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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温度 那把桔梗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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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桔梗在窗台上放了五天。
江连郁每天会给它换水,剪掉一截花茎的末端,让它多活几天。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认真地养一把别人送的花,也许是因为那是他恢复视力之后,第一次真正看清楚桔梗的样子——花瓣是白色的,边缘有一层极淡的绿,花蕊是嫩黄的,细碎得像一小捧碎金。他以前闻过它的味道,淡淡的,不甜,带着一点点清苦。现在他能看见了,那个味道就变得更具体了。
第五天晚上,他站在窗台前给花换水的时候,陆沉舟从他身后走过来。他没有出声,但江连郁知道他来了——他认得他的脚步。比以前重一点,可能是因为手里端着一杯水。他在江连郁身后停下,没有靠近,但也没有退开。
“你还留着它。”陆沉舟说。
“花还没谢。”
“谢了你就扔?”
江连郁把剪好的花茎插回瓶里,没有回头。“谢了再说。”
陆沉舟没接话。他站在他身后,端着那杯水,像是在等什么。江连郁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后颈上,不重,但像一只没有落下来的手,悬在那里,带着温度。他放下剪刀,转过身,面对着他。
陆沉舟看着他。眼神很静,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但在某个很深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江连郁抬手,拿过他手里的水杯,喝了一口,又还给他。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次。但事实上,这是他第一次在陆沉舟手里拿东西——以前都是陆沉舟递过来,他接,然后点头。
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杯,杯沿上还有一点水光。他没有擦。他握着那只杯子,像握着什么不该放的东西。
“你最近,”陆沉舟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低,“总是站在窗台前面。”
“因为看得见了。”
“你以前看不见的时候,”陆沉舟说,“也总是站在窗台前面。”
江连郁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站在你身后看你。”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像是静止了一瞬。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静止,是那种所有的风都停了、所有的声音都沉下去了、只有这句话还在空中悬着的静止。江连郁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灯光照得很清楚的脸——眉眼依旧冷淡,嘴角依旧抿着,但他的眼神里有一样东西是以前没有的。透明的、温和的、像是冰层下终于涌上来的那一道暖流。
“你看了多少年?”江连郁问。
陆沉舟没有回答。但他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江连郁此刻正在很认真地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从你十二岁那年开始,”陆沉舟说,“到你现在二十二岁。”
十年。
江连郁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他没有说话。他转过身,重新看着窗台上的桔梗。花瓣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白色。他看着那些花,然后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很轻,像是说给花听的,也像是说给身后那个人听的。
“那你现在不用站在身后了。”
陆沉舟没有回答。但江连郁听见那杯水被轻轻放在茶几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他在他身侧停下来。不是身后。是身侧。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台前。桔梗的白,灯光的黄,窗外的夜色。谁都没有看谁,但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那道以前始终隔着一掌的距离,终于空了。不知道是谁先动的那一寸——也许是江连郁微微偏了偏身体,也许是陆沉舟往他那边靠了靠。总之,那道空隙没有了。
江连郁能感觉到陆沉舟的手臂贴着自己的手臂。隔着两层薄薄的家居服布料,那温度传过来,不烫,但像一整片被春日晒过的墙面,正对着他那一侧,把寒意慢慢逼退。
“陆沉舟。”
“嗯。”
“你今年几岁?”
“二十七。”
“你等我等了十年。”江连郁的声音很轻,“那你打算,还要等多久?”
陆沉舟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但他微微偏过头,看着江连郁的侧脸。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软了一些——他看起来不像那把刀了,看起来像一个终于被人看见的人。
“不等了。”他说。
江连郁终于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灯光里,那双浅色的眼睛带着一层极薄的水光,像冰面下的河流终于流到了解冻的边界。他看着江连郁,那双眼睛说完了所有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江连郁伸出手。他握住陆沉舟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那只手比他想象的要暖和——他已经不记得陆沉舟的手是暖的了。他一直记得的是深秋河水的冷,是那天夜里他攥在指尖的、凉得像冰一样的温度。但此刻这只手是温热的,像是一直在等他来握。他握住了,就没有松开。
窗台上那把桔梗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带动的。但窗户是关着的。
也许动的那一下,是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