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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长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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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长夜
白桔在慎刑司已经关了七天了。
三花不知道七天这个数字准不准确。
翊坤宫里的日子过得混沌,天亮了她去照顾三阿哥,天暗了她点灯继续守着,中间隔了多少个天亮天暗,她数不清了。
她只知道,白桔被带走的那天是腊月初九,今天墙上多了一道从窗纸破洞里斜射进来的光,细细的,白惨惨的,像一根骨头。
七天。
慎刑司那个地方,进去的人没有能撑过七天的。
这是她以前在太监们嘴里听到的话,当时听了就听了,心里没有起任何波澜。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话都是听了就听了的,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在那里面的人是白桔,是那个每次她去求药都二话不说包好塞给她的白桔。
是那个替她、替阿淇、替路酱、替所有人收拾了无数次烂摊子的白桔,是那个她在夹道里见过的最疲惫的、最沉默的、最不会说“不”的人。
她不能去看他,她连太医院的门都进不去。
三花把三阿哥哄睡了,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手。
这双手在丽贵妃身边端过茶、递过水、在婉答应身边晾过衣裳、在夹道里接过白桔递来的药包。
现在这双手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这样摊着,像两片被人从树上摘下来、忘了扔、也忘了收的枯叶。
庆妃去求情了。
这件事三花是听翊坤宫的太监说的。
说庆妃跪在乾清宫门口,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求皇帝不要那么残忍地去查案。
说是“查案”,其实谁都知道太医院那个顶罪的是怎么回事——找一个没有背景的年轻太医推出去,堵住朝堂上那些大臣的嘴,也给皇后之死一个交代。
至于这个太医是不是真凶,不重要。
至于他会不会死在慎刑司里,更不重要。
庆妃跪了一个时辰,皇帝没有见她。
不但没有见她,还下了一道口谕——让庆妃在自己宫里反省己过,没有旨意不得出宫。
三花听到这个“反省己过”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庆妃有什么过?她进宫不到半年,连话都没多说几句,她能有什么过?
她的过就是她姓常,就是她父亲是大学士……皇帝不需要她真的有过,皇帝只需要她“有过的可能”。
有了这个“可能”,他就可以把她关起来,像关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咬人的猫。
三花想起常青酱那张年轻的、爱哭的、笑起来会露出小虎牙的脸。
她才十六岁。
她不该在这里,她们都不该在这里。
朝堂上的怨怼像冬天里从墙缝里渗进来的寒气,无孔不入,挡都挡不住。
三花听不到朝堂上的声音,但她能从太监们越来越低的私语里、从各宫越来越凝重的气氛里、从皇帝越来越频繁的“龙体欠安”的传闻里,感受到那种东西——那种像是一座巨大的冰山在海底缓慢移动时发出的、听不见的、可整个身体都能感觉到的震颤。
大臣们不满意。
不满意皇后的死,不满意太医院被推出来顶罪,不满意皇帝最近做的每一个决定。
可他们不敢说,不能说,说了就是“妄议朝政”,就是“结党营私”,就是“图谋不轨”。
他们把那些不满意咽进肚子里,咽得多了,胃里就像装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坠得人直不起腰。
三花以为这已经是最坏的时光了。
然后贤王被请进了宫。
旨意上的字写得很客气,说“朕思念贤王,请入宫小住”。
客气得像一层薄薄的纸,纸下面是铁——你不来,就是抗旨,你来,就别想走。
三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三阿哥换尿布。
她的手顿了一下,手里那块叠好的尿布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弯腰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很短,短到她直起身来的时候已经忘了那一瞬的黑,只记得弯腰的时候膝盖有点疼。
贤王入宫的那天,天又下雪了。
不是大雪,是那种细碎的、像盐粒一样的雪,撒在宫墙上、撒在瓦片上、撒在太监们光秃秃的头顶上,落上去就化了,化了就留下一小片湿漉漉的痕迹,像泪痕。
三花站在翊坤宫的廊檐下,看着那片细雪,想起了路酱说的贤王说过的话——“我希望我可以清闲下去,顺便把你们解救出来。
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愿望。
沈锖在朝堂上被弹劾了。
罪名是“治军不严”。
弹劾他的折子上写他纵容部下在边关扰民,写他克扣军饷中饱私囊,写他私藏兵器意图不轨。
三花不知道这些罪名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些折子不是在沈锖“犯了错”之后才写的,是在“需要他犯错”之后才写的。
先有“需要”,后有“错”。
这座宫城里,所有的事情都是这个顺序。
沈锖被罚了俸禄,被勒令在府中闭门思过。
他的兵马还在边关,可他这个人被困在了京城里,像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猛兽,牙还在,爪还在,可笼子是铁的,他咬不断。
事情像一条被人打了很多个结的绳子,每一个结都解不开,你越用力拉,结越紧,紧到最后,绳子绷得像一根琴弦,轻轻一碰就会断。
三花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团雾里。
那种浓得化不开的、你伸出手去什么都摸不到的、你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别人在哪、不知道哪条路是向前哪条路是向后的——大雾。
她去找了静妃。
延禧宫的门虚掩着。
三花推门进去的时候,静贵妃正坐在窗前绣花。
她手里拿着针线和绣绷,可她的眼睛没有看绣绷,她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看着那些在风里打转的枯叶。
“坐。”
静贵妃没有回头。
三花没有坐。
“娘娘,”三花的声音很轻,“现在能告诉我了吗?先皇后之死的真相。”
静贵妃的手停了。
针悬在半空中,线从针眼里垂下来,在烛光里微微晃着,像一根蜘蛛丝。
静贵妃把针插进绣绷里,放下手中的活计,转过身来看着三花。
“你们不是都已经很清楚了吗?”
三花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娘娘说‘清楚’,可臣妾觉得——什么都不清楚。”
静贵妃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从她的手上移到她垂在身侧的、攥成拳头的手上。
“你们没有想错,你们只是没有想完。”
“……”
三花回到翊坤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点了一盏油灯,坐在三阿哥的小床旁边,看着那个八个月大的婴儿安静地睡着的脸。
他的呼吸很轻很轻,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像是一只小小的动物蜷在窝里,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只是坐在那里,让脑子里的那些碎片自己转,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台坏了的留声机,唱针卡在同一条纹路里,反反复复地唱着同一段听不清歌词的调子。
皇后杀了先皇后。
太子杀了皇后。
木南发现了什么——被推下楼。
阿淇发现了什么——被禁足。
白桔什么都不知道——被拖进慎刑司。
贤王——被软禁在宫里。
沈锖——被困在府中。
庆妃——被关在自己宫里。
所有人都被关在某个地方。
不是有形的牢笼,是无形的,是身份,是位份,是这座宫城本身,是一张看不见的、摸不着的、可你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在收紧的网。
三花闭上眼睛,让自己的身体靠在椅背上。
椅子很硬,硬得她的脊背有些疼,可她不想动。
动了也是疼,不动也是疼。
她想理出一条线来。
如果皇后杀了先皇后,那么皇后的死就是太子复仇。
木南是太子少傅,太子要复仇,木南不可能不知道。
如果太子连木南都瞒着,那木南是从哪里发现端倪的?
木南应该是查到了什么东西,然后被推下楼……谁推的?太子身边的人?还是——太子自己?
三花的脑子像被人灌了一盆浆糊。
如果太子推了木南,那太子把木南接回东宫,不是照顾他,是——软禁他。
放在自己眼皮底下,不让他再接触任何人。
一个口不能言、手不能动的人,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
太子才十三岁。
这个念头在三花的脑子里转了一圈,转得她浑身发冷。
十三岁的孩子,会杀人吗?会杀自己的老师吗?
会——她知道答案的。
在这座宫城里,三岁的孩子都会杀人,不是用手,是用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不小心”说漏嘴的秘密。
刀不一定要自己握,借别人的手,也是一样的。
可她还是觉得不对。
不是“太子不会这么做”,是“如果太子是凶手,那木南发现的真相就不是‘皇后杀了先皇后’这么简单”。
木南不是傻子,他查了那么久,如果查出来的只是大家都知道的“真相”——静贵妃和阿笙的那条线——他需要查吗?他需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查吗?
他查到的,一定是比“皇后杀了先皇后”更大的东西。
阿淇拿到了木南查到的东西,阿淇被禁足了,可她还活着。
丹曦。
三花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曦皇贵妃。
现在是皇贵妃,禁足中。
阿淇从太医院出来之后被叫去了永寿宫,阿淇没有死,如果丹曦是敌人,阿淇不应该活着走出永寿宫,如果丹曦是朋友,阿淇不应该被禁足。
丹曦到底是敌是友?
三花用力地想,想到太阳穴突突地跳,跳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眼前的黑不但没散,反而更浓了。
她站起来,想倒杯水。
手碰到杯子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她自己的腿软了。
她扶住桌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眩晕过去了,可另一种感觉上来了——耳朵里开始响了。
不是耳鸣,是嗡鸣。
她已经好几天这样了。
从白桔被抓进去的那天开始,她就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白天守着三阿哥,晚上守着黑暗。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脑子里的那些碎片、那些线头、那些“不对”和“为什么”,像一群被惊扰的蝙蝠,在她的颅骨内侧疯狂地扑扇着翅膀。
她躺到床上去,侧过身,蜷起腿,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耳朵里的嗡鸣声越来越大了,大到她听不到窗外的风声,听不到三阿哥的呼吸声——只有心跳声还在,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一下一下地撞在她的胸腔里,撞得她胸口发闷,闷得她想吐。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根什么都看不见的横梁。
她用力地、用力地、像要把自己的脑子挖空一样地——
想。
什么东西从她的喉咙里涌上来。
不是声音,不是空气,是一种温热的、黏腻的、带着铁锈味的东西。
它来得很快,快到她没有时间反应——喉咙里猛地一甜,嘴巴里涌满了热热的液体,她本能地侧过身,那东西从她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淌在枕头上,淌在被子上,淌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里衣的领口上。
血。
她低头看着枕头上那片暗红色的、正在慢慢洇开的痕迹,看了很久。
那片红在黑暗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颜色,不刺眼,甚至有些温柔,像一朵在夜里悄悄开放的花。
耳朵里的嗡鸣声忽然停了。
不是变小了,不是变远了,是停了。
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血滴在地上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像一只坏了的水龙头,在无人的深夜里,独自哭泣。
她想抬手擦掉嘴角的血。
手抬到一半,眼前忽然黑了。
她的身体从床沿上滑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很久。
她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后脑勺枕着冰凉的砖地,身体侧躺着,蜷成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奇怪的姿势。
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绷在皮肤上,紧得像一层壳。
耳朵里的嗡鸣声又回来了,不大不小,不急不缓,像一口永远敲不完的钟。
她趴在地上,看着那扇打开的窗。
外面依旧黑漆漆的。
她在想一件事——白桔在慎刑司里,有没有吐过血?他吐血的时候,有没有人在旁边?有没有人给他倒一杯水?有没有人把他的头扶起来,不让他被自己的血呛死?
有没有人告诉他——撑住,会有人来的。
没有人来。
她也没有人来。
三花趴在那片冰凉的砖地上,把脸贴在那些暗红色的、已经干涸了很久的痕迹上。
砖地的凉意从她的脸颊渗进去,渗进她的骨头里,渗进她那团堵了不知道多久的、灰色的、硬的、怎么都敲不开的东西里。
那团东西忽然裂开了一条缝。
很细,细得像是头发丝。
可它裂开了。
黑暗从那条缝里涌进来。
不是外面的黑暗,是里面的黑暗,是她自己的、藏了太久的、一直不敢面对的黑暗。
它从那道裂缝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水,像喷涌的血,像那些她咽下去了无数次、咽到胃里、咽到骨头里、咽到连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些东西存在的——恐惧,愤怒,悲伤,绝望,恨。
还有她一直不敢承认的——
她一直不敢承认她等不到路酱了。
她一直不敢承认她救不了白桔了。
她一直不敢承认她们所有人都被困在这里了,没有人会来救她们,没有人能把她们从这个地方带走,没有人能让这一切停下来。
长夜漫漫。
天不会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