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在努力观测污染源》兰德和南

1、第 1 章 梁眠醒来的

　　梁眠醒来的时候，脑袋昏沉沉的。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用力闭上眼睛，摸索着打开灯，灯管似乎有些老旧，启动的时候闪了两下才亮起来。他记得这盏灯，从他搬进来那天起就是这样，灯罩上还有一道裂缝，房东说没事，他就没再管。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疼，像是睡了太久，又像是根本没睡好。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上午九点多。
　　手机上没什么消息，几条推送新闻，一个外卖软件的广告，还有一条运营商的话费账单。他把手机放下，发了会儿呆。
　　昨天晚上好像做了个梦，但想了半天，什么也没想起来。就是那种感觉——明明知道做了梦，但梦里的东西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流走了，抓不住，也记不清。
　　算了。
　　梁眠翻身下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长得很清秀，但看起来有点憔悴，眼睛下面挂着淡淡的黑眼圈。他用冷水拍了拍脸，又用毛巾擦了擦，感觉清醒了一点。
　　今天是周末，没什么特别的事要做。他好像搬到这个小区快一年了，除了上班和买饭，很少出门。也不是不喜欢出门，就是不知道出去干什么。街上人来人往的，每个人都好像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有他走着走着就会停下来，不知道该往哪边拐。
　　这种状态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有点...空？
　　他换了件干净T恤，把头发随便拢了拢，出了门。电梯坏了有一阵子了，物业说要修，但一直没动静。他住在四楼，不高，走楼梯下去也不费什么事。
　　楼道里的感应灯时好时坏，今天运气不错，每层都亮了。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听见一户人家里传出来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大，像是在训孩子：“作业写完了吗？就知道玩手机！”然后是小孩的哭声，然后是男人的声音，闷闷的，听不清说了什么。
　　梁眠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下走。
　　这不是他该管的事。
　　出了单元门，阳光一下子涌过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小区不大，几栋老楼围着一小片绿化带。绿化带里的草长得乱七八糟，中间那棵歪脖子树下有几把旧藤椅，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那儿聊天。梁眠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听见一个老太太在说：“……我家那个小的，补课费一个月就要三千多，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另一个老头接话：“三千多算少的了，我孙子那个……”
　　声音慢慢远了。
　　梁眠出了小区大门，往左拐，沿着街边走。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了，街边的店铺他基本上都能叫出名，幸福早餐店、心连心便利店、希望水果店。早餐店已经过了最忙的时候，老板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休息，老板娘在里面收拾碗筷。
　　他往水果店那边瞥了一眼，然后停住了。
　　水果店老板背上挂着一条东西。
　　灰黑色的，像是一根绳子，又像是链条，从老板的后背延伸出来，向上消失在空气里。那东西看起来很沉，老板搬橘子筐的时候，它跟着晃了晃，发出一种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碰撞声。
　　梁眠眨了眨眼。
　　还在。
　　他又眨了眨眼，用力地，然后伸手揉了一下眼睛。
　　那条东西还在。不是绳子，是一节一节的，像是电视里见过的那种锁链，只是颜色发灰，表面不太光滑，有些地方像是生了锈。
　　梁眠站在原地，有点懵。
　　他盯着水果店老板看了好几秒，老板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小伙子，要点什么？橘子今天刚到，甜的。”
　　梁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摇了摇头，说：“不用了，谢谢。”然后低头快步走开了。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没睡醒。
　　没睡醒的时候会出现幻觉，这个他知道。以前熬夜多了，偶尔会看到墙上有什么东西在动，或者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但那都是累到极致的时候才会有的，今天他睡了很久，不应该还这样。
　　也许是眼睛出问题了。
　　他一边走一边想，忍不住又去看街上的人。
　　一个穿高跟鞋的女人从对面走过来，肩上挂着一条锁链，颜色很深，几乎发黑。那锁链看起来比水果店老板那条还要粗一些，链环之间挨得很紧，随着她走路的节奏发出细微的声响。
　　一个背着工具包的男人走在前面，他的锁链是深褐色的，特别粗，搭在肩上像是扛着一根铁柱子。那个男人的腰微微弯着，不知道是工具包重还是锁链重。
　　一个小女孩被她妈妈牵着手过马路，小女孩背上也有一条锁链，很细，很淡，像是用铅笔画上去的，不注意看几乎看不见。
　　每个人都有一条。
　　梁眠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没睡好。他加快了脚步，想找个地方坐下来缓缓。前面有家便利店，他走进去，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水，付了钱，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他把瓶子放在一边，低着头看地面。水泥地面有几道裂缝，裂缝里塞着黑色的泥垢，还有一根不知道谁丢的烟头。他盯着那根烟头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刚才看见的那些锁链，别人能看见吗？
　　水果店老板好像没反应，那个穿高跟鞋的女人也没反应，所有人都没反应。就好像那些东西不存在一样。
　　但又好像是存在的。他看得很清楚，不是模模糊糊的影子，是很实在的、有颜色有质感的实体。
　　还是说，真的是他眼睛的问题？
　　梁眠抬起头，看向便利店玻璃门上映出来的自己。他的背后什么都没有，干净的，空的。他扭过头去看自己的后背，当然什么也看不到。
　　他伸手摸了摸后背，什么也没摸到。
　　那为什么别人身上有，他没有？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并不陌生。很多时候他都会有这种感觉——比如刚毕业的时候不知道该找什么工作，比如在超市里站在货架前面不知道买什么，比如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不知道明天要干什么。那种感觉就像是站在一片雾里，前后左右都看不清，只能站在原地，等着雾散。
　　可雾从来没散过。
　　他叹了口气，把水瓶里的水喝完，站起来，把空瓶子丢进门口的垃圾桶里。
　　算了，也许是看错了。也许就是眼睛的问题，改天去医院看看。
　　他这么想着，继续往前走。
　　路过的每一个人，他都忍不住去看一眼。不是故意的，就是眼睛自己飘过去了，然后那些锁链就跳进他的视线里，甩都甩不掉。
　　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骑着自行车从身边冲过去，锁链在身后拖出长长一条，在地上刮出一道看不见的痕迹。
　　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胖阿姨跟旁边的人说笑，锁链随着笑声抖动着，链环碰撞的声音像是一串不完整的风铃。
　　一个穿着快递工作服的年轻人在路边停下车，低头看手机，锁链从他肩上垂下来，搭在车把上，沉沉的，把车头都压得有些歪。
　　每个人都在背着这些东西走路、说话、笑、吵架、叹气、沉默。
　　梁眠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
　　不是“大概”，是“一定”。
　　正常人不会看见这些东西。正常人走在街上，看见的是人，是树，是房子，是车。不是锁链。他看见锁链，说明他不正常。
　　这个结论让他有点慌，但又没有特别慌。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考试的时候发现自己忘带准考证，知道完蛋了，但又觉得也许能通融一下。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想东想西，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了两条街。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几个人站在路口等。梁眠也停下来，站在人群里，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
　　红灯倒计时还有四十多秒。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很正式的套装，脚下一双黑色皮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对面的红绿灯，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的锁链很粗，颜色很深，黑得像墨，从后背延伸到头顶的空气中，链环之间的缝隙里塞着什么东西，像黑色的油，黏糊糊的，偶尔滴下一滴，但在半空中就消失了。
　　梁眠往后小退了一步。
　　不是害怕，就是本能地觉得那个东西不太好。
　　绿灯亮了。人群开始往前走，年轻女人也迈开了步子，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哒哒哒哒，很快，很有节奏。她的背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那条沉重的锁链挂在她肩上，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
　　或者她习惯了。
　　梁眠站在路口，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融进人流里，消失在他的视线中。他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已经不打算去找人求证了。怎么说？“你好，我看见你背上有一条锁链”——别人会觉得他有病，他自己也觉得他有病。
　　也许真的就是眼睛的问题。也许过两天就好了。
　　他这么安慰自己，但心里有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不会好的。
　　他不想听那个声音。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小区的大门出现在视线里。他加快了脚步，想赶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关上门，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睡醒了，也许一切就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