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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迷雾 ...

  •   第二十四章:迷雾

      白桔觉得自己正在往下沉。

      不是掉进水里那种沉。

      水里还有光,还有声音,还有挣扎的余地。

      这里是黑的。

      黑的,静的,没有底的。

      他不知道自己沉了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辈子,慎刑司里的时间不是时间,是鞭子落下的间隙——一下,疼;等下一鞭的间隙,更疼。

      疼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等鞭子还是在等死。

      也许这两样东西,在这里是一样的。

      他的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感觉不到自己的后背,感觉不到那些被鞭子抽烂了又被盐水浇透了的皮肉。

      他只剩下一颗还在跳的心脏,和一个还在转的脑子。

      心脏跳得很慢,像一口快要走到头的钟,摆锤越晃越小,总有一天会彻底停下来;脑子还在转,转得很慢,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嘎吱嘎吱地响,随时都会卡住。

      他在想路酱,不是刻意想的,是路酱自己来的。

      在他最疼的时候,在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的时候,路酱的脸就会出现在他的眼前——不是穿越之后的路酱,是在群里的时候,路酱发过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站在一家假面骑士主题店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驱动器,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白桔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OK桔酱,等我八月拍了发你,你存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想起那张照片。

      也许是因为,人快要死的时候,会想起最亮的东西。

      路酱的笑是他在这个时代见过的最亮的东西,那道光已经很远了,远得像隔了好几辈子,可他还是在看,一直看,看到眼睛发酸,看到眼眶发烫,看到那道光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亮到他的眼前不再是黑的。

      他看到了一个人。

      穿着锦袍,深蓝色的,上面绣着暗纹,不是太监的衣裳,是侍卫的制式。

      可那张脸是路酱的脸,比分别的时候瘦了一些,下巴尖了,颧骨也凸出来了,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想哭的、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对别人好的好。

      白桔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在这里”,可他发不出声音。

      他的喉咙已经哑了,喉咙坏了。

      路酱蹲下来,把一件什么东西披在他身上。

      暖的。

      不是衣裳的暖,是人的暖,是一个人刚穿过的、还带着体温的衣裳,白桔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药味,不是血腥味,是皂角的味道,干净的、干燥的、不属于这间屋子的味道。

      他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死了,只有死了才能闻到这种味道。

      他被裹在那件深蓝色的锦袍里,脸贴着路酱的胸口,听到了一颗心脏在跳——砰砰,砰砰,砰砰,不是他自己的,他自己的那颗已经跳得太慢太慢,慢到快要听不见了。

      这颗是活的,是有力的,是年轻的。

      他闭上眼睛。

      那间干净的屋子,白桔后来想了很久,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进去的。

      他只记得自己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不再是慎刑司那根被烛火熏黑的横梁,而是一面白的墙。

      阳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亮堂堂的,亮得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他的小徒弟跪在床边,哭得满脸是泪。

      十四岁的孩子,哭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想说话又说不出来,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白桔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认出他是谁。

      “师父,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小徒弟扑过来,想抱他又不敢抱,两只手悬在他身体上方,不知道该落在哪里,“他们说你没事了,说你的冤屈被洗刷了,说你不用再回慎刑司了——”

      白桔的嘴唇动了一下:“谁送我回来的?”

      小徒弟擦了擦眼泪,吸着鼻子:“几个太监,穿着体面的衣裳,说是奉了上面的命,把您抬回来就走了,没有留名字,没有说谁让他们来的。”

      白桔看着屋顶那根被烟火熏得发黄的横梁,轻轻说了一句:“不对。”

      小徒弟愣住了:“师父?”

      不对,他在慎刑司里看到的人,不是太监。

      那个人穿着侍卫的锦袍,可他的脸是路酱的脸,路酱穿不了侍卫的衣裳,路酱是太监,是太后宫里失踪了不知道多久的太监,他怎么可能穿着侍卫的锦袍出现在慎刑司里?

      那件锦袍还裹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着那深蓝色的衣料,看着上面那些暗纹——不是普通的纹样,是只有三等侍卫以上才能用的云纹。

      他用手指摸着那些纹路,摸了一遍又一遍,摸到指腹发烫。

      不是梦,衣料是实在的,纹路是实在的,裹在身上的重量是实在的。

      到底是谁……

      “……”

      沈锖反了。

      虽然只有一万兵马,打到了京城门口。

      城外的百姓早就跑光了,城门紧闭,守城的士兵站在城墙上往下看,能看到远处地平线上那一线黑压压的影子。

      沈锖骑在马上,站在队伍最前面,风吹得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身后的两千兵马,是他所有的家底——边关多年攒下的精锐,每一个人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

      没有人退,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沈锖在前面。

      沈锖没有退。

      他知道这两千兵马打不进京城。

      京城有三万禁军,城高墙厚,粮草充足,硬攻就是送死。

      可他没有别的路了,退回去,是死;散掉,是死;留在原地等,也是死;往前走,也许还是死,但至少——死之前,他能让那座城里的人知道,有人来过了。

      他拔出了刀。

      刀锋在冬日的阳光下闪了一下,白得像一道闪电。

      他身后的士兵们也拔出了刀。

      两千把刀同时出鞘的声音,像一阵风吹过森林,哗——地一声,从队伍的最前面传到队伍的最后面,又从最后面传回来,在空旷的原野上来回震荡。

      京城城墙上的守军看着那道刀光,看着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看着那个骑在马上、举着刀、一动不动的将军。

      没有人说话,风从两军之间的空地上刮过去,卷起黄土,卷起枯草,卷起这个冬天最后一片没有落下来的叶子。

      “……”

      三花抱着三阿哥站在静贵妃面前,孩子醒着,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伸出小手去抓三花垂下来的头发。

      三花没有躲,让那只小手抓住了几根发丝,轻轻地拽着,不疼,痒痒的,像被春天的风拂了一下。

      “娘娘,二阿哥和三阿哥,还有庆妃——拜托了。”

      静贵妃看着她,没有说话。

      三花把孩子递过去,静贵妃接了。

      孩子换了个人抱,有些不习惯,小嘴瘪了瘪,但没有哭。

      他靠在静贵妃的怀里,安静得像一只被放进新窝的小猫,闻了闻味道,觉得可以接受,就不再挣扎。

      三花转过身,走到门口。

      她的背影很瘦,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皱,可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是在丈量从“这里”到“那里”的距离。

      “那里”是太后宫中,是她一直不敢去、不敢想、连做梦都不敢梦见的地方。

      路酱就是在那里消失的。

      路酱可能还在那里。

      她没有回头。

      “……”

      丹曦把那封写好的信折好,封进信封里,在封口处盖上自己的私印。

      火漆滴在封口上,红得像一滴血,她用指腹把它按平,按得很用力,指腹上印下了火漆的纹路。

      她召来一个最信得过的太监,把信交到他手里。

      “送去给父亲,告诉父亲,清君侧,至于成不成,看他的了。”

      太监没有问“清谁”,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皇上会怎么想”。

      他把信揣进怀里,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丹曦站在窗前,看着太监的背影消失在宫巷的拐角处。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伸手就能碰到。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阿淇的时候,阿淇站在关雎宫的廊檐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可眼睛没有看书,在看天。

      她当时想——王子酱,不该在这里,她不该在这里,他们都不该在这里。

      她让阿淇留在永寿宫,对外说是禁足,对内——她给她看了自己调查的结果。

      阿淇看完信纸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她记得很清楚,不是惊讶,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又恨又苦的笑。

      她笑得很难看,比她哭的时候还难看。

      “你早就知道了。”阿淇说。

      “我知道得太晚了。”丹曦说。

      如果她早一年知道,路酱不会失踪,白桔不会被打成那样,木南不会躺在床上连话都说不了。

      那些死掉的人——婉答应,丽贵妃,皇后——也许还会死,但至少她可以试着拦住,也许拦不住,但至少可以试试。

      她没有试,她在等,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可这座宫城里没有万无一失,你等,等来的不是机会,是更多人的死。

      窗外的天更暗了,云层更厚了,像一块巨大的灰色的幕布,正在一点一点地拉上。

      她不知道父亲收到信之后会怎么做,不知道他会不会相信,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她只知道,她不想再等了。

      “……”

      木南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轻到在任何人看来都是无意识的神经反射。

      可那不是反射,他的手指在床沿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动,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无声地爬行,目标明确,不急不缓。

      太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念,念的是《孟子》——“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太子的声音很好听,清润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干净的质感。

      他念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给一个睡着了的人念安眠的故事,念着念着,那个人就会在梦里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木南的眼睛是闭着的,他的脸朝向内侧,对着床和墙壁之间那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太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

      木南的手指已经摸到了床沿的边缘,再往前一寸,就是桌子底下的暗格。

      那个暗格是他设计的。

      那年太子十二岁,他教太子读书的时候,在桌子的背面做了一个暗格,放了一把匕首。

      他说:“殿下,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把匕首,放在殿下随手能够到的地方,永远不会用到才好,可万一用到,就是救命的东西。”

      太子当时笑着问他:“少傅,谁会害我?”

      他当时没有回答。

      他不想说“你身边的人”,不想说“你信任的人”,不想说“你父皇”。

      他什么都不敢说,可他做了那个暗格,放了那把匕首。

      现在他的手够到了。

      暗格的盖子被他用指尖顶开,没有声音。

      木头和木头之间有一层薄薄的油,是他当年上好的,怕时间久了会卡住。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打开这个暗格的人,会是他自己。

      匕首的柄很凉,凉得他的手指缩了一下,然后握紧了。

      太子还在念书:“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木南睁开了眼睛,翻身,匕首架在了太子的脖子上。

      太子的声音停了。

      书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纸页散开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翻动着书页,哗啦,哗啦,哗啦,像是什么东西在鼓掌。

      匕首的刀刃贴在太子颈侧的皮肤上,没有割下去,也没有松开。

      木南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可他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他坐在床上,太子坐在床沿,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木南能看到太子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苍白的,瘦削的,像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

      太子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那把匕首。

      他只是看着木南的眼睛,看着那双他曾经以为很温柔、很温暖、很让人安心的眼睛。

      那双眼睛现在不一样了,那里面的光不是温的,是冷的,是硬的,是一块被反复淬火之后再也没有温度的钢。

      “少傅,”太子的声音很轻,“你的手在抖。”

      木南没有说话。

      他说不了话,他的喉咙还没有恢复,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能发出沙哑的、破碎的、像风吹过枯叶一样的声音。

      太子看着他,看懂了。

      “那你应该也知道,”太子的声音还是那样轻,“你杀不了我。”

      木南的手又抖了一下。

      匕首的刀刃在太子的颈侧划出一道极细的血线,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红得刺眼。

      太子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

      “你杀了我,你出不了这间屋子;你出不了这间屋子,你查到的东西就永远没有人知道。”太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少傅,你教过我——做事之前,先想后果。”

      木南的手指在匕首柄上收紧,又松开,又收紧。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抖到他快要握不住那把匕首。

      不是怕,是病。

      他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刚才那一下翻身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现在他的手臂在发软,手指在发僵,连坐直都快要撑不住了。

      可他不能倒。

      他倒了,这把刀就再也没有人能握了。

      太子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发红的、快要撑不住的眼睛,忽然伸出了手。

      不是去夺刀,是去扶他。

      太子的手按在木南的肩膀上,轻轻地、稳稳地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少傅,你累了。”太子的声音很轻很轻。

      木南的眼泪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那把匕首上,掉在太子按着他肩膀的手背上,掉在那本落在地上的《孟子》的纸页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漉漉的痕迹。

      “……”

      朝堂上的大臣们站在各自的府邸里,站在书房的窗前,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等着。

      等什么——没有人说得清楚。

      也许是等京城被攻破的消息,也许等勤王的军队从天而降,也许等宫里的某一个门忽然打开、某一个人走出来、宣布某一件事。

      他们等了太久了。从沈锖起兵的那一天就在等,从皇帝杯酒释兵权的那一天就在等,从皇后被废的那一天就在等,从先皇后死了的那一天就在等。

      等了几年了。

      等的结果,只是等来了更多的等。

      “……”

      沈老将军带着重兵赶回来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里。

      不是悄无声息地砸,是“轰”的一声,砸得水花四溅,砸得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震了一下。

      沈老将军是沈锖的亲叔叔,是皇后的亲族,是沈家军的真正统帅。

      他带着重兵从边关日夜兼程赶回来,说他要把自己家里面这个叛徒生擒活捉,交给皇帝处置。

      这话说得多漂亮。

      大义灭亲,忠君报国,不让一个逆贼坏了沈家满门忠烈的名声。

      可没有人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是来救皇帝的,还是来救他侄子的,还是来捡便宜的……没有人知道,所有人都在猜,所有人都不敢动,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更明确的信号,等一个可以让他们做出决定的、再也无法否认的东西。

      沈锖站在城门外,沈老将军站在他身后。

      两军之间隔着一道城门,城墙上站着禁军,退路上站着沈老将军带来的边军,沈锖的两千人在最前面,被夹在中间,像一块夹心饼干的馅,薄薄一层,被两片厚厚的饼干压着,随时都会被挤碎。

      风吹过来,卷起黄沙,迷了人的眼。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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