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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威胁(下) 这些年被您 ...

  •   下午三点,沈画到了东区化工厂。
      教授今天安排她来考察这块与钢厂同属东区工业带的化工厂旧址。这块地也是沈氏早年拿下的,与钢厂在工业类型、污染特征和改造需求上高度相似,可以作为校企合作项目的平行案例,用于后续的对比分析。
      沈画欣然应允。她大二时做过这个化工厂的棕地再生研究,对地块的历史、污染分布和地下设施都很熟悉。
      建筑里面很安静。沈画蹲下来对焦,快门按了两张,忽然听到楼上有谈话的声音。
      ——那声音,是沈之南!可是,他怎么来这里了?
      她悄悄沿着楼梯走了上去。
      沈画藏在楼梯口,悄悄探头看了一眼。此时,沈之南正与一个中年男人面对面站着。

      “沈总,您还记得我吗?”
      沈画看着这个中年男人的背影,总觉得这人精神状况好像不太正常。这人头发灰白,穿着一件短款的棕色夹克衫,下身是一条过肥的浅蓝色牛仔裤,好像是父亲偷穿了叛逆期儿子的衣服一般。
      “十年前,您绕过我拿下这块地,我的合同成了废纸。”克劳福德的声音慢慢大了起来。“我为那块地垫付的前期费用都是借的。您绕过我之后,债主上门,我破产了。这些年被您搞破产的企业可不止我一个吧?!”
      沈之南脸上没有任何波澜,语气算得上冷酷无情。
      “你破产,是因为你押错了人。”
      沈画此刻恨不得上去捂住沈之南的嘴,他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随机应变!什么叫做见机行事!可是,这些好像只是她的专长,沈之南永远都是这副宁折不弯的样子。

      “我的儿子为这件事情死了。”
      沈画有点搞不清这人的脑回路,并不知道破产和他的儿子去世之间有什么关系。
      “您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过量注射。就在这里!”克劳福德环顾四周,“这栋楼隔壁那片空地上,原来有一座旧仓库。他死在那里,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
      “您知道我最恨您什么吗?不是您让我破产。是我儿子死的那天晚上,他给我打了十五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到。因为我当时在跟债主通话,我在求他们宽限几天。”
      沈画本想为沈之南叫屈,但听到男人的第二句话,她沉默了。她心里知道他儿子的死与沈之南并无关系,但是她总是会为别人的死亡而难过,而且,他叙述的故事确实让她觉得遗憾和无力。
      “你儿子的死,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要恨,恨你自己。”
      沈之南显然并不需要沈画“叫屈”,他长了嘴,而且他说话可比沈画难听多了。
      克劳福德的脸色变了,忽然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
      这个遥控器不大,黑色的,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然后男人按了一下。
      “咔嗒”一声,从厂区大门的方向传来。沈画扭头看过去,一扇厚重的铁质卷帘门正在缓缓落下。紧接着,侧门的方向也传来了同样的声响。
      “沈总,您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克劳福德从原先癫狂的状态慢慢平静了下来。“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沈画的大脑此刻在飞速运转。现在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有她。可是,他想干嘛?
      “沈总,您知道这下面埋着什么吗?”克劳福德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给沈画心里的疑问做注解。“化工厂的残留物。苯系物、重金属、有机溶剂。浓度不高,但是——”他笑了笑,“30分钟前,我已经打开了B区的那根排污管阀门,这个地方,现在就是一个正在充气的密闭空间。”
      沈画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这些残留物在密闭空间里积聚到一定浓度,不需要明火,一个电火花、一个静电,甚至只是电路短路产生的一点点火星,都可能引发爆燃。
      即使没有引爆,这些东西在密闭空间积聚,也会让他们慢性中毒、缺氧。
      沈画深吸一口气。她现在不能只是蹲在这里偷听,她需要带沈之南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在脑子里把这块化工厂的每一张图纸过了一遍。
      她做过这个课题。整整一个学期,她把这栋废弃厂区的所有历史图纸、改造记录都翻了一遍。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地方。
      她知道有一处地方可以出去,是南侧外墙的防爆通风井!
      她在调研的时候拍过那组通风口的照片,因为觉得那种工业时代的铸铁格栅很有质感。她甚至画了详细的剖面图,标注了每一个尺寸——因为教授说过,“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东西会派上用场”。
      教授说的对。她现在就要用上了。

      沈画猫着腰,沿着厂房外墙快速移动。南侧外墙,进风口,离地一米二。她找到了。
      铸铁格栅盖着,螺丝已经锈死了。她从地上捡起一根钢筋,用力撬了几下,格栅“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露出后面黑洞洞的通风井。
      她钻了进去。
      通风井里很暗,空气里全是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她侧着身子往前挪,背包被卡住了两次,她干脆把包解下来抱在胸前。走了大概七八米,前方出现了一个岔口——左边通向屋顶,右边通向厂房内部。她往右拐了进去。
      检修口这里的螺丝也全部锈死了。她手边没有趁手的工具,只得用ensuite的钥匙当螺丝刀,一颗一颗地拧。手心的汗让钥匙打滑了好几次,她根本顾不上别的,胡乱在衣服上擦了擦汗,干净的毛衣上落了一大片脏污。
      第三颗螺丝终于松动的时候,她听到厂房里传来一声巨响。什么东西被砸碎了。她吓了一跳,只能暗暗祈祷沈之南没事,并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因为过于着急,钥匙接连戳到她的手指上,她辅助拧螺丝的左手的拇指、食指、中指都被严重割伤。她看到手指上止不住流出的血,她觉得这个伤口应该很疼的,但是可能是肾上腺素飙升的原因,她实际并没有感觉很疼。

      终于拧完所有的螺丝,她用肩膀顶开检修板,从通风井里钻了出来。
      她现在站在厂房东南角的设备夹层里,位置比主地面高出大约一米五。从这里往下看,她能看到整个厂房内部:散落的废弃设备、锈蚀的管道、墙角堆着的化工桶,以及——沈之南。他站在厂房中央偏左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克劳福德站在他对面,脚边碎了一盏老式白炽灯。
      还好沈之南没事。沈画长舒了一口气。

      她蹲在夹层边缘,脑子里的知识开始像弹幕一样疯狂滚动:苯系物比空气重,会在地面附近积聚。现在这个厂房的通风系统已经被关闭了,浓度在持续上升。她和沈之南现在站着的位置,空气还勉强能呼吸,但如果浓度继续增加,最先倒下的会是克劳福德,因为他站在更低的位置。
      不对,她现在不应该想这个。她应该想怎么出去。
      通风井的通道太窄了,一次只能过一个人。两个人一起走的话,会在岔口堵死,谁都出不去。但如果她先走,沈之南后走……她又看了一眼厂房的结构。苯系物蒸气在密闭空间积聚到一定浓度后,一个电火花就足以引爆,而电火花可能来自任何地方。
      她不能把他扔在这里!她一定有别的办法。

      “沈画?”
      沈之南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转过身,面向他的方向。她的手表刚才在通风井里磕了一下,发出了一声金属碰撞声。
      克劳福德明显也看到了她。
      “沈小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惊喜”。“您怎么也来了?太好了——”
      “两个人,刚好。让沈总亲眼看着你出事,比他自己出事更让我开心。”
      沈画的后背蹿上一股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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