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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三更 ...

  •   第十四章:三更

      婉答应是在子时三刻咽气的。

      白桔跪在她身边,手指搭在她腕上,感觉到那根脉搏从细若游丝到彻底消失,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任何人的脸,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双已经失去了所有温度的手,在心里说了一声——对不起。

      他救不了她。

      那碗粥里的毒不是烈性的,是慢的,是那种吃下去之后不会马上死、但一旦发作就谁都救不回来的东西。

      白桔不知道那是什么毒,他甚至不知道毒下在了哪里——是粥里?是碗沿上?是婉答应喝粥之前碰过的什么东西上?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个人死在他面前,而他连凶手用的什么毒都查不出来。

      婉答应的脸从正常变成了蜡黄色,又从蜡黄色变成了青灰色,她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留了一条缝,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皇帝站在三步之外。

      他站在那里,从婉答应倒下去的那一刻就站在那里,一直没有动过。

      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太医太监宫女们跪了一地。

      没有人说话。

      除夕夜的乾清宫,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的热闹还未散尽,空气里还残留着酒气和脂粉香,可所有人都已经安静了下来。

      三花站在殿外的廊檐下,从门缝里看着这一切。

      婉答应的死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淹没了所有人。

      “……”

      接下来的几天,三花从丽贵妃嘴里、从太监们的闲话里、从阿淇传过来的消息里,拼凑出了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图景。

      皇帝下令彻查。

      这是所有人都意料之中的事——婉答应虽然位份低,可她是二阿哥的生母,她在除夕夜的宴会上中毒身亡,这件事如果不查个水落石出,皇帝的颜面往哪儿搁?

      可查来查去,查出了什么?

      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御膳房的人被拘了好几个,有人说看到丽贵妃的人在宴前去过御膳房。

      丽贵妃跪在皇帝面前哭诉,说她的人去御膳房是去催自己桌上的菜,和婉答应的粥没有任何关系。

      皇帝没有信她,也没有不信她,只是让人继续查。

      又有人说看到皇后的人在宴前和御膳房的太监说过话。

      皇后没有哭诉,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说了一句“臣妾问心无愧”。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让人把那个御膳房的太监带下去审。

      那个太监第二天就死在了牢里。

      说是畏罪自尽。

      畏罪自尽。

      这个词在后宫里,和“暴病而亡”一样,是最常用的、最方便的、最让人觉得恶心却又不得不接受的答案。

      曦贵妃也被牵连了,有人说她在宴前离席过一段时间,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曦贵妃只是说自己去更衣了。

      三花听着这些消息,脑子里的那根弦一直在嗡嗡地响。

      她知道不是丽贵妃。

      丽贵妃虽然跋扈,可她不对小孩下手——她对婉答应动手,是因为婉答应是二阿哥的生母,是皇帝的“真爱”,可她不会在除夕夜的宴会上、在所有妃嫔都在场的情况下、用这么蠢的方式去毒杀一个人。

      她知道不是皇后。

      二阿哥才一岁,母亲又是个答应,对皇后的威胁几乎为零,她没有动机去杀婉答应。

      曦贵妃更不可能,她连争宠都不争,她去杀婉答应干什么?

      那是谁?

      三花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的脸。

      静妃。

      静妃得到了二阿哥的抚养权。

      这是婉答应死后的第三天,皇帝下的旨意。

      消息传到翊坤宫的时候,丽贵妃正在梳妆。她听到“静妃”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然后冷笑了一声:“静妃?她倒是会捡便宜。”

      三花站在丽贵妃身后,心里纷乱如麻。

      二阿哥才一岁,什么都不懂,谁养他他就跟谁亲。

      静妃如果能把二阿哥养大,养得服服帖帖的,那她手里就多了一张牌。

      可光有二阿哥不够,太子还在,太子的位子还稳着,二阿哥永远只是“二阿哥”。

      除非——太子不在了。

      三花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她想起木南说的话——“先皇后有可能是当今皇后害死的”。

      如果先皇后是当今皇后害死的,那静妃知道这件事,她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把这件事捅出去,让皇帝查,让朝堂震荡,让太子在混乱中失去保护——

      到时候,二阿哥就是皇帝唯一的选择。

      而二阿哥的养母,是静妃。

      三花觉得自己的脑子从来没有转得这么快过。

      可转得越快,她越觉得冷,冷得像是有人把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从头发丝一直凉到脚趾头。

      她必须去做一件事。

      她不能告诉任何人。

      这是她做出这个决定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她知道如果她告诉了淇嫔,淇嫔会拦她;如果她告诉了白桔,白桔会想办法替她去做;如果她告诉了獭酱,獭酱会用他的方式去处理……可这件事不是他们能处理的——这是她的事。

      她不能连累他们。

      她在那个没有月亮的深夜,点了一盏油灯,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她没有写太多。

      “我去找静妃了,不要来找我,如果我没有回来,你们要继续查下去,查清楚到底是谁把我们弄来的,查清楚我们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路酱的事拜托你们了。三花留。”

      她把信折好,走出宫门,把信塞进了大家碰头的巷子里的一处墙缝之中。

      “……”

      延禧宫的正殿亮着一盏灯。

      静妃坐在窗前。

      她穿着家常的衣裳,没有化妆,头发松松地绾着,手里没有拿书,没有拿针线,什么都没有拿。

      她就那么坐着,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茶汤的颜色深得发黑,像是一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苦药。

      她说:“过来坐。”

      三花没有坐。

      她站在门口,和静妃之间隔了大半个正殿的距离。

      烛火在她们之间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的,像是两个人在无声地推搡。

      “娘娘知道我会来。”

      静妃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你看了本宫那么久,本宫要是连你要来都猜不到,那本宫这些年就白活了。”

      三花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婉答应是娘娘杀的吗?”她问。

      静妃把茶盏放回桌上,瓷器碰在木头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响。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是,”三花说,“娘娘不会用这么蠢的法子。”

      静妃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你觉得是谁?”静妃问。

      “我不知道,”三花的回答很快,“但我知道娘娘知道。”

      “你很聪明,”静妃说,“聪明人在这座宫里,通常活不长。”

      三花没有接这句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静妃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静妃身上,像是要从她身上穿过,又像是要把她罩住。

      静妃站起身来。

      她比三花矮一点点,可当她站直了身体、平视着三花的眼睛的时候,三花觉得自己像是在仰视一座山——

      不是因为她高,是因为她沉,沉得像是一座压在地面上、谁也搬不动的、已经在这里存在了很久很久的山。

      “你有没有想过,”静妃说,“也许本宫做的事,和你做的事,是一样的?”

      三花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在等一个人,”静妃说,“本宫也在等。你在查一些事,本宫也在查。你在保护一些人,本宫也在保护。”

      她顿了一下:“只不过,你保护的人还活着,本宫保护的人——已经死了。”

      三花的手指攥紧了。

      “谁?”

      静妃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走回窗前,背对着三花站着。

      窗纸上有一个小小的破洞,冷风从那个洞里钻进来,吹得她的发丝微微地飘着。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墙角的树,没有人浇灌,没有人修剪,没有人注意,可它就是在那里,一年一年地长着,把根扎进谁也看不见的深处。

      “本宫在这座宫里住了很多年,”静妃的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有些模糊,“见过很多人进来,也见过很多人被抬出去。”

      “有的人死的时候,本宫连她的脸都没有记住,有的人死的时候……本宫记得她的每一个表情。”

      她停了一下。

      “婉答应的脸,本宫记住了。”

      三花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本宫欠她什么,”静妃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是因为本宫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人。”

      三花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一个本宫等了很久的人。”

      三花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静妃转过身来。

      “孙路,本宫见过他。”

      三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静妃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三花,像是在等一个不需要说出口的问题,又像是在给三花时间,让她把这句话咽下去——或者吐出来。

      咽下去也好,吐出来也好,都是三花自己的事。

      三花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又动了一下。

      还是没有声音。

      静妃看着她,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意始终挂在那里,不深不浅,不远不近,像一层面纱,把所有的真相都遮在了后面。

      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三花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然后又稳住了。

      远处传来梆子声,一慢两快。

      又是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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