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黄梅 (1) 要不你跟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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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六月初，上海如期而至的黄梅天。
连绵几日的阴雨裹挟着漫天潮气，整个城市宛如湮在氤氲水雾里，空气粘稠得异常。
四周无风，潮湿感却如影随形。似乎张嘴呼吸就是吞进满口沉甸甸的水汽，然后把人溺死其中。
难得的，这会儿雨倒是停了。
只天色依旧阴沉沉的不见太阳，压抑的窒息感分毫未散。走在街头，好像被关进蒸笼待上锅的包子，黏湿的潮热贴紧四肢。
临街的咖啡店早早打开了空调，干燥的冷风伴着蓝调漫溢，带走满身黏腻，把门内门外变成了两个世界。
若非生活所迫，没人愿意困在黄梅天的湿热里自讨苦吃。
不少原本买了咖啡要走的客人怕了这说翻脸就翻脸的天气，索性选择留下。
横竖都是支开笔记本工作，况且咖啡店的环境可比鸽子笼式逼仄压抑的工位好上太多。
于是本该冷清的工作日午后，咖啡店里竟也变得人满为患起来。
虞时来得早，一人独占窗边视野极好的卡座。她面前同样是摊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荧荧的光亮映在玻璃上，反出一片刺眼的绿。
搁置在一旁手机正一刻不停跳出的弹窗，锁屏屡屡亮起又次次熄灭，可虞时却毫不在意。
她倚在玻璃窗边，怔怔望向窗外湿漉漉的街景。
和别人换个地方努力工作不同，她是出门假装上班的。
假装上班，因为无班可上。
二十七岁事业未成，谁料先喜提了优化毕业。
当然，这放在当下也很正常。
经济下行，市场大环境遇冷。如此大环境里能够熬到被优化裁员，拿到足额补偿金，已然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而且虞时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不用租房，没有贷款，靠一笔不菲的辞退补偿和自己的积蓄，足够她吃穿不愁地躺平好一阵。
所以为什么要跑出来假装上班？
还不是因为她是本地人。
省下房租的代价，是和父母同住一个屋檐下。要是让那二位古板的中年人知道自己女儿被裁，还不打算无缝衔接下份工作，指定会念叨死她。
毕竟在那二老眼里，gap等同于犯罪，社保断交更是罪无可恕。
为了她的耳根清净，也为了他们一家三口表面的和谐生活，虞时只能选择牺牲自己的懒觉。
依旧是过去上班的时间出门，找个安静的书店或是咖啡店，对着电脑屏幕消磨一整天的时光，最后带着一身久坐的腰酸背痛准时归家。
今天不巧，一早就下起了雨。水雾迷蒙视野不佳，虞时就没走得太远。至于选定这家咖啡店落脚，是因为店门前刚好种了香樟。
虞时对香樟有偏爱，大抵源于她奶奶总会把她不当季的衣服都放在樟木箱里。樟木箱是奶奶的嫁妆，在那个年代属于极其体面的物件，虞时童年时没少听她念叨。
后来虞时奶奶走了，樟木箱的的香味随着时光变淡。可这宝贝还是传了三代，现在虞时家那点不大的地方仍专门腾了个角落放那两只宝贝樟木箱。
再后来市政改造，她家附近的行道树换成了香樟。每年四月底五月初，树梢会冒出团团簇簇淡黄色的花，花朵镶在新绿的叶间很不起眼，香气却是带着微甜的清冽。
像是这座城市自带的香水味，平和自然，跟工业香精掺和过的浓烈截然不同。
可偶尔虞时还是会觉得惋惜。
譬如此时，惋惜作为行道树的花叶最终只能无可奈何地飘落在柏油路面，被往来不歇的车轮碾过，最后嵌进不知哪处的缝隙里。
她就这样看着某处出神，过去许久后再忍不住地叹出一口气来。
其实悲春伤秋不是她的性格，只不过……现在这种停滞不前的处境，难免会让人觉得心绪复杂。
不过刚闲散几天，她就好像不由自主地变得焦虑。
焦虑前路的迷茫，焦虑没发生的未来。
可诚然焦虑烦恼，诚然明知解决问题就应该立即行动，她却始终懒得行动。越拖延，越迷茫，越迷茫，便越焦虑。在这样往复的循环里，心情变得总是沉闷压抑。
忽然，眼前几净的玻璃上凝出一串细碎的水珠。
水珠两两相连，蜿蜒出一串细细的水痕，虞时再回神时密密麻麻雨痕迹已经布满了玻璃。
沉闷了一下午，这雨终于还是落下来了。
虞时目光转向乌云沉沉的天边，心里想的却是，这世上究竟还有什么比没懒觉睡的gap更令人悲伤。
片刻后视线垂落，余光不期扫过绿莹莹的电脑屏幕，她被气笑了。
还是有的，差点忘记她这投什么跌什么的基金股票了。
可事已至此，那就先这样吧。
反正她也没办法。
虞时也不知怎的，脑门一阵闷痛，抬手去端桌上的白瓷咖啡杯，可送至唇边才发觉里头的咖啡早已喝完。
她放下空杯，又低头按亮手机屏幕，一看时间才堪堪过了四点。
按照往日的下班时间，她至少还要在这里再待上一个小时才能离开。
所以要不要再续一杯咖啡？
虞时没有给自己答案，甚至想着想着又开始走神。
她望着被雨水浇得油亮的树叶，盯着密密匝匝落下的雨帘发呆，直到思绪被簌簌的轻响打断。
是咖啡店门把手上悬挂的果壳风铃被推门闯入的风撞出了声响。
而雨幕中正有客人推门进来。
虞时下意识抬眸望去，一眼便看见了那个身形挺拔的男人。
他单手扶着玻璃门，一只手收拢滴水的透明塑料伞。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几缕倔强地贴在额间，笔挺干净的浅色衬衫也被洇出星星点点的深色痕迹。
明明该是显得狼狈的模样，可瞧着却没有丝毫折损他的容貌气度。甚至雨水柔和了轮廓凌厉的五官，平添几分清隽温润，显得愈发夺目好看。
虞时心尖痒痒的。
她觉得这人就像是沉闷的黄梅雨季里，突然闯入的一阵清风。
清冽干净，清爽通透，同周遭一切都截然不同。
而这个灰色的世界在那瞬变亮了。
2.
雨淅淅沥沥，落了一个钟头。
虞时故作无意看向那个人很多次。
他点了一杯冰美式，坐在吧台的长条桌前。除了偶尔抬眼望向窗外雨幕，余下的时间都在低头翻看手机。
欣赏和心动是真实存在的，可她骨子里更是个犹豫怯懦的怂人。
纵使天时地利送到面前，她依旧会踌躇要不要尝试迈出那一步。
万一被拒绝，众目睽睽的，那场面未免难堪。
而男人和工作一样，都需要被再三衡量。
只是单凭眼缘和皮相上的那点好感，很难让自诩成熟的虞时主动示好。
所以直到雨停，男人起身准备离开，虞时还同他来时那样，托着下巴在原地坐着。
她心态很好地安慰自己，萍水相逢的心动就该成为一阵风。吹来眼前，也总是要吹走的。
谁还没短暂爱过几个帅哥了。
她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收拾东西回家吃饭。
虞时深吸了一口气再一点点吐干净，抬手合上笔记本，再把桌上充电线、支架一股脑收进背包。
没再停留，她提起包带挎上肩膀，几步走到咖啡店门前，从门口的雨伞桶里找出自己那把被雨水打湿的折叠伞，神色恹恹地推门出去。
此时天色虽依旧沉沉，却不像冬日暗得那般早，乌云坠着的天边还挣扎出闷闷的青白来。
虞时低头看路，但没有出几步，突然被深色水泥砖上融成一片的人型影子拦住了去路。
她抬头才发现，眼前居然是刚才那阵本该吹走的风。
男人似乎被什么牵绊在了原地，修长的手指握着手机，左右踌躇，俨然一副拿不准该往哪边走的模样。
他这会儿像是察觉到自己正在人家店门前挡路，低头回首正想往后退让，没想到身后有人，转身时险些就撞到了虞时。
虞时动作还算敏捷，见他动作就忙往后退，可匆忙间踩空店门前的台阶，眼看踉跄着就要摔倒，一只宽厚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她下意识搭上对方结实的手臂，像是之于溺水人的浮木。一人低头，一人抬眸，虞时都有些佩服自己，那时那刻竟然还能看清对方眼底跟她如出一辙的慌乱。
“不好意思，撞到你了。”他扶着虞时站稳，带着歉意的声音紧接着传来，低沉悦耳正中虞时的审美。
这让她不合时宜地忘记当下，甚至心头泛起莫名的懊悔。
昨晚不该偷懒不洗头的。
她向来在意对外形象，偶像包袱颇重。想着反正不上班了，难得偷一次懒，谁料遇上这种情形。对方身形高挑，大概只需微微低头，就能对她显出油光的发顶一览无余。
无关性别，从她对个人形象的要求而言……真是糟糕透了。
虞时站稳后立刻松开了手：“我没事。”
话音未落两人各自退开半步，视线却再次不期相交，而这一回的彼此似乎都有片刻怔忡。
他眼中的她，以及她眼中的他。
似乎各怀心思，但都意味不明。
不过陌生人间这般对视实在突兀，虞时回神后随即扭开头，粉饰尴尬地抬手拢了拢一侧滑落的包带，向对方微微颔首打算转身离开。
不料男人却出声叫住了她。
“还要冒昧打扰一下……”
他神情带着几分迟疑，却将亮着步行导航界面的手机递到她眼前：“我来上海出差，想去顺路去看看武康大楼。可导航路线不是很明确，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指一下方向吗？”
虞时垂着脑袋躲开可能的对视，目光落在那人手机上显示的导航小图。
蜿蜒抖折的路线和她记忆里的路完全不同。
她是有心帮忙的。只是她虽然知道，甚至熟悉这条路怎么走，却很难通过左右前后的指令向对方表述清楚。
南方人好像从小就分不清什么东西南北，按照她的惯常方式只会乱七八糟地比划一通，然后大概率就给人家带沟里去了。
这时候说句“抱歉”拒绝也好，毕竟虞时根本算不上热心，是平时公交地铁让座都得权衡一番的人。
可那天那时走出咖啡店的清凉后，她大概被骤然袭来的闷热彻底扰乱了心绪，然后鬼使神差般开了口。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正好我也往那个方向，要不你跟我走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黄梅 (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