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生死两茫茫》作家夏至未至

1、故人归来 九重天上，

　　九重天上，清辉漫卷流云。

　　凌霄神宫万年不熄的长明灯，映得白玉阶台冷白如霜。殿内不闻仙乐，不见侍婢，唯有满室沉寂，压得周遭仙气都带上了几分寒凉。

　　玄宸立在殿前栏边，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墨发仅用一支玉簪束起。他是三界共尊的玄宸尊主，执掌天道法则，修为深不可测，六界之内，无人敢与之平视。可此刻那双俯瞰云海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睥睨众生的淡漠，只剩经年不散的空寂。

　　屈指算来，已是整整十年。

　　十年光阴，于寿元无尽的仙者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可对他来说，每一日都熬得漫长如亘古长夜。

　　十年前仙魔大战那场祸乱，犹历历在目。奸人精心布下圈套，构陷灵汐私通魔族，祸乱天界。仙门上下群情激愤，天规高悬，万仙逼迫他亲手降下责罚。

　　他明知其中有诈，却深陷困局，无力当场翻案。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忍痛出手，以碎魂之术掩人耳目，对外宣称灵汐魂飞魄散，彻底消亡于世间。世人皆骂他冷酷无情，为了权位舍弃挚爱，唯有他自己清楚，那是他能护住她的最后一条路。

　　这十年里，他遣散了所有近身仙侍，独守这座空旷神宫。白日处理三界事务，入夜便独自踏遍九幽忘川、四海八荒，以自身精纯仙力日夜温养她那一缕濒临溃散的残魂。

　　昔日意气风发的尊主，如今眉眼间染了化不开的倦意，鬓角悄然生出几缕霜色。

　　指尖微动，一枚莹润的灵玉浮在掌心。玉身微光流转，那是维系灵汐残魂的根本，十年从未离身。今日玉光骤然变得明亮柔和，微弱却真切的生机透过玉面传来。

　　玄宸沉寂多年的眼底，终于掀起一丝波澜。

　　她回来了。

　　魂魄历经轮回洗礼，重入凡尘，落地为人。

　　他收了灵玉，足尖轻点，身形化作一道白虹，转瞬便消失在九重云海之间。

　　人间，青雾山。

　　山涧流水潺潺，草木葱茏，云雾缭绕，是一处远离尘嚣的清净地界。

　　溪边青石上坐着一位少女，粗布衣裙，眉眼清灵柔和，肌肤是常年居于山野养出的温润色泽。她名唤阿灵，自记事起便独居在这青雾山中，以采药为生，无父无母，身世成谜。

　　此刻她正低头整理竹篮里的草药，鼻尖萦绕着草木清香，神色安然。只是不知为何，今日心头总莫名发慌，像是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失落在了遥遥远方，空落落的，堵得人胸口发闷。

　　“奇怪……”阿灵轻声呢喃，抬手按了按心口。

　　脑海中偶尔闪过零星破碎的画面，漫天血色，巍峨天宫，还有一道模糊的白衣身影。可每当她想要深究，那些幻影便转瞬消散，抓不住分毫。

　　十年轮回，前尘过往，早已被轮回之力尽数封存。她如今，只是凡间一个普通的采药女，再不是当年那个搅动天界风云的灵族圣女。

　　一阵清风忽然拂过山岗，卷动林间枝叶簌簌作响。

　　阿灵下意识抬头望去。

　　山道尽头，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那人立于云雾之间，身姿挺拔如青松，衣袂随风轻扬，周身仙气萦绕，不染人间烟火。明明隔着数十步距离，却仿佛近在眼前，一双深邃眼眸直直落在她身上，目光沉沉，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欣喜，有痛楚，还有绵延了十载的刻骨思念。

　　阿灵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里的药篮险些脱手。

　　她从未见过此人。

　　可视线相撞的刹那，眼泪竟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酸涩之意席卷全身。明明是初见，却像相识了千百年，熟悉得让人心颤。

　　玄宸一步步朝她走近，步伐极慢，仿佛生怕惊扰了眼前失而复得的人。他停在她面前数步之外，克制住伸手触碰的念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十年光阴沉淀的沧桑。

　　“你回来了。”

　　简单四个字，落在阿灵耳中，却格外陌生。

　　她往后又退了两步，眼神里满是警惕与茫然，微微蹙眉：“仙长，你……认错人了吧？我不认得你。”

　　风吹过山谷，寂静蔓延开来。

　　玄宸望着她全然陌生的眉眼，那一点刚燃起的欢喜，一点点冷却下去。

　　果然。

　　轮回一世，前尘尽忘。

　　他寻了十年，等了十年，跨越生死阴阳，终于等到她归来。可再次相逢，她不识他，不念过往，不知他们之间那场轰轰烈烈、肝肠寸断的爱恨别离。

　　云海翻涌，流年暗换。

　　十年生死两茫茫。

　　纵使相逢，亦是陌路。

　　玄宸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指尖泛白，良久，才缓缓压下翻涌的心绪，褪去眼底汹涌的情绪，只余下一片浅淡的温柔。

　　“或许是我唐突了。”他轻声道，目光依旧眷恋地落在她脸上，“只是路过此地，见姑娘面善，一时失态。”

　　阿灵半信半疑，眼前这位仙人气质卓绝，绝非凡人，可那眼神里的悲戚，实在太过真切。她抿了抿唇，躬身行了一礼：“无妨。山中简陋，仙长若是行路疲惫，可到草舍稍作歇息。”

　　玄宸微微摇头。

　　不必靠近。

　　如今她安稳活在凡尘，无忧无虑，便是他最大的心愿。

　　他不能再将她拖入天界的阴谋与纷争之中。

　　“不必了。”他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将这张鲜活的面容牢牢记在心底，“就此别过。”

　　话音落，白衣身影再度化作一道流光，转瞬消失在云雾深处，来去匆匆，如同一场虚幻的梦。

　　阿灵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山道，久久回不过神。

　　心口的酸涩久久不散，那道白衣身影，还有那句似是而非的话语，像一粒种子，悄然落进她平静的生活里。

　　她不知道，今日这一面，只是一个开始。

　　跨越了十年生死的执念，绝不会就此止步。

　　而远在九天之上的神宫之中，玄宸立于云巅，望向人间青雾山的方向。

　　十年等待只是序章。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身陷险境，更不会再弄丢她。

　　当年陷害她的阴谋，他亦会一一清算。

　　哪怕前路荆棘遍布，仙门阻挠万千，他也会护她一世安稳。

　　哪怕……她永远都记不起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