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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唐 国丧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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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的灵柩停在太极殿已经第三日了。
皇城裹在铺天盖地的缟素里,白色帷幔从宫檐垂落,夜风一过,便轻轻摇晃。守灵的宗室命妇们跪得膝盖发麻,面色青白,不知是冻的,还是哭的。
平阳长公主萧韫不在其中。
她本该在灵堂守夜。先帝最疼爱的嫡长女,若连她都不在,明日御史台的折子怕要雪片似的飞进来。半个时辰前她说头疼,要去偏殿歇一歇,没人敢拦。
……
秋末的夜风从偏殿窗棂灌进来,裹着远处灵堂的檀香和纸钱焦糊味,吹在萧韫裸露的肩头,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她下意识往身边的热源靠了靠。那具身躯很热,像冬天烧旺的炭火,让人忍不住贴上去。她的手摸索着,指尖触到了光滑的皮肤,带着汗意,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
等等。
萧韫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清醒。
她记得自己是被一名宫女领来的,说是奉尚仪局差遣,备了醒神汤药。连日守灵,她确实乏得厉害,头也疼得像要裂开。那碗汤药她喝了,味道有些奇怪,比寻常安神药多了几分甜腻。她想问,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再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此刻,两个人这样的姿势,不用想,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她屏住呼吸转头。搭在她腰间的手指在她转头的瞬间微微收紧了一瞬,像是在睡梦中本能地抓住了什么,随即又松开。他也没醒透。
月光从半掩的窗棂漏进来,薄薄一层,像泼洒在地上的水银。那片惨白的光恰好落在枕边人脸上,勾勒出一张她无比熟悉的轮廓——剑眉,深目,薄唇微微抿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不容亲近的冷意。
顾瑨。定安王,摄政王,她名义上的皇叔,她弟弟萧珩的托孤重臣。这座皇城里,除了皇帝之外,权力最大、威望最高、最让人又敬又怕的男人。
萧韫觉得自己大概还在做梦,只有梦里才会出现这样荒唐的事。国丧期间,皇宫之内,她和顾瑨躺在一张床上。但她的手还在他胸口贴着,沉稳的心跳隔着掌心传过来,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大梁以孝治天下,国丧期间行秽乱之事,按律当削爵流放。她是长公主,他是摄政王。这件事若传出去,虽不会死,但满朝文武、天下悠悠之口,会把皇家的脸面撕成碎片,然后踩进泥里。
谁的局?
她飞快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后宫太妃?朝中政敌?觊觎皇位的宗亲?每个人都有嫌疑,每个人都不够合理。能做这么大局面的人不多,敢做这么大局面的人更少。
而顾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排在这份名单的前列。他是外姓王,是先帝强行捧起来的权臣,是压在满朝文武头上的一座大山。他要保住地位,最好的办法就是拿住皇家的把柄。而皇家把柄里,还有什么比"嫡长公主国丧期间与人私通"更大?
萧韫抽回了手。
掀开被子,动作极轻。月光落上她裸露的肩头,白得近乎透明,肩胛骨轮廓清晰可见。
衣裙散在地上。男人的外袍、中衣、腰带,和她的襦裙、披帛、抹胸交叠在一起,层层堆砌,素白的颜色在月光下分不清彼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仿佛天生就该如此纠缠。萧韫看着那堆衣物,眼神晦暗。
弯腰去捡自己的衣裳,动作牵动了身体某处,一阵钝痛传来,手指微微一顿。她一件一件抽出来,穿好,系好腰带,将凌乱的长发拢到肩后。
目光缓缓扫过偏殿,最后落在床头小几上。
那里放着一柄剑。乌木剑鞘,银丝缠柄,鞘口嵌一枚墨玉——先帝御赐的"定安"剑。大梁朝只有两个人有资格佩剑上殿,顾瑨是其中之一。
剑鞘距她的手不到三尺……
她无声地伸出手,指尖一寸一寸探过去,触到冰凉的剑鞘。她把剑抽出来,连金属摩擦声都压到了最低。三尺青锋,寒光凛凛,剑身上映出自己的脸:散乱的长发,苍白的嘴唇,一双比剑光还冷的眼睛。
她走回床边。
剑尖抵上顾瑨的咽喉。力度不轻不重,刚好卡在皮肤与肌肉之间,再往前一寸,就是血。
顾瑨醒了。
睁眼速度极快,眼神从茫然到清明几乎没有过渡,像战场上身经百战的人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他的视线从她脸上落到剑上,又从剑上回到她脸上。月光太淡,她看不清楚他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只觉那双眼睛格外亮。
“公主。”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萧韫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手腕一转,剑尖抵在他喉结上又进一寸。
“摄政王,”她的声音比剑刃更冷,“好算计。”
顾瑨低头看了一眼抵在喉咙上的剑,又抬头看向她。月光下,他的眼睛黑得过分,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公主说的算计,”他顿了一下,声音低沉缓慢,像每个字都要斟酌再三才肯放出来,“是指什么?”
萧韫几乎被气笑了。
国丧期间,皇宫之内,他和她衣衫不整躺在一张床上,他问她“指什么”?
“皇叔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她的剑尖往上抬了半分,几乎贴着他的下颌线走,“深更半夜出现在宫里,对本宫行这种事——皇叔就不怕被人发现?”
她故意用了“皇叔”这个称呼,提醒他隔着君臣之分、叔侄之别。这件事传出去,就不是简单的“私通”,是“□□”。
顾瑨的睫毛颤了一下。
“公主以为,”他依旧平静,语速却比刚才慢了,“是臣做的?”
萧韫没有回答,沉默就是回答。
顾瑨闭上了眼睛。闭眼的那一刹那,她在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捕捉到一抹极淡的、像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臣明白了。”他重新睁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公主想如何处置臣?”
萧韫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她预想过很多种反应——狡辩、愤怒、冷笑、反咬一口。
唯独没预过这一种……这不正常。
顾瑨不是这样的人。他绝对不会在对峙中率先亮出底牌,更不会在被人拿剑指着脖子时连手都不抬。他是先帝亲手打磨出来的刀,刀没有“不抵抗”这个选项。
“处置?”她冷笑,将剑尖往前送了半分,在他喉结下方压出一道淡淡红痕,“本宫现在就能杀了你。国丧期间,摄政王深夜入宫意图不轨,长公主为保清白手刃逆贼——这个说法,满朝文武信不信?”
顾瑨低头看着那柄抵在自己喉咙上的剑。定安剑,先帝赐给他时说“此剑在,如朕亲临”。此刻这把剑握在先帝最疼爱的女儿手里,抵在他的喉咙上,倒像宿命般的讽刺。
“臣信。”他说。
萧韫皱眉。
“公主说臣意图不轨,臣就是意图不轨,”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生死关头,“公主说臣该死,臣就是该死。”
“你什么意思?”
“臣的意思是,”顾瑨抬起眼睛与她对视,“这件事,公主想怎么定论,臣就怎么认。”
他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装的。
她看不透他。这个人在朝堂上对她寸步不让,此刻却被她拿剑指着脖子,连一句辩解都不说。
“摄政王,”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以为你不认,本宫就查不出来?”
顾瑨没有回答。
“本宫不管是谁做的,”她的目光像钉子钉在他脸上,“你最好祈祷本宫查出来的那个人不是你——否则,本宫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她是认真的。
顾瑨看着她的眼睛。她不知道,他醒来时比她早一刻钟。那一刻钟里,他把所有可能性都想了一遍——朝中政敌、宫里对手、甚至麾下那些居心叵测的将领。最后只有一个结论:不管对方目标是谁,萧韫都是被他连累的。她是无妄之灾。
这个认知让他喉咙发紧,紧到她说出“杀你”两个字时,他甚至觉得那是一种解脱。
“好。”他说。
萧韫定定看着他,然后收了剑。
天快亮了,她不确定这个时辰会不会有人来找她,不确定有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不确定领路的宫女是谁的人,不确定那碗汤药是谁的手笔。不确定的事太多了。而未知,是她最厌恶的东西。
她把剑扔回床上,金属碰撞声在空旷偏殿里脆响。
“皇叔,”她背对着他,声音硬得像石头,“今晚的事,若从你嘴里漏出去一个字——”
“不会。”他说。
萧韫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顾瑨已经坐了起来。
月光照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深深浅浅的旧伤疤像无声的地图,记录着替萧家打过的每一场仗。
她移开目光。
“最好不会。”
萧韫头也不回走向殿门。推门极轻,只开了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夜风灌进来的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那声叹息里,有她听不懂的东西。
她没回头。
偏殿的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闷响。
顾瑨依旧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月光一寸一寸移过他的脸,照亮眉心的竖纹和眼底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空空的掌心。刚才那只手搭在她腰间时,他已经醒了。没有立刻松手,不是不想,而是那一瞬他贪恋了那点温度。
弯腰从脚踏上捡起中衣,白色布料上沾了胭脂,晕开一小片,像雪地上开了一朵梅花。他的手指在那片胭脂上停了一瞬。然后将衣服攥成一团,面无表情地穿好。
萧韫沿宫墙走回寝殿,一路避开所有巡逻侍卫和守夜内监。
远处诵经声连绵不绝,梵钟每隔一个时辰鸣响一次,沉闷的钟声穿过层层宫墙,回荡在空旷殿宇之间,提醒每一个人——这座皇城的主人,已经换了。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闭眼都知道哪里有死角、哪里能藏人。走了快两刻钟,脚步始终沉稳,呼吸始终均匀,仿佛深夜里独自散步回来。
直到关上寝殿的门,背靠着那扇沉重的木门滑坐到地上。她的手终于不抖了,攥成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疼得发麻。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重又急,像有人在用锤子敲她的肋骨。
一把扯过旁边帷幔,把脸埋进去。
“萧韫,你疯了。”她在黑暗中对自己说。
没有人回答。殿外,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四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