亲的照片。他把相框放回了桌上,继续往前走,摸到了一张床,铁质的,床架上锈迹斑斑。床上没有被褥,只有一块硬邦邦的床板。他想象着母亲睡在这张床上的样子,想象着她一个人在这个黑暗的、潮湿的、散发着霉味的房间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夜晚,想象着她怀着孕的时候独自躺在这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雨声,没有人陪她说话,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他的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江连郁问。他转过身,朝着陆沉舟的方向。他知道陆沉舟就站在门口,站在那道光里——虽然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光从那个方向涌进来,带着外面的温度和空气。
“因为你说想看看。”陆沉舟说。
“不是这个,”江连郁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我是说,你为什么一直留着这个地方?为什么不让它被拆掉?为什么要把我母亲的照片放在你的房间里?为什么你——”
他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一个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的可能性。
“你和我母亲,”江连郁的声音在发抖,“你们是什么关系?”
仓库里忽然安静得可怕。风停了,连灰尘都停止了浮动。江连郁站在那片死寂的中心,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震动着耳膜。
然后他听见了陆沉舟的声音。
“她救过我。”
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面捞上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十六岁的时候差点死在路上。她经过,把我带回了江家。让我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陆沉舟停顿了一下,“在这间仓库里。”
江连郁的膝盖发软。他伸手扶住了身边的桌子,指尖碰到了那个倒下的相框的边缘。他的母亲。他的母亲从路边捡回了十六岁的陆沉舟,把他带到这个仓库里,给他吃,给他住,救了他的命。然后她死了。然后陆沉舟留在了江家。然后他遇见了十二岁的江连郁,那个长得越来越像她的孩子。
所有的拼图在这一刻突然合拢了。
陆沉舟不是无缘无故来到江家的。他来,是因为她。他留下,是因为她。他看着江连郁,是因为她。
从头到尾,从十六岁到现在,十一年,他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人。
不是江连郁。
是她。
江连郁松开了扶着桌子的手。他站直了身体,面朝着陆沉舟的方向,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那是一个笑容,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比哭还让人心碎。
“所以,”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飘散的灰,“你看我的时候,看到的到底是谁?”
这一次,陆沉舟没有回答。
而江连郁终于不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