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指新生》淤霜

1、第一章 相识初

　　噗嗤——

　　利刃入骨，鲜血喷溅而出，江许身形一僵，略显诧异地回过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身后持刀那人的脸。
　　暗夜中，猩红的血迹格外刺目，黏腻滚烫的血液顺着脖颈蜿蜒而下，一点点浸透了衣襟。
　　凛冽的寒风里夹杂着刺鼻且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一滴清泪混杂着血水一同滑落，血红，彻底充斥了她的眼眶。
　　最后一刻，她疲惫地阖上双眸，再没了一丝生机。

　　……

　　急促的呼吸声萦绕于耳畔，当江许再次睁开眼时，身上的剧痛与血迹早已消失无踪，化为乌有，她衣着干净整洁，整个人毫发无伤。
　　她撑着床榻勉强直起身，警惕地环视四周。

　　“小姐，您终于醒了。”

　　一声呼唤打破了江许的思绪，她微微垂眸，眼前站着的，正是往日里贴身伺候的大丫鬟南星。
　　此时南星正站在床边，略显焦急地看着她，见江许醒来，才稍稍松了口气。

　　江许久久未曾言语，只静静看着周遭安稳的环境。
　　窗外霞光万道，岁月静好，似乎一切都从未发生过一般。
　　“你……你。”江许看着南星，许久，才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请问，今夕何时？”随即，她接着试探道。
　　“景和六年五月初六，怎么了，小姐？”

　　“五月初六……”江许抬眸，看向帐顶。

　　据她死前最后残存的记忆回想，前世忌日那天，就在五月初六不久以后，但具体时日，却早已彻底忘却。
　　江许面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瞬，旋即平视南星，开口言道：“无事，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莫要放在心上。”
　　“先退下吧，有事再唤你。”江许微蹙眉头，随即吩咐道。

　　南星深深行了一礼，连忙关门离开，门关上的瞬间，屋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江许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衾，目光沉重，凝视着窗外，几只候鸟从窗前飞过，江许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窗前。
　　她眯着眼，打量着窗外的景致，此时，她或多或少早已明白，眼下大概是重活了一世。
　　江许神色凝重了些许，自顾自轻叹口气后别过身，朝门边走去。

　　一股寒意袭来，江许后退一步，看向前方。熟悉的布局，还是曾经的模样，她轻咳一声，一步步朝前走去。
　　沉重的脚步声在幽长的走廊中回荡，她边走边在脑海中回想当日发生的一点一滴。
　　似乎，不过是个平凡的日子，只记得那日夜，月黑风高，回房的路上遭人预谋暗杀。
　　每当再次回想起，江许仍觉心头一颤。

　　待夜色渐浓，江许才离家外出。

　　不远处的花街，正巧赶上巡游灯会，此时正是吉时，热闹非凡。
　　江许站在人群后方，看着前方熙熙攘攘的人潮，心头一紧，甚至感到些许慌乱，她顿住脚步，隐在墙边柳下，注视着人群朝前方涌去。

　　正当江许看着人群发愣之时，直觉身后肩膀上一沉，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
　　江许一惊，挣脱后转过身后退一步，看向身后那人。

　　来人看上去与她年龄相仿，长发及腰，身着一袭赤红圆领袍，长相清秀，一副少年之姿。

　　“在下宋枫，幸会。”宋枫伸出手，看着江许。

　　只是初见那一瞬，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江许微不可测地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宋枫一番，才缓缓抬手，握住了他伸出的手。
　　“江许，幸会。”
　　她强扯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意，目光撞上了宋枫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敢问姑娘怎会独自在此？可是有什么心事？”两人并肩缓步前行，宋枫侧首探问道。
　　江许微垂着眼帘，神色似乎有些游离，周遭人声鼎沸，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人群间间或夹杂着孩童的啼哭与嬉闹，但这一切似乎与她无关。

　　听得身侧询问，江许这才抬眸，匆匆瞥了宋枫一眼：“不过是闲来无事罢了。”
　　宋枫闻言，轻嗤一声，他忽然抬手，指尖掠过江许耳畔的碎发：“既是无事，为何姑娘从初见时起，眉间便是化不开的愁绪？”

　　江许步伐猛地一顿，再次回首看向身侧的宋枫。这一次，他眼底多了几分期盼。
　　她反手拉住宋枫的衣袖，刻意压低了嗓音：“敢问公子，可愿助我一臂之力？若此时无事，能否随我走一趟？”
　　宋枫眉梢微挑，环视了一圈四周，随即淡然颔首，没有多问，只默默跟上江许的脚步，转身背离了身后的万家灯火与喧嚣闹市，走向前方那片无尽的黑暗。

　　周遭无光，夜风凛冽，即便早已习惯了这般不见天日的生活，置身于绝对的黑暗中，仍让人心底不禁生寒。
　　宋枫紧随在江许身后，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敢问姑娘，带我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风过树梢，惊起几只夜鹰扑棱着翅膀划破暗夜长空，打破最初的平静：“此地不便言语，还请公子稍安勿躁。”
　　江许头也不回，仅仅留下一句低语。

　　见对方这般模样，宋枫便也不再追问，只默然随行，两人身影渐行渐远，只留下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孤守于此
　　直到进入府邸，瞧见前方隐约透出的烛火微光，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懈下来。

　　身后的宋枫早已感到体力透支，但当他抬眼望见眼前这座富丽堂皇的府邸时，仍不禁在心中发出一声由衷的惊叹。
　　桥下湖面上，几尾红鲤跃出水面，清冷的月光倾洒在平静的湖面，微风拂过，破碎了一池平静，泛起层层涟漪。

　　屋内，江许端坐在铜镜前，打理着鬓发，发丝散落肩头，月光透过窗棂云层，恰好落在桌案前，映照在江许那张平静而素白的脸庞之上。

　　透过铜镜的折射，江许看向身后的宋枫，此时，宋枫正坐在床边，注视着她。

　　四目相对，江许对着镜中的影子勾唇一笑，将手中的木梳轻轻搁置于桌边，随即起身。
　　“时间不早了，待家眷归家后，便不便离开了。”

　　说着，江许行至宋枫身侧坐下，借着朦胧月色，他静静凝视着眼前人，眼底流露出的是一抹难以言说的惆怅。
　　“瞧公子似是有缘人，不知公子可知晓些许？”江许的目光扫过宋枫，最终，定格在他那双深邃的眸子之上。

　　宋枫轻笑一声，一字一顿，侃侃而谈。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江许的神情愈发沉重，每一个字，似乎都化作一道难以挣脱的枷锁，死死囚禁住她的内心，连每一次呼吸都显得那般艰难滞涩。

　　“所以……”江许话音未落便止住了，只定定望着宋枫，静候他亲口道出那个早已心照不宣的答案。
　　宋枫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抹笑，清冷月光倾洒而下，衬得他眸底那点笑意，竟透出几分含情脉脉。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至门边，二人齐齐回头，江许起身，回头示意宋枫自寻地点躲藏。
　　门外那人先是有礼貌地叩了叩门，见其许久无人应答，动作一顿，门外顿时安静了下来。
　　江许深吸一口气，将门推开一道缝，探头向外望去。

　　“红云？”
　　看清来人，江许神色微变，红云与南星虽同为府中侍女，两人却有着天壤之别。
　　她不动声色地瞥向红云身后，左手死死扣住门环，绝不让对方窥见屋内分毫，以免暴露了藏身于此的宋枫。
　　“小姐，见您未去赴灯会，奴婢担心小姐出事。”
　　红云见江许面色凝重，随即连忙解释，“如今见您万安，奴婢便已放心。”
　　江许挑眉，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淡淡“嗯”了一声，便合上了门。
　　待门合拢，江许这才无力地倚在门边，大口喘着气，歇息片刻，才将宋枫唤出。

　　江许望向窗外，夜色渐浓，圆月高悬，她垂眸看向倚在墙边的宋枫，无声轻叹道：“夜色渐浓，若有缘，待来日再议。”
　　言罢，江许行至宋枫身前，宋枫颔首，直起身子，朝门边走去。

　　“后会有期，多保重。”

　　宋枫朝她摆了摆手，江许轻应一声，随即低声道：“君亦如是。”宋枫刚握住门把，身后却传来江许的唤声。
　　他手上动作一顿，手一松，旋即回头望去。

　　“莫走正门，另寻出路，保重。”

　　宋枫微怔，转瞬便领会了江许话中内涵，他冲她一笑，轻推开门，身影没入长廊，脚步声渐行渐远，伴着逐渐模糊的身影，一同消散在长廊尽头。
　　江许倚墙而立，垂首望向镜中那个面色惨白、毫无生气的女子，尖刀刺入心脏的剧痛，至今仍旧历历在目。

　　此时，宋枫在夜中摸索着，最终寻到一条无人经过的僻静出路，刚准备离开，身后忽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宋枫心头一沉，脚下步伐逐渐加快，直至彻底远离那座府邸，才敢长舒一口气。

　　他回首望去，身后那片孤寂无边的黑暗中，唯余那一抹微弱却执拗的亮光，他攥紧衣角，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直到步入闹市，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在耳畔环绕，这才稍稍盖过心底翻涌的恐慌，他顺着巷子，混入熙攘人群，向着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