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子之手》霁掩篱

1、第 1 章 我

　　我是当朝皇后。

　　也是一个快要死的人。

　　人活一世，谁还没有个生老病死呢？

　　只是可怜翠翠那丫头，整日里眼泪汪汪的，好像我明天就要咽气似的。

　　夜半，整个皇宫都寂静无声，唯独我的罗绮宫，隐隐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办呀？娘娘又咳血了……”

　　我迷迷糊糊地听见翠翠发抖的嗓音，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

　　可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什么东西，一时竟发不出声来。

　　接着我听见李英的声音。

　　“陛下今夜召了梅贵人侍寝。以娘娘现下的境遇，贸然前去惊扰，恐惹陛下发怒。”

　　翠翠急了：“要么我去宫外请赵太医进宫吧？赵太医一向最好说话，也只能指望他来看一眼娘娘了。”

　　“去太医院不知又要闹出多大动静。”

　　李英蹙眉犹豫：“你忘啦？上一回也是宣了太医进宫给娘娘诊治，陛下听说了，不过只来探视了片刻，不知怎么叫梅贵人知道了，她便到处说娘娘娇生惯养，尽使些下作手段狐媚邀宠。”

　　翠翠急得跺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看着娘娘病情严重下去吗？”

　　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回来吧……不要去请人来……咳咳咳……”

　　翠翠几乎是跑着冲进屋的。

　　她扑到床前，眼睛红红的。

　　“娘娘何必向那梅贵人示弱？您可是皇后娘娘啊！”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着急而皱成一团的小脸，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对不住她。

　　跟了我一辈子，没享过几天福，倒是替我又急又哭的，眼泪都快流干了。

　　我费力地平躺回去，伸手抚了抚胸口，喘了几口气，才慢慢地说：“罢了，左右活不过这几天了，还争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翠翠的声音硬撑着装出几分倔强：“娘娘不要这样说，娘娘人这么好，老天有眼，以后一定能长命百岁的。”

　　长命百岁。

　　我听见这四个字，嘴角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

　　我们谢家的人，似乎都不是长寿的命。

　　更何况，我跟着秦岩在烽火狼烟里滚了那么多年，身上早就落下了根深蒂固的病根。

　　我拉过翠翠的手：“我去后，可就苦了你了。”

　　翠翠连连摇头，眼神苦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夜最终没有让人去请太医。

　　我明白自己时日无多了。

　　不是因为咳血，而是因为最近总是想起以前的一些旧事。

　　我想起，我第一次见到秦岩的时候。

　　那年我十六岁，跟着父亲去边关巡视军务。

　　到了军营，满眼都是灰扑扑的营帐，那些士兵大多皮肤黝黑，眼神麻木。

　　忽然，我看见秦岩从大帐里走出来。

　　他没有穿铠甲，只穿了一件深褐色的旧袍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黝黑的手臂。

　　他手里拿着一张地图，正低着头和身边的副将说话。

　　走到我跟前，他才略微抬起头来。

　　那一抬头，我终于看清了二十岁的秦岩。

　　“这位是……”他看向我父亲。

　　“小女，名唤婉婉。”父亲淡淡地介绍了一句，然后就拉着我走了。

　　可那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睡不着的人，不止我一个。

　　秦岩后来告诉我，他那天回到自己帐中，坐立不安，披了衣服出去巡营，连着巡了三遍。

　　“那你到底为什么睡不着？”我记得，我曾经如此问过他。

　　他看了我一眼，耳朵尖微微泛红，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穿着那件披风，白色的，很好看。”

　　我笑了好久。

　　那时候的秦岩，还不是什么皇帝，只是一个守着边疆、守着国土的年轻人。

　　不久后，他起兵造反了。

　　前朝皇帝荒淫无度，百姓民不聊生，天下早就乱了。

　　秦岩手握重兵，麾下将士个个对他忠心耿耿，即便他不反，别人也会反。

　　那一路上，烽火狼烟，血雨腥风。

　　我跟着他，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

　　有一次，我们在雪地里走了三天三夜，粮草断绝，他把最后一块干粮塞给我，自己啃树皮。

　　我咬了一口干粮，又把剩下的一半塞给他。

　　他瞪我，我就说：“你不吃，我也不吃。”

　　他拿我没办法，只好接过去，两个人一人一半，囫囵吞枣咽下去。

　　后来我们终于赢了。

　　他当上了皇帝，我当上了皇后。

　　可是我的身体，也在这连年的奔波中，一点一点垮掉了。

　　最初只是咳嗽，后来开始咳血，再后来连起身都费劲了。

　　太医们开出的方子大同小异，无非是些温补的药，吃了总是不见好。

　　秦岩一开始还天天来看我，后来来得少了，再后来，几乎不来了。

　　其实，我不怪他。

　　他是一国之君，后宫佳丽三千，新鲜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地送进来。

　　我这样一个病怏怏的皇后，换作我是他，我也懒得看。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那年边关的营帐，塞外的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