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疑人》灯隅

1、第一章 小照是景区

　　小照是景区山里的大巴车司机，这是一个比较萧条的景区，小照的工作就是每天负责把游客们从一个寺庙景点运送到另一个寺庙景点。她每天看着这些怀着各种执愿来到这里的人。小照经历的是他们生活中有色彩的瞬间，而游客们进入到的是小照生活中日复一日无色的每一天。
　　这样的日子，人都会给自己找点念想，在为了生活而从事大巴车司机这个有点莽的职业之前，小照自认还是个文艺少女，这份生前的文艺让她习惯性地观察人，并且在脑子里构思这些人有哪些故事。
　　小照爱选择看起来能在景区呆得久的人，这样比较方便用来当做感知她自己的日子流逝的标尺。抬眼在后视镜看到那个每次都坐在同一个位置的男人，他每次都带着那个相机，看起来也不是很专业的一个普通相机，然后什么也不拍，至少每一次小照抬眼看他，他都只是双手托着相机看向窗外。
　　大巴车到“渡口”，车上零星几个乘客下车，四散开，举着手中的游客指南，往下一站目的地的班车去，或者在渡口的小店买些纪念品和吃的。
　　小照这时候就喜欢揣着自己的小本子，蹲在离站台最近的马路牙子上，她身后是一棵至少百年的老树，快二十米高，经年罩着这一站的小店。
　　小照抬头看到那个年轻男人正在对着这棵树比划着角度，“终于是看到这个人拍照了”，小照这样想。
　　然后男人比划的角度慢慢就移向了自己，小照不觉得自己的颜值好看到能有什么一见钟情的戏码，但她确实看到了相机的闪光灯，也或许是在拍自己身后的什么东西呢？小照其实已经做好了上前搭话的准备，无论对方是什么原因，自己枯燥无聊的日子也想认识新的人。
　　但她还是假装认为对方是在拍别人，转头看了一眼，结果就看到一个小男孩在用油乎乎的小肉手翻自己的本子......
　　她的本子一般就放在裤子屁股兜里，刚才注意力都在前边了，没感觉到本子被抽出来了。小照没打算跟小孩子计较，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跟小孩说：“把我的本子还给我啊。”
　　没想到小胖孩立马就哭起来了，小照怀疑这小孩平常就能用这一招儿得到一切，果然很快在他犯事儿的时候消失不见的妈妈从零散的游客中突然现身，如闪灵出现一般，然后小照还没尖叫，小孩妈妈就尖叫起来：“你怎么欺负小孩啊！你把我们家孩子怎么了！”
　　小照一米七五的大个儿像个竹竿儿站在风里一样摇晃......
　　她想开口说你家孩子先拿的我的本子，但是她这个人有个毛病，一遇到气场特别强特别跋扈的人，她就有理也张不开口了。
　　今天她表现地比平常好，用一种快要喘不过气的声音说：“他先拿的我的本子。”她觉得自己应该补一句：“而且我根本没吼他没碰他，我只是让他还给我。”
　　但是她的争吵技能让她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小孩妈或许是感知到了这是个好拿捏得软柿子的信号，于是愈发嚣张，指着小照骂道：“你这个小姑娘一点教养都没有！跟我家孩子道歉！”
　　泪失禁小照感到自己眼眶红了。
　　完蛋了。

　　“是你家孩子先拿这个小姑娘的本子的，这个小姑娘没碰你家孩子也没吼你家孩子。”小孩的哭声戛然而止，小孩妈妈满口从小照本人骂到整个大巴车司机行业的难听语言也终于停了。
　　那个男人看起来不像是会掺和这种鸡毛蒜皮口角的人，他穿的很普通，看上去就是那种在家里的拖鞋会是澡堂子里蓝色拖鞋那款的。他和自己手里的相机不是一个风格的，和现在正在参与的场景也不是。
　　“你谁啊你？她男人啊？你知道她欺没欺负我孩子？我看你也是个没教养的！”小孩妈仿佛天生为战斗而生，小照还在傻呆着努力把心里的愤怒张口说出来，她就重整旗鼓开轰新对手了。
　　“我拍下来了。”男人举了举手里的相机，小照注意到她的手指很好看，是经常干体力活那种骨节，修长但不秀气。
　　“我把你孩子的作案瞬间拍下来了，你要我把这个交给警方么？”男人眼神认真。
　　小孩妈瞬间从大声辱骂变成小声嘟囔了，然后一边嘟囔着“神经病”一边扯着小孩要走。

　　她不懂法，也不知道这样并不会有什么特别严重的下场，她只知道自己遇到硬茬了，所以欺软怕硬的人就选择赶紧遁走。
　　然而硬茬不会放过她。
　　“请你的孩子给这个女孩道歉。”男人声音里有强硬。
　　“凭什么啊？”孩子妈扯着孩子又激动起来。
　　然后看到男人那人高马大的样子，又开始变成嘟嘟囔囔了。
　　男人像是平等地尊重对方说的每一句话，还真的回复了。“因为你家孩子把人家的本子弄得满是油，而且你还对女孩尽兴辱骂，按说你们两个都该道歉，但孩子还有救，你没救了，所以就孩子道歉吧。”
　　孩子妈看起来气得要厥过去了。
　　然后不再看对方，男人走过去半蹲下去对孩子说：“偷拿别人东西还哭，是不是男子汉了？以后要学会自己的责任自己承担，父母交给你的并不一定是对的，懂么？”
　　小胖孩的眼神有种被新认知刷新的呆滞。

　　男人说完，从地上捡起那个本子，指了指小照，“对那个姐姐说对不起。”
　　小男孩不知道是被吓着了还是真的懂了什么人生道理。瘪了瘪嘴，对小照说了对不起之后，便撒开他妈妈的手，跑开了。
　　估计这孩子终于有了对公序良俗的认知，有了羞耻心了。

　　小照想说些什么，比较有意义的，比较特殊的。
　　“谢谢你啊。”
　　然后开口就是这。

　　“没关系。”男人似乎不打算多说。
　　和这种至少气场正直温和的人相处，小照话就能多起来了。
　　“你真的拍到他拿我的本子的瞬间了啊？”小照问。
　　“真的。没必要为这种小事说谎。”男人说。
　　男人说着就把手里的相机打开给小照看。
　　小照看着他低头，短短的头发，发茬看起来很硬，小照听说头发硬的人心软。

　　“你看，给你拍的挺好看的。哈哈。”男人有着年长者的严肃，像逗小孩一样。不是很会开玩笑，但小照喜欢这种即使说着这样的话，也并不让人感觉不舒服的磁场。
　　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小屁孩正嬉皮笑脸地把手放在自己背后的本子上，而自己正佝偻着蹲着，头抬着，向镜头看着，看上去就像一个瘦而佝偻的猴子。

　　小照尴尬地呲牙：“哈哈，拍得确实不错，你摄影技术真好。”

　　男人看看自己手里的相机，“哦，我就随便拍拍，不是专业搞摄影的。”
　　“是嘛，我看你的相机也不像是专业的。”小照感叹自己常年不和活人接触，人话不会说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小照赶紧摆手解释。
　　“这有什么的，来这儿带着相机的大部分人都不专业，我也就是......想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男人若有所思。
　　“你想拍什么样的照片呀？”小照控制不住延伸话题。
　　“记录真相的照片。”男人看着小照，脸上是故意的故弄玄虚的表情。

　　小照什么也没读懂，只看到这个男人的眼睛真好看。

　　“你叫什么名字呀，我马上就要上工了，我看你最近一直在景区里，可以留个手机号以后经常一起聊天呀！”小照一口气说完感觉用完了自己所有勇气。然后她也没等男人回复，直接撕掉一页纸，写上自己的手机号，“记得给我发信息聊天啊”，说完小照赶紧摆摆手往站台的方向跑。
　　男人看着她向一辆驶来的班车跑去，班车上写着“671路”，这个班车号，十年前他二十三岁刚警校毕业时办的第一个案子，翻阅过不知道多少次，如今车已经是当下市场流行的，而这三个数字还没变。
　　男人想，这小女孩看起来才二十出头，就这么轻易相信别人了，是不是当年的受害者，也是因为这份天真单纯，才遭遇那样的结局。
　　他想着往事，把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折一折投向路边的垃圾桶。
　　但是垃圾桶里全是各种吃完食物组成的油腻垃圾，他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又顺手把纸塞进了相机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