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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丹曦 ...

  •   第十九章:丹曦

      木南从高处坠落的消息传到关雎宫的时候,阿淇正在试一件新做的冬衣。

      宫女跪在地上,声音在发抖:“淇妃娘娘,毓庆宫那边传来消息,木少傅他——失足跌落,重伤昏迷,太医院的人已经去了,说是——说是怕是不太能醒来了。”

      阿淇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捏着一枚盘扣,盘扣很小,可她捏了很久都没有把它扣进扣袢里。

      太子很伤心。

      传话的太监说,太子守在木南床前哭了一整夜,谁劝都不肯走,他跪在地上,握着木南冰凉的手,把脸埋进那只手的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发不出声音。

      阿淇听到这些的时候,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把那件冬衣放下,让宫女们都退了出去,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

      失足跌落。

      这四个字在她的舌尖上滚了一圈,苦得像黄连。

      寒冬来得比往年更早。

      十一月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

      阿淇每天裹着厚厚的斗篷从关雎宫走到太医院,再从太医院走回关雎宫,脚下的石板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像踩在铁上。

      她把双手拢在袖子里,手指尖永远是凉的,暖不过来,像这座宫城的冬天一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寒气。

      兵马和武器的事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沈锖的信每隔半月送进来一次,纸张很薄,字迹很小,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群不敢出声的人蹲在角落里。

      阿淇每次读完都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舌从纸的边缘舔进去,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字吞掉,变成黑色的灰烬,落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挨着,挨得人心头发闷。

      天总是灰的,不是阴天的那种灰,是那种压得很低的、像是一块巨大的旧棉絮罩在头顶上的灰。

      白桔的眼下有很深的青黑,像是有人拿炭笔在那里画了两道。

      他的手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药渣,身上永远带着一股苦味。

      他说话越来越少了,以前还会说“你还好吗”“注意身体”之类的话,现在不说了。

      他进了太医院的门就不再出来,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在宫巷里像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

      三花也不说话了。

      以前她还会在夹道里和阿淇碰一面,说几句“丽贵妃今天又怎么了”“婉答应那边如何如何”。

      现在丽贵妃死了,婉答应也死了,她好像失去了说话的对象,也失去了说话的理由。

      她每天在翊坤宫里照顾那个没有母亲的三阿哥,看着乳母喂奶,换尿布,哄睡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阿淇有时候会去看她。

      站在翊坤宫偏殿的门口,看着她抱着三阿哥在屋里来回走,嘴里哼着没有歌词的调子。

      那调子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层薄薄的纱,风一吹就皱了,皱了就再也抻不平了。

      她想对三花说点什么,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呢?

      她们都在这座宫城里,谁也救不了谁。

      腊月初三,木南醒了。

      这个消息像一根针,扎进了这片沉闷得快要死掉的空气里,扎出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孔。

      没有血流出来,可阿淇觉得胸口不那么闷了,像是有人从那根针眼里往她的胸腔里吹了一口气。

      白桔来告诉她的时候,脸上没有高兴的表情。

      “人醒了,”白桔说,声音很低,“但口不能言,不太能动弹,只会眨眼睛。”

      阿淇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帕子,把帕子攥得皱成了一团。

      “能恢复吗?”

      白桔没有回答。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可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当夜,少傅的住处起了火。

      火是从里间烧起来的,蔓延得很快,等侍卫们赶到的时候,半间屋子已经被烧穿了。

      木南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会喊,不会挣扎,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火烧。

      是侍卫冲进去把他连人带被子拖出来的,拖出来的那一刻,房梁塌了,轰的一声,整间屋子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燃烧着的坟。

      阿淇在关雎宫的窗前坐了一整夜,没有点灯,没有生炭盆。

      腊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冷得她浑身发抖,可她不想关窗。

      关了窗就更闷了,闷得她觉得自己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密封的罐子里,里面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吸一口少一口,吸一口少一口,总有一天会再也吸不到。

      火不是意外,她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木南醒来的当夜,他的住处就着了火——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有人不想让木南醒来,或者说,有人不想让木南“继续”活着。

      阿淇想起木南出事之前,白桔跟她说过的那句话——“他去查了一些东西,没有告诉我查的是什么。”

      她去太医院的时候,是腊月初五的下午。

      天很冷,冷得她把手拢在袖子里都不想伸出来。太医院的门半开着,里面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苦得她舌尖发麻。

      白桔不在。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便在廊下走了几步。

      太医院后面有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子,门虚掩着,里面堆着一些旧药箱、碎瓷片、落了灰的脉枕。

      光线很暗,暗得她差点没有看到那件东西。

      角落里有一张纸。

      不是掉在地上的,是被人塞在脉枕底下的,只露出一个小角,像是藏东西的人藏得很匆忙,没有藏好。

      纸的颜色不是白色的,是那种反复折叠之后被手汗浸染过的、微微发黄的旧纸色。

      阿淇走过去,蹲下来,两根手指捏住那个纸角,轻轻一抽。

      纸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把它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可那笔锋她认识——是木南的字。

      她见过他写的字,在少傅批注太子的课业上,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和这张纸上的判若两人。

      这张纸上的字像是在逃命,每一笔都在往某个方向冲,像是写字的人知道自己没有太多时间。

      她看了几行。

      然后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也有字。

      她把纸凑近了一些,想要看得更清楚——可她的眼睛忽然模糊了。

      不是哭了,是眼前的东西在晃,字在纸上游走,像一个一个黑色的虫子,怎么都抓不住。

      她低下头,盯着那些字,盯了很久。

      等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的时候,她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了。

      嘴唇是白的,指尖是白的,连眼眶里那一层薄薄的水光都是白的。

      她站在那间昏暗的小屋子里,像一尊被遗忘了很久的、落了灰的、没有人会来认领的瓷像。

      白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看着她的脸,没有问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他只是说了一句:“你的脸色很差。”

      阿淇摇了摇头。

      她不能说。

      她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那些字一旦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它们会像风一样在宫里传,传到不该传的耳朵里,然后所有人都会死。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死。

      她走出太医院的大门时,一个脸生的丫鬟正站在门外。

      穿着一件崭新的青色棉袄,头发梳得光光的,低着头,垂着手,姿态恭顺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淇妃娘娘,”丫鬟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能让她听见,“皇贵妃娘娘有请。”

      阿淇的脚步停了一下。

      曦皇贵妃。丹曦。

      她见过她很多次,在宴会上,在请安时,在那些所有妃嫔都在场的、每个人都戴着面具的场合。

      她们说过话,客气话、场面话、不痛不痒的话——可她们从来没有单独说过话,一次都没有。

      阿淇看着那个丫鬟的脸,丫鬟始终低着头,不和她对视,像是在刻意回避她的目光。

      她跟着丫鬟走了。

      永寿宫的门比她记忆中高了一些。

      也许是天太冷了,门上的漆冻得发硬,颜色变得更深更沉。

      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宫墙在暮色中是一种暗沉沉的、近似于凝固了的血的颜色。

      正殿里烧着炭盆,暖意扑面而来,阿淇的脸被这热烘烘的空气一熏,反而不自在了。

      她在冷风里走了太久,脸上的皮肤已经冻得麻木了,忽然被热气一蒸,所有的知觉一下子涌回来,像针扎一样细细密密地疼。

      曦皇贵妃坐在上首。

      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冬袍,料子是顶好的妆花缎,暗纹里织着五蝠捧寿的图案,在烛光下忽隐忽现。

      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干干净净的,没有多余的点缀。

      阿淇行了礼,曦皇贵妃没有让她坐。

      “你去了太医院。”

      阿淇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她知道这不是一句需要她回答的话。

      这是一句用来告诉她“我知道你去了哪里”的话。

      “你从太医院带走了不该带的东西。”

      阿淇的心跳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稳住了。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那张纸,指尖用力到发白,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臣妾不明白皇贵妃娘娘的意思。”

      曦皇贵妃看着她,目光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一面镜子。

      那面镜子里映出阿淇的脸——苍白的、绷紧的、没有表情的脸。

      “在这宫里,不该看的,不该说的,不该带走的——”曦皇贵妃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阿淇时间消化这句话的重量,“你知道最好一个字都不要说。”

      阿淇的手指在袖子里松开了。

      不是放弃了,是想通了。

      她知道曦皇贵妃知道她拿了那张纸。

      她不知道曦皇贵妃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太医院里有她的人,也许是木南出事之后她一直在等有人去取那张纸,也许她从始至终都知道一切。

      “皇贵妃娘娘,”阿淇的声音不大,很稳,“臣妾不可能不说,只是在等一个说出去的时机。”

      曦皇贵妃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本宫就让你再也说不出话。”

      她拍了拍手。

      两个嬷嬷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个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的药汁黑得像墨,冒着苦涩的热气。

      另一个手里拿着一条帕子,帕子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得刺眼。

      哑药。

      阿淇看着那只白瓷碗,看着碗里黑沉沉的东西,心跳很快,可她的腿没有软。

      她没有跪下,没有求饶,没有哭。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嬷嬷一步一步地向她走过来,一步一步地缩短距离。

      她忽然想起白桔说过的一句话——在这座宫里,倒下去的人,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她不打算倒下去。

      “皇贵妃娘娘即便是毒哑了臣妾,”阿淇的声音在发抖,可她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从喉咙里推出来,“臣妾还有手,还可以写出来。”

      两个嬷嬷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么有骨气,”曦皇贵妃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得没有一丝波纹,“那就赐死吧。”

      阿淇的身体终于颤了一下。

      “臣妾是皇帝亲封的妃嫔,”阿淇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可她没有退,一步都没有退,“皇贵妃娘娘有什么权利赐死臣妾?”

      曦皇贵妃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慢到阿淇能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细,像蛇在沙地上爬行。

      她的个子比阿淇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阿淇,烛光从她的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一片阴影里,只有下颌的轮廓是清晰的,锋利的,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终于露出了刀刃。

      “就凭你私通外男。”

      四个字。

      像四根针,一根一根地扎进阿淇的耳朵里,扎得她耳膜嗡嗡地响。

      她看着曦皇贵妃的眼睛,那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里面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她的脑子里在那一瞬间闪过了很多东西——白桔的脸,水序弦的脸,沈锖的脸,木南的脸,所有人。

      如果她倒了,这些人会不会也跟着倒?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倒,不能跪,不能求饶。

      “臣妾没有。”阿淇的声音稳了下来,不是因为不害怕了,是因为害怕到了极致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曦皇贵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皇贵妃娘娘说有证据,那就把证据拿出来。”阿淇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她自己在心里都觉得陌生,“拿到御前去,拿到皇上面前去,让皇上来断。”

      “臣妾有没有私通外男,不是皇贵妃娘娘一个人说了算的。”

      两个嬷嬷站在一旁,端着药的端着药,拿着帕子的拿着帕子,谁都不敢动。

      她们在等曦皇贵妃的下一句话。

      曦皇贵妃没有说下一句话。

      她只是看着阿淇,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发抖的嘴唇,看着她垂在身侧攥成拳头的手。

      “丹曦,你就是连这点情分都不给予吗?”

      阿淇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曦皇贵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烛光跳了跳。

      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永寿宫正殿里的炭盆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响,炭火塌下去了,火光暗了一瞬,然后又亮了起来。

      阿淇站在那一片忽明忽暗的光里,看着曦皇贵妃,曦皇贵妃看着她。

      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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