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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但耳边只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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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什顿的老教父曾经告诫过他很多:身体是最忠诚的伴侣,在这个世界中,真正值得信赖的寥寥无几,唯有家人是坚定不移的后盾。

      丹尼尔并不讨厌阿什顿家族。

      丹尼尔并不崇拜老教父。

      2

      达蒙崇拜父亲。

      达蒙曾跟丹尼尔讲述他自己小时候的那个年代。

      绝大多数人永远都不会喜欢外来者,就像犹太人,吉普赛人,人们眼中的下贱人种,下贱营生,无论穿得再体面,钱财积累地再多,但有些烙印是年轻一辈生下来就带着的,再多的酒和香烟也冲不干净历史污痕。

      政府无法实践正义,于是意大利人们向罗宾汉般的黑/手党求助。黑/手党在某种程度上扮演了政府的角色。意大利人不管有什么急事,都会去找当地的黑/手党头目。比利·阿什顿对他们而言是他们的社工,是随时能拿出一篮子食物和一份工作的地方长官,是他们的保护者。

      达蒙说这些话的时候倚坐在长沙发上,他因为考虑到他的小外甥还不到八岁所以没有在室内抽烟,眼里是未被磨灭的血性,桌上放着威士忌,壁炉里有烧红的铁棍,阳光打在他西装的半肩,配件长款修身大衣,寻不到一丝褶皱的踪迹。就好像周围时光正以光速朝着渐行渐深的日光驶去。

      那依旧是一个冬天,这个房间依旧呈现深到黑的红棕色,灯光像被火柴点燃的火焰,他高大的舅舅手背上还有一道翻开血肉的伤,看样子离结痂还有一段日子。

      壁炉的火还在燃烧,丹尼尔就这么看着他,不曾移开视线,门口站着达蒙的下属们正用几近炫耀的语调在彼此之间讲解万宝路的门类,这新晋火爆的香烟品牌极力宣告男性Alpha最纯粹的力量,广告屏里老牛仔多毛的手臂教人过目难忘,后来牛仔这个行业在丹尼尔成年后也同样几乎销声匿迹了。

      丹尼尔十七岁那年穿着私人定制的西装,袖口处是精心缝上的四颗纽扣,作为学生代表站在台上发言,从那个时候起他就更清楚现在这个时代和达蒙小时候的时代已经不一样了。当一个机体虚弱时,病毒就会乘虚而入侵蚀它,这就是当年意大利的情况,国家饱受各种痛苦,它抚育了恶性转移的癌症:黑/手党。

      世界大战期间,黑/手党协助了美军在西西里岛的登陆,而正是这个帮忙,让其后的美国与意大利黑/手党之间建立了一种不成文的协定与默许。这其中便包括跨国军火与走私、毒/品交易。当然,也包括美国对新一代教父移民美国的通融。

      可现在所有人都那么渴望规则、渴望体面。这是战争之后的破败年代,国际间的痞子已经屈服,列强达成共识:各人自扫门前雪。新和平就是:遵守这一切。国际流氓不容于世界村,只能横行在自家。政客的黄金时代到了。江湖早已变得如朝堂一般腥,以前的玩法行不通了。

      “丹尼。”那因为香烟变得有些低沉沙哑的嗓音分明是真实存在的。

      意大利文化源于天主教,家庭观念就像是意大利人的一个执念。有一种说法是如果意大利人和美国人打架,美国人连自己的父母都叫不动,但意大利人却可以叫出一公交车的叔叔。

      西西里的孩子,哪怕低贱到尘埃里,总该信仰着什么,才能支撑自己活下去。

      丹尼尔骨子里还是一个阿什顿,阿什顿都是不回头的人。

      3

      在达蒙刚失踪的时候,他找遍了能找的所有地方,然后把目光放在了黑/帮上。

      丹尼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断抽烟,半明半暗的世界一片寂静,他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电视屏幕上接受采访的人,几乎不睡觉,满地板都是空酒瓶,他认为他很冷静,不冷静什么都干不成,他闻到了雨的味道,还有血,凌冽而刺鼻。

      他开始更频繁地使用杜冷丁。那玩意儿是个好东西。能让思念不会从佛罗伦萨的黄昏到亚平宁的旷野依旧生生不息。他还是想不通最重要的是什么呢,他想要摆脱的依旧在废墟中,就好像意识到这一切永远都不会结束,于是更憎恨。

      屏幕冷冷的光和他的影子一起反射到落地窗上,美国新任司法部长乔伊·弗里曼和他一样毕业于哈佛大学,对外形象是一个黑白分明的道德青年,深受媒体喜爱。他知道这位司法部长有一个要竞选下一任美国总统的兄长,乔伊·弗里曼就任司法部长后的第一个目标是打击黑/帮。

      黑/帮。当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黑/帮。丹尼尔不断抽烟,他当时已经脱离家族,只能辗转许多关系单枪匹马地找上这位新任司法部长。

      打击黑/帮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许多腐败政客勾结其中,办案人员面临的人身风险也极高,连FBI局长对这一领域从来不敢深挖。

      丹尼尔身上除了阿什顿家那天生出类拔萃的相貌与气质,以及目空一切的骄傲之外,他还有冷静,沉稳,理性,运筹帷幄,不动声色等优秀品质。

      失去了最后一个儿子的阿什顿教父肉眼可见地彻底老了,能把这些黑/帮翻个底朝天就只有和政府合作。

      他在人前依旧冷静从容,缓慢而枯燥。

      后来他靠着这股憎恨以及自己黑/手党家族的出身和所有知道的内幕联手这位司法部长,白的黑的手段都上阵,他审讯每一个落他手上的黑/帮头目再交给乔伊·弗里曼。

      最终促使记录在案的黑/帮成员名单从最初的40人,激增到2300人,起诉数从19起,升到687起,定罪率接近90%,被诉对象除黑/帮成员外,还包括2名国会议员、3名州法官、5名市长、2名警察局长、3名司法官员。

      在这个过程中当然树敌无数,所有里世界的人都知道了有个阿什顿家的和政府勾结,新奥尔良黑/帮头目公开说:“那些个该死的家伙让我和我的朋友们过得很惨。“

      并且暗讽丹尼尔的家族又杀了多少人的父亲,多少人的儿子。

      不是只有你家人流的血才叫血。

      4

      胡桃山是华盛顿外的一座府邸,是司法部长乔伊·弗里曼的私人空间中心,丹尼尔受邀去过几次。被邀参加胡核山派对表明被独特权势社群接受,这是一个友善聚会和高尚沙龙的奇怪组合,因为确实谈论严肃问题,他们又名胡桃山研讨会,请来名人讲授儿童发育和青少年犯罪或战后的未来。

      那边正激烈进行着触身橄榄球运动,孩童们则在另一边的草坪上玩耍,穿着时髦的女士们站在太阳伞下溢满笑容,没人打架,没人闹事,也没有醉到摔酒瓶子的混蛋。他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些社会名流们,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

      一天天过去了,而他依旧到处找不到他想找的人,也找不到是谁害了那个人。他还是很冷静,冷静到后来几乎平静。好像原本要找的能不能找到都无所谓了,他想如果他真的在乎的话,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呢。所以也许他并不在乎。

      一天天过去了,看上去好像什么都无法改变他,他无法停下片刻,甚至不愿意回头看一眼,世界对他而言空空荡荡,虽然他的心还在跳。阿什顿家族回到西西里给达蒙举办了葬礼,他没有去,却无时无刻不活在坟墓里。现在是过去的残影。他承认他有点想念那天打在达蒙肩上的阳光,有点想念每次达蒙从鼻腔中带出一声笑来,烟随着这个动作在鼻前碎成了短而易逝的烟雾。

      一天天过去了,阿什顿的老教父真实地肉眼可见地老了。包括手段与谋略也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优柔寡断。在这个家族里,祖父冷峻、强硬、讲义气,做生意像交朋友;长孙冷静、自私、不留情,交朋友像做生意。但世界的主角不是阿什顿。

      一天天过去了,丹尼尔还是很清醒,后来他已经接受了达蒙的死,他厌憎这个,虽然他总是在反思,但依旧想不通很多事,很多东西都在随着时间逝去,可他想不通的事依旧想不通。也是在那个时候,安德莉亚散漫着一头热烈的金发拿着一杯香槟和他搭讪,那是他第一次和安德莉亚相遇,意兴索然地看了过去。

      阿什顿家的丹尼尔不是个适合谈心聊天的人,尽管他很需要。他把说不出口的揣在兜里,把恨藏在心里,他不会说他喜欢他望向别处时达蒙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那些年他把冷淡挂在脸上,无动于衷地看达蒙为自己痛心疾首,然后把那些回忆和美好踩在脚底。

      荆棘丛中绵延仇恨,惩罚他人的意欲被归作愤怒,对他人有伤害的意图也算是暴怒。可当终于再次梦见达蒙,蔓延至心底的只剩下无尽到绝望的思念。

      长在最痛处。

      但耳边只有雨声。和无尽的失眠,头痛,需要不断补充的杜冷丁。

      该死的。

      该死的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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