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他乡故知 哼!你一斤 ...
-
第五十章他乡故知
“放手,别动,落子无悔!”王掌柜推阻着方济生的手。
方济生试图绕开他的阻拦,拿回棋子,“我不要放在那里,是没抓紧棋子不小心掉了。”
“胡说,我眼看着你轻轻放下的。”王掌柜不依不挠,“你这人耍赖怎么耍成习惯了。”
方济生额头青筋暴起,“哪个耍赖?哪个耍赖!”
王掌柜更加吹胡子瞪眼,“你耍赖,方济生耍赖,名医方济生耍赖!”
“好好好,”方济生指着王振松的鼻子,“与无赖讲什么规矩道理,我就耍赖了,这个棋子儿给我拿回来。”
“哈哈哈,你承认了。”王掌柜认为自己占得上风,开心地抚掌大笑,“只要你承认自己耍赖,我便宽宏大度地允许你将这个棋子儿拿回去,拿回去你也未必能赢。”
方济生低头扫了眼棋局,两人只顾争执,竟然忘了要争的是哪个棋子儿了。他一口浊气难以下咽,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却比那没病的人还要矫健,飞起一脚将棋盘踢至半空,黑白棋子儿乒乒乓乓落了满地,“棋德如人品!还下个什么劲儿!”
王掌柜动了真怒,“你这老贼!你要悔,我便容你悔,踢翻棋盘算哪般!”
“老匹夫,哪个要悔棋了!你求我陪你下盘棋,嘴巴里不干不净,将那生意上的算计不知说了多少遍,这盘棋多余和你下!”
“你陪我下棋?你陪我下棋!我见你躲在屋中百无聊赖,给你消愁解闷。你却将别人的好心当成驴肝肺,真正是令人气恼。”
“消愁解闷?我看你是来给我添堵来了!”
二人将一般棋局直杀到满地的棋子尸首,更是你一言我一语争得不可开交。
霜夕推门进来,只见到两人赤红了脸,剑拔弩张,白色杂毛随风飞扬,俨然两匹老马隔栏嘶咬。
“哎呀!客栈的屋顶都要被你们掀翻了!”
见到霜夕,二人遂住了口,只是各自将那黑少白多的眼睛翻了几翻。
霜夕忍了笑,“下棋嘛,讲的是胜不骄,败不馁。怎么动如此大的肝火。”
在小辈面前,二人多少收敛起自己的脾气,面色阴沉,分别坐下。
“二位叔伯,你们这棋下得惊天动地,是不是早忘了孙秀才这颗棋子儿已经被丢到西羌大营里去了。”霜夕踢开地上的棋子儿,偏腿坐上木兰椅。
二人如何听不出公主语意中的嗔怪。
方济生四下寻找自己的折扇,想要让王掌柜递过来,又不肯与他说话,只得搓搓双手,轻咳一声,“咳……”
“公主不必着急,孙秀才那厮虽然迂腐,小聪明还是有些的,昨天刚走,至多三日,估计就回来了。”
方济生本来轻咳一声准备开言,谁知被王掌柜抢了先,那一声咳便显得颇不合时宜,再想说什么,偏又没有了话头,索性继续把与王掌柜的对台戏一唱到底。
“回什么回!他是大桓使者的身份,使者,懂吗?使命重托者也,出使敌营,便是以一己之性命作赌注,博全城人的安宁。一着不慎,使命未达成,性命也丢掉的例子还少么?”方济生在床上偏过身来,从王掌柜身边的桌上抽回自己的扇子,狠狠瞪他一眼。
霜夕闻言,只觉心口内一根细丝牵胸扯肺地锐痛,她蜷缩起身体,抵抗这穿透身心的极致痛楚。她双唇微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掌柜将霜夕的一切都瞧在眼底,心中只恨孙秀才到处留情,白皮书生便没有一个好东西!
“也许回得来,俗话说,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王掌柜明着说孙秀才,实是为宽慰霜夕而已。
“你一大把年纪,分明是白活了!不斩来使?那西羌是什么人!异类!他们什么时候讲过道理?”方济生一门心思与王掌柜斗嘴,根本不管霜夕已在一边痛断肝肠,他狠话一句接着一句,尖刀一般扎在多情人心上。
“我也听百姓说,前面去西羌大营的使臣,皆已被割了鼻子。”霜夕喉咙干涩,说出来的话,着实引人怜惜。
方济生得了凭据,更加以为自己占了上风,“是啊。西羌军队,虎狼之族,岂能以常理去揣度。”
“一派胡言!”王掌柜大力一拍桌子,直震的茶杯弹跳起来,“西羌兵临城下方才几日,泾州之前哪有派使者前往,割鼻子一说,纯属胡言乱语,怎做的真。那秀才又不是傻子,懂得进退。”
王掌柜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一力维护孙秀才,只是不忍霜夕伤痛,女孩子家家,背井离乡,虽贵为公主,却流落在这偏地边关。便是有多少委屈,更向何人诉说。
王掌柜一番当头棒喝,只为敲醒沉醉于情海不能自拔的霜夕,与方济生的嘴皮子官司早已丢至九宵云外。
霜夕早先被这一地棋子搅得心乱如麻,又被方济生不知轻重的几句话引得芳容失色,只觉得孙秀才这枚棋子儿竟真成了弃子,此一去,便天人永隔。王掌柜的言论,犹如落入井中的人手中那丛稻草,拼起全身力气也要紧紧抓住。
“这么说,尚有回旋的余地?”霜夕一片春心,终于得以支持。
方济生不明白这其中的情感波折,只觉王掌柜竟然说服霜夕,以二敌一,自己双拳难敌四手,眼看就要落败,便不顾一切在床上直起身来。
“拍桌子吓人么!老夫死牢里住过,刑场上走过,狼群里待过,便教你拍桌子吓死么!”方济生胡须上翻,撩袍挽袖,一幅钟馗捉鬼图模样。
“方郎中,这里是客栈,您这幅样子是摆给我们看,还是摆给城外的西羌兵看!若是摆给我们看,我们胆子小,见不得您这幅凶神恶煞的模样;若是摆给西羌兵看,您该站在泾州城头上呼风唤雨,早早解了这围城之困,我们代大桓百姓感谢您!”霜夕站起身来,拿出驾轻就熟的公主派头,粉面含霜,朱唇皓齿,连珠炮一般向方济生甩将过来。
方济生便是千种怒气,也不敢对公主造次,一时间张口结舌立说不出话来。
“孙秀才……”提起这个冤家,霜夕不禁硬咽,“孙秀才小小年纪,识大体,顾大局,更难得不辞重托,入那虎狼之地。我等帮不上忙也就罢了,犯不上说什么要死要活的风凉话!”
方济生面色灰败,被霜夕一番数落下来,将那嚣张气焰早已丢到爪洼国了,眼见公主并没有要停嘴的意思,不禁递了几个眼色与那王掌柜,让其帮忙开解。
“孙秀才若是平安归来便罢,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只找你们要人!”霜夕由着性子浑说,仿佛孙秀才真有性命之忧,自己一腔柔情,没个着落处。
方济生听着话里有话,俨然要给孙秀才偿命的意思,顿时汗出如浆。
王掌柜也听得霜夕已痴情深陷,说出来的话多半赌气,“公主不必担心,西羌兵也是人,他们来犯,无非劫掠钱粮。那孙秀才一介书生,况又是泾州通使之人,断没有杀他的必要。过上几日,也便回来了。”
“是是是,公主保重凤体要紧,犯不上为那孙秀才担心。”方济生低头拱手,端的服帖。
“我不担心他,谁会担心他。没心没肺地下棋取乐么!”霜夕左右感觉方济生的话不入耳。
方济生一生孤寡,没经历过小儿女情事,更加琢磨不出公主的脾性,只觉自己一说便错,于是闭口不言,将那头垂得更低了。
王掌柜觉得好话说尽,难解公主一往情深,于是也沉默下来。
空气如凝固一般,三人倒似庙里的三尊菩萨,为争个香火,面朝不同的方向,只觉对方面目可憎。
霜夕受不得这种压抑的情绪,一跺脚出去了。
方济生长吁了一口气,眼神瞧着王掌柜,“公主这是唱的哪一出?”
王掌柜叹口气,“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
孙秀才出了大账,伸个懒腰,四下张望,只见兵丁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不时暴发粗旷的大笑,并无人注意到他。
他乐得悠闲,四处转转,只是各个营寨门口的守卫并不懈怠,他如果想穿过连营回泾州是万万不能。孙秀才沿着上午打猎时走的路慢慢散步,兵丁们却并不阻拦。
远远望去,粮仓和攻城器械依然聚集着很多兵马,俱各忙碌。
孙秀才踱上一片高地,俯视西羌连营,只觉在青天绿野之下,炊烟四起,如果没有刀枪反射刺目的光,分明是一幅塞外田园的风光。
但是,孙秀才并没有专注于这片营寨,他在胸中划着一条条线。
果然与我所料不错!
孙秀才脸上泛起一抹冷笑,果然去围猎的路上是绕了一个大圈,你们故意让我看到这些军粮和皮袍,这些硕大而不实用攻城车,估计还没推到泾州城,路上就散架了。
若想让我通报假情报,便不会再砍我的头。孙秀才尽扫连日来的压抑,终于将性命之忧抛在脑后,顿觉神清气爽。
顺着山坡,孙秀才向攻城车工地走去,那里起七八个承梁架子,更有不少炉子,烧着火,一些铁匠们在敲敲打打,看上去井然有序地工作。
孙秀才嘴里叨了一棵狗尾巴草,哼着小曲儿朝攻城车建造工地踱去。走近了看,那些巨大的树木胡乱捆扎在一起,孙秀才更加做实,这么沉重的器械根本不会有承重的车轮。而那些叮当作响的铁匠们敲击的物件,却与这攻城车无关,全是兵器,只是聚在这里摆样子而已。
孙秀才暗暗好笑,这颉利可汗为了这座泾州城,设下这无中生有之计,可谓煞费苦心了。哼!你一斤面捏十个鬼,我一斤面捏一个鬼,虽然你鬼多,架不住我鬼大。孙秀才在心中暗念。
“哎呀!你们是没看见,那血流的顺着城墙的砖缝哗哗的,你们知道把死人堆在一起是什么味道吗?臭味,那尸体一压屎尿全出来了。”
孙秀才听得声音熟悉,转脸一看,果真是□□驿的董铁匠正在跟一群同行吹牛。在这里不期而遇,孙秀才也颇感意外。
“我从阳关一路走来,兵器没打多少,勾尸体的勾子倒打了好几百把。”
众人有人问,“几百把?那你不是赚了很多银两!”
“哪有银两!都是换羊皮。”董铁匠摇头,“等着吧,过几天打下泾州城来,说不定能赚点银两。”
“那要是打不下来呢?这一趟随军岂不是亏了。”孙秀才在他身后笑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