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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阔别经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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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晚霞染遍天际时,教室里终于只剩下霍思弦一个人。她心里有一件期待了多时又害怕了多时的事,当它将要发生时,有海浪般的委屈拍打她的脸颊。
“霍思弦。”周乐隅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教室站在她面前,从背后递出一叠白色的什么东西,霍思弦没接,伸手胡乱抹去脸上的眼泪,语气不太好地问:“干什么。”浓浓的鼻音让周乐隅怔了一下,无意识地捏住了手中的信封。
“……不是所有人都讨厌你。”
这是安慰?霍思弦十分奇妙地接收到了对方的意思,也知道他好像误会了,但嘴上还是半点不饶人:“我当然知道,就算一堆人在背后骂我,不是还有我们善良的班长嘛,呵呵。”说完她又有点后悔,补上一句:“再说我也不是因为这个……哎呀你到底有什么事?”
班长就是陆有仪,同时也是面前这个男的的暧昧对象,霍思弦看不起陆有仪的口蜜腹剑虚伪做作,连带着对周乐隅也没有好脸色。
“这个给你。”周乐隅脸色还是一派冷静,但耳朵诡异地红了,霍思弦头皮发麻,心中充满对未知的恐惧……以及一种荒诞的预感,她接过信封作势要拆开,“我现在就看咯?”周乐隅低着头默认了。
走廊上一阵嬉闹声传来,并以极快的速度逼近门口,霍思弦本来就心情忐忑,被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把信塞回周乐隅手里,“那个我还是不……”
“霍思弦。”周乐隅拦住她的动作,姿态文弱,眸光低垂,秀气的嘴唇安安静静地吐出惊天动地的几个字。
“我喜欢你。”
砰!
一脸懵的陆有仪被跟她打闹的两个女生追到教室,猛地撞在门上。
2.
霍思弦一走进教室,旁边聚在一起讨论的人就诡异地沉默了一瞬,脸上浮现出或多或少的尴尬之色,只有陆有仪神情不变,无比坦荡地引着其他人开始新话题,不过片刻笑闹声又起。霍思弦翻着白眼回自己位置了,擦肩而过时,被簇拥着的陆有仪仿佛不经意地瞥了她一眼。
“她刚刚听见了吗……我有点心虚就是说。”
“听见又怎么样,自己干的那些事还不让人说?她眼里根本装不下别人好吗,真就把自己当公主了,所有人都得惯着她是吧。”
“哈哈哈经典火公主三骂胡勇军啊,说实话骂得挺爽的。”
“都不是好东西!就是口水喷到她书上了嘛,谁坐第一排没经历过啊,就她受不了!也就是仗着她家里的关系作威作福……”
霍思弦回到属于她的清净角落,这一片既没有被问问题的好心学霸,也没有能量无穷的交际达人,只有她一下课就睡死在桌子上的同桌兼“最好的朋友”。这个“最好的朋友”她们俩都没盖过章,纯粹是霍思弦只能跟邝雪和谐相处,两人就这么“被”绑定了。
霍思弦坐在座位上就嘀咕了:“一帮子蠢货,又在背后说我。”
邝雪趴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我真的看不惯那个小气的样子啊,有本事就当着我的面说,每次碰到我还心虚,胆小鬼。”
邝雪沉默如死。
霍思弦幽幽地来了一句:“我知道你没睡着……”这家伙就是喜欢装睡逃避社交,还美其名曰保持学习状态。
邝雪“悠悠转醒”,又眯着眼睛靠到椅背上去,仿佛刚刚被挖掘出的古代干尸,无情棒读:“他们真可恶。”
“多么冰冷的机械音,我要转人工。”
“不好意思,您的余额不足,自动弹出充值窗口……”闹了一会儿之后,邝雪认真道:“你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他们也没完全骂错,这么想会不会好一点?”
霍思弦一下子哽住了,就算直白如她,也经常被邝雪的说话方式震慑,无怪乎邝雪和她一起被人排挤。她如常地接受了,脸上换上惯常的傲慢与讥笑,自嘲道:“那是,毕竟我是反派嘛。”
但是邝雪又说话了:“虽然不是好人,但比起那些装模做样的人来说,还是挺真诚可爱的。”
霍思弦有点脸热,嘲讽的表情摇摇欲坠,她伸手摸了摸鼻子,含糊道:“……一般一般。”她大脑飞速运转,终于想起来一件可以转移话题的事,“对了!我刚听说一件事——”霍思弦的脸上浮现神秘的笑容,“关于‘装模做样’的人。”
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霍思弦和邝雪性格爱好差别都很大,她们能聊到一起,陆有仪功不可没。“怎么说?我最近也知道了一件事。”邝雪果然很积极,精神状态一下从干尸跃升到了吸血鬼。
“哼哼,班长大人的桃色新闻嘛。”
邝雪了然,下一秒,两人几乎同一时间开口。
“周乐隅。”
“周乐隅!”
几乎每个班上都会有这么一个人,成绩优异,不善言辞,仿佛连表情都缺失,行动间自带一种淡淡的气质。不管是真的还是装的。
当这是一个纯理科班时,前文的“个”可以替换成“群”。虽然“群”英相会,周乐隅还是以其中翘楚的身份成为了陆有仪的“高冷男神”。
听到这个形容,霍思弦一边乐得停不下来一边用脚趾抠出了整个学校。
陆有仪,你看起来好歹是个心机坏女人,你怎么……这么土呢?!
霍思弦以此生从未有过的严谨态度质疑道:“会不会是传错了,他们传我的事有时候也会添油加醋,甚至无中生有。”
邝雪的干尸状态终于有迹可循:“叫了一堆人在寝室聊到一点半,老子卷子都写完了,本来就睡……反正就是一顿夸,说他帅啊还有像狗什么的,周乐隅梦女实锤。”“什么狗塑——陆有仪那群人也是有病,自己不睡还吵别人,居然有脸骂我自私。”霍思弦高一就出去走读了,无福享受这种在夜谈会里被迫当听众的酸爽,只好清清嗓子担起开火的重任。
另外,“周乐隅帅吗?我怎么记得我们班没帅哥。”
“帅的……吧,我只能客观判断啊,他挺白的。”邝雪对三次元的人类不感兴趣,大概在她眼里所有人都差不多,而霍思弦在二年级的“初恋”之后,就对男生的外貌有了强大的抵抗力。最后两人评价:“一般吧,陆有仪的眼光能好到哪儿去。”
3.
时光并不为谁的好戏而驻足,第一次月考如期而至。走廊上堆满了放书的箱子,各种习题试卷大多远远超出了箱子的高度,重重叠叠地垒了起来。霍思弦的成绩不上不下,她爸不在意,老师也不关心,可能只有她自己才会拿着成绩单翻来覆去看半天。但就算是她这样不上不下的学生,也有小心轻放的渴望,说愿望太轻,说理想太重,藏在心里总想破土而出,挂到嘴上又成了随口玩笑。
这个月考,就在融化的春意里悄然走过了。
成绩出来照例是选位置。高二五班有自己的种姓制度,成绩好就可以坐拥优先选位置、不打扫卫生、晚自习请假等一系列特权。当然了,种姓制度之下还有人情世故,大家私下定好同桌,心照不宣地互相配合。霍思弦就是这样一路跟着邝雪四处腾挪。
午休的时候,霍思弦就在教室里用泡面解决了,她爸这几天出差,没人给她做饭。邝雪在做错题分析,她中午一向是不回寝室的。
刚考完试人多,邝雪专门等着中午去走廊上搬书,这会儿地上只剩少量的几堆书和不要的废卷子,在废墟里,她踢到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如果它只是静静掉在那里,她是不会管的,然而她踢了一脚——邝雪犹豫了一下,捡起来翻开第一页,上面赫然写着苍劲有力的“霍思弦”三个大字,邝雪一下子放松了。
“你本子掉外面了。”霍思弦嗦着面飞快地瞟了一眼,“我没丢东西啊。”“写你名字了。”霍思弦诧异地接过,打开一看,愣是没找到一个字,“写哪儿了?”
“就第一页啊……姐,你是不是拿反了。”邝雪探头过来,无语道。
“哦哦……”霍思弦刚要往后翻,又不信邪地合上看了一眼,是正面啊。终于在反面第一页找到她的名字时,霍思弦也无语了。
“邝雪,雪姐,你不认得我的字啊?这明显不是我写的嘛。”霍思弦示意邝雪过来看,“而且请看——DEATH BOOK,这才是正面,是你拿反了。”
邝雪,邝雪沉默了。霍思弦得意的笑容保持了一会儿之后也僵住了。
“我、靠,不对!”霍思弦血直往脑门冲,脸一下子红了。邝雪悠悠叹了口气:“你才发现啊……”
“有人暗恋你。”
“有人在咒我!”
再一次异口同声之后,邝雪默默捂住了脸,“对不起,我小说看多了,你说的比较有道理。”
霍思弦的怒火被邝雪崎岖的脑回路浇熄了,只能强行愤怒道:“谁这么恨我啊!除了那个猥琐恶臭的胡勇军,我对谁造成实际伤害了?我骂人,他们在背后又少议论我了吗?”说着说着竟又带上了真情实感,“我什么都不做都要说我摆脸色,自我意识过剩吧!”
“那个是你表情管理的问题……”“别管我!”霍思弦的眼睛微微泛红了,邝雪又要开口:“还有……”“你别说话——我想自己待一会儿。”霍思弦快速收拾好桌面,准备趴一会儿。
“我是想说……”
“邝雪。”霍思弦拿后脑勺对着她,“你写你的作业吧。”
邝雪其实是想说,那个本子应该只是个动漫周边,谁会拿自己喜欢的东西诅咒别人啊。但是——她看了一会儿霍思弦的趴着的背影——还是等会儿再说吧。
霍思弦怎么睡得着,她在心里臭骂周乐隅和陆有仪这对狗男女。她常被语文老师抓去批卷子改作文,对班上人的笔迹都有些印象,多看几眼也就认出来了,那是周乐隅写的。她什么时候招惹过周乐隅了?想也知道是陆有仪在煽风点火,周乐隅更是个没脑子的,又蠢又恶毒!
她咽不下这口气,铁了心要报复周乐隅,脑子里飞速计划着要找点证据拿到教务处去,老秦不行,绝对会偏袒成绩好的。实在不行让她爸来闹事,她再装得可怜一点,该死!她为什么没有抑郁症?就算给不了处分,她也要让周乐隅写个几千字检讨,当面跟她道歉!
想到这里,霍思弦又把本子拿出来,寄希望于这个小心眼的人还诅咒过别人,或者留下过别的什么把柄。
如果霍思弦能够穿越回过去,她一定会提醒这个时候的自己做好心理准备,或者,至少先把鼻涕擦擦干净再打开这本“死亡笔记”。
随手翻到的这页内容大致如下:
x年x月,xxx(周乐隅好友之一)掉进下水道,被老鼠咬死。
x年x月,xx(周乐隅好友之二)左脚踩到右脚,甲沟炎发作不治身亡。
x年x月,林昊(周乐隅的发小)从十八楼滚到一楼,全身多处骨折,失血过多而死
……
叹为观止。
霍思弦愣住了,随后像被点了笑穴一样颤抖起来,难为她还记得自己“在睡觉”,硬是忍着不出声,一个硕大的鼻涕泡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呈粘液状向下滴落,千钧一发之际,霍思弦惊恐地去捂,成功让自己手上和本子上都沾上了鼻涕。
“……邝姐,救我……”霍思弦乐极生悲,欲哭无泪。
一阵忙碌后,霍思弦终于回到靠背上,她后知后觉地胡思乱想,如果这本子不是用来诅咒别人的,那周乐隅在尾页写她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你好啦?其实我刚刚是想说,那个本子是一个动漫的周边,应该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邝雪适时说道。
“我现在知道了。”霍思弦点头,但心里在想:我想的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什么了,什么东西被我知道了……
她无意识地捏着写着自己名字的那页纸,
忽然发现后面一页也有东西,犹豫再犹豫之后,她还是翻开了。
那是一幅速写。女孩匆匆走进门口,撞上了画面外的人,她仰视的那一瞬间被记录了下来。画中的人物没有脸,眼睛的部分被修改多次,最终也没有完成。但是——霍思弦盯着女孩衣服上的那枚精致刻画的玫瑰胸针——这就是她。
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又难受又高兴的,霍思弦的脸上泛起红晕,这次终于不是被气的了。
4.
霍思弦三岁那年,她的妈妈离开了她,不是去往天堂,而是比天堂更加难以寻觅的人世间。她的母亲,王榭,那是个被命运格外优待的女人,她健康、聪明、美丽,连感情都格外顺遂,和学生时代的初恋走进婚姻的殿堂,拥有了第二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她这辈子吃的所有苦都是自找的——为了救一只猫把自己摔骨折,去山区支教差点被绑架,动荡时期在战争国失联三个月……她获得了伤疤,领会了痛苦,拥有了生命。
但在她孕育的生命诞生后,她却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消逝。激素、习惯、惰性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蚕食她、分解她,有一天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具垂着□□的白骨。当然,作为母亲,她应该奉献的,但是,她应该奉献吗?
不,所以她离开了。可霍思弦是无辜的,她怎样看待王榭都是情有可原。霍思弦爱她、讨厌她、怨恨她,害怕又期待见到她,所以当爸爸告诉她王榭要来看她的消息,那些思念、怨恨、憧憬、恐惧变成水,聚作浪,一重一重将她淹没。
这是周乐隅所不知道的事。他认识的霍思弦,从小时候文静害羞的小姑娘,突然就变成了让人退避三舍的大魔王。他的父母教过小学的霍思弦、初中的霍思弦,偶尔聊天时说起她的家庭是多么富有戏剧色彩;他见过幼儿园的霍思弦在家校活动里给她爸爸扎辫子绑蝴蝶结,他接过小学的霍思弦放学一起去补习班,他听说过初中的霍思弦如何顶撞老师、霸凌同学………他喜欢上了高中的霍思弦。
小姑娘的霍思弦,和大魔王的霍思弦;霍思弦的明艳和霍思弦的倔强;霍思弦的骄傲和霍思弦的悲伤,都像花一样,不是一朵,而是整树,在他心里落地生根,枝繁叶茂,美不胜收。
他们是相识十二年的青梅竹马,也是相遇不会打一声招呼的普通同学,距离相知,十万八千里尚不足以形容其遥远,若要相恋,还得问问校规和教导主任有无意见。
霍思弦在他的视线里径自生动着,他看着她,情不自禁地笑起来,这样已经很好。
周乐隅以为霍思弦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其实不对,有一件事她至今记忆犹新,正无比积极地讲给邝雪听。
“……真的啊?反差有点太大了。”
“当然是真的!老师带他去换裤子,他当时都要急哭了哈哈哈哈。”
“这样,难怪你初恋不是他。”
“好端端的提我初恋干什么……而且请问这有什么因果关系吗?”
邝雪揶揄地笑了:“你还说陆有仪土,其实你喜欢的也是这个类型嘛,白白净净,有点忧郁气质,形象光辉圣洁,比如你初恋,比如周乐隅——就是他的滤镜碎得太早了。”
霍思弦的初恋始于二年级,终于三年级,卒于那个小男生伸进鼻孔的手指,在他把掏出来的分泌物粘在桌子上时碎裂成渣。
她不愿意再回顾这段幼稚的伤心事,又下意识地逃避和周乐隅扯上关系:“才不是好嘛,他小学的时候可装了,小小年纪就板着张脸,还押着我去他妈的补习班。”
“去他妈的?”
“滚……他爸妈都是老师,我小学数学是他妈妈教的,当时管得不严,他妈妈就在小区里开了个补习班。”
“噫,青梅竹马哟。”
“不熟,不认识,不联系。”霍思弦飞快反驳,“初中就没见过了。”
没见过,但听过。联考第一、竞赛拿奖,那个讨人厌的初中班主任活像周乐隅的亲爹,每次说起来就把鼻孔朝天,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周乐隅在荣誉和赞美里逐渐焕发出少年意气时,霍思弦学会了用恶语对抗恶意,学会了如何用尖锐来保护自己。她其实偶尔会想起很久以前,周乐隅等她去补习班的黄昏,她哼哧哼哧擦完黑板,回头看到周乐隅已经“顺手”扫完地的情景,然后笑一笑,把那些不属于她的善意从记忆里擦去,烂漫的黄昏和周乐隅的脸,就这样渐渐模糊。
又在那张速写之后,再次清晰。
“总之,我肯定是不动如山的。”霍思弦信誓旦旦,“再说,还有陆有仪呢。”
5.
“霍思弦,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喜欢喜欢喜欢……
啪。霍思弦面无表情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蚕在吐它的丝,草在长它的叶子,暖风徐徐,阳光如同金色的纱幔,一寸一寸地烫了起来。
那天过后,霍思弦以为自己的生活即将遭遇天翻地覆的改变,可实际上,她仍然只是每天忙忙碌碌、在学习和走神间反复的普通高中生而已。唯一不同的是,她现在没法直视周乐隅。余光扫过他时的停顿、迎面撞上时的闪躲、没说两句话率先泛红的脸颊……霍思弦真的很想问:到底是谁暗恋谁啊!周乐隅表完白之后,既没往她桌子里放零食水果棒棒糖,也不三天两头没话找话假装偶遇,更没机会在qq微信上早安晚安吃了没,这完全就是通知了她一下!
她收了心思、歇了脸红,想回到拿鼻孔看人的舒适圈里,桌上又开始出现整理好的习题资料,恰恰好就是她常错的数学大题。周乐隅每次都当着她面给,坚决防止任何误会的产生,霍思弦装作坦然地接受了。为什么不接受呢,她又不馋那两口吃的,可是她真想考得好点啊。
晚自习又是胡勇军的课,霍思弦是从来没有表情管理的,他一进来就奉上白眼两枚。连邝雪都奇怪:“你到底为什么那么讨厌他?”
“长得恶心。”
邝雪无语了:“行吧公主殿下。”
下课后却有一个意外的人来找了霍思弦。霍思弦跟着陆有仪走向无人处,反复确认她不是帮老师转告什么,脚步跃跃欲试要折返。开玩笑!她跟陆有仪算是——情敌?别一把把她推下楼去了。
“霍思弦,你上次当场骂胡勇军……老师,是因为齐灵吗?”陆有仪也有点尴尬,她跟霍思弦可以说是完全不熟,还隐隐有点不对付的意思。
“……什么?”霍思弦表情怪怪的,一下子谨慎起来。
“你知道他骚扰女生的事。”陆有仪明白了,“这样的话,我为之前我和赵慧雨她们在背后说你的事跟你道歉,你骂得挺好的。”霍思弦心说我说了什么你就知道了,又震惊于陆有仪居然会跟她道歉,这是什么套路?
“免了,我做我想做的事,不需要谁来认可。”被道歉让她非常不习惯。
霍思弦的众多“黑料”里,有一桩常被翻出来笑谈的就是她在课堂上骂胡勇军“恶心”的事。那天中午霍思弦来得很早,她跟邝雪臭味相投,难免互相影响,也悟得了一点卷王的传承,吃过饭就回来准备做套卷子。办公室的门没关,熟悉的声音就这样钻进她耳朵里。
“你帮我摸一下嘛……看看烫不烫,哎我应该是有点发烧啊……”这是胡勇军,他们班化学老师。
“呃,不了吧胡老师……”这是齐灵。
霍思弦感到一股火直烧到头发丝,大步踹开门冲了进去:“我看你是脑子烧焦了!自己没长手吗?”
到了下午上课,霍思弦的脸色还是一片乌云密布,胡勇军倒是格外和颜悦色,还频频在霍思弦桌前和她互动。他中午时一口咬定在开玩笑,连连解释只是和齐灵关系好,齐灵没有当场否认,只是在之后请她不要宣扬这件事,因为只要消息传出去她一定会被针对,她就要去参加集训了,只想忍一忍就过去。
胡勇军现在这幅作态不知是心虚还是为了证明他对学生都是一样的“好”。
当口水再次喷到她卷子上时,霍思弦爆发了。
胡勇军是一个用热情圆滑掩饰阴沉自负的人。陆有仪不需要观察很久就能得出答案,这是她的天赋,是她在各种人里都能如鱼得水的秘密。胡勇军四十多岁,还远远算不上老头,谢顶状况比之同龄人也十分乐观,他甚至是高挑而有力的,但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害怕。
什么时候他的玩笑会生长出触手,什么时候他的关心会撕裂成觊觎,什么时候他的试探会质变为行动?在明天?在高三?在高考的前一天?光是想想,已足够令人胆寒。
“差不多就是这些了,好几个女生跟我说过这种事,她们都很害怕。”陆有仪顿了一下,“所以,我们准备直接跟校领导联名举报,我们班、还有胡勇军另一个班的所有女生。”她们倒是都自发地排除了班上的男生,毕竟,“男生怎么可能管这件事,他们又共情不了”,陆有仪如是想。
霍思弦回去之后依然热血沸腾,她迫不及待地跟邝雪分享,终于发现了一件事。
“你被她们孤立了?陆有仪找我都不找你?”
邝雪的神情很平静,一副心中有数的样子:“她知道你会跟我说的。”
霍思弦:?什么意思
最终她也没有问出这背后的秘密。
6.
那句老话真没说错,统一战线之后,霍思弦明显感觉到自己都有点融入女生的大团体了。她还是很讨人厌,但跟胡勇军比起来,她的臭脸和嘴贱都显得真性情起来了,只要她把炮口对准敌人,身后的人就理所当然地赞叹她的勇武。
霍思弦感到班上的氛围十分微妙,仿佛处处都涌动着反抗的暗潮,他们这个“聚是满天星,散是银河系”的班级第一次有了类似集体荣誉感的东西。胡勇军不知怎么,也格外老实了一段时间,他仍然很喜欢找女生过去讲题、谈话,举止却不再出格,这让陆有仪隐隐感觉不安。果然,不过两三天,胡勇军就在班上发了一通火,情绪激动、“声泪俱下”地指责某些人的谣言伤了他爱护学生的一颗真心,当然,顺便也损害了他在领导面前的美好形象。当天晚上他在女寝杀了个回马枪,成功缴获一台ccd,为此,那天晚上女寝的夜谈充满了不能过审的脏话。
证据不足,当然不能举报,否则没把人赶走倒霉的就是她们了。霍思弦一拍桌子,说偷回来就是了。
月黑风高夜,唱跳rap时。这不年不节的,学校居然专门为高三开了个文艺晚会,让他们最后放松一次。或许也是为了招生考虑,特意请人搭了舞台灯光,一架无人机两台摄像机全程直播,誓要把“出圈”进行到底。这也正方便了霍思弦等人的行动,提前规划好人员,趁着现场气氛热烈之时偷偷溜回了教学楼。
不过,或许方便的不只是她们。
周乐隅被强拉过来站岗,十分无奈。对方给出的理由是“碰到老师你就说回来研究数学题的,再问点问题拖延一下时间,你说谎肯定没人怀疑!”
“陆有仪不是有钥匙吗,你直接找她要不就行了?”
林昊啧了一声,说道:“女生怎么会管这件事嘛,她们都宁愿忍着胡勇军。反正我们是受不了了,天天放网课就算了,还动不动就发癫,高三跟着他还学不学了?”这碎嘴子意识到自己跑题了,强行拉回正题:“我要跟她说我是去拿手机里录的视频举报胡勇军,她会帮我?搞快点,今晚就是最好的时机!”
夜色渐深,云层却渐渐散开了,月华如水,流泻在寂静的连廊间。
霍思弦就是这样看到了周乐隅。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久候着这一刻的相遇。
霍思弦第一次承认,其实陆有仪的眼光还不错,周乐隅也许可能大概是挺好看的。不是浓艳或周正,是秀气的、安静的,像月光、像湖水,当他低眉浅笑时,就像水面荡漾的月光。
虽然他本人的性格非常不符合这个描述——话说陆有仪是不是狗塑过周乐隅?什么眼神啊,她觉得明明更像猫……
霍思弦在对着他发呆,她的眼神让周乐隅想起他的那幅画——死亡笔记上那幅。
那一天收假,她急急忙忙从后门冲进来,差点跟他迎面撞上,他们为彼此停步的那一刻,霍思弦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幕的其他元素都留在纸上,只有她的眼睛留在记忆里。如果当时有面镜子,他就能知道,他的眼神是不是就像霍思弦现在这样?
“我是回来研究数学题的。”
霍思弦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哦……噢!我是来放风的。”
周乐隅又笑了。
对完口供之后,霍思弦扶额,这算什么,农民起义还分两拨的,难怪她之前感觉革命之火遍布全班,这是一窝的地下党啊!等等,要是两拨人在办公室碰上就有意思了……
霍思弦想去看热闹,而且跟周乐隅单独待在一起,她总觉得莫名的紧张。但是周乐隅先开口了:“霍思弦。”
“林昊嘱咐我,碰到人要问她点问题拖延时间,我刚好想问你,”周乐隅看着她,“什么时候回复我?”
又、是、这、样,他真的就完全不会害羞吗?!
霍思弦羞怒交加,神情变化多端,最后闷闷地回答道:“反正不是现在……”
“好吧,那我继续努力。”周乐隅盯了她一会儿,然后轻松愉快地接受了,一点没有被拒绝的失落。
霍思弦注意到了,这段时间的接触让她和周乐隅熟了一点,脱口而出“感觉你也没有很失望嘛。”
他们靠在同一面墙上,周乐隅转头看了她一眼,“是啊——”又刻意地转了回去,“感觉你很失望我没有失望嘛。”
霍思弦:“……滚,崩人设了高冷男神。”
“我对你还高冷吗?”
“这可不是我说的,某个暗恋你的女生给你取的。”话还没说完,霍思弦自己都觉得怪怪的,她硬着头皮去看旁边人的反应。
果然,周乐隅又偏过头笑了一下,霍思弦简直想对着他耳朵吼一句“不要乱想!”,开口却是:“当然了,我也给你取过外号——死神嘛。”
周乐隅愣住,思考,然后露出被雷劈了的表情,那份意料之中的从容终于被打破了。他反应很快;“月考完那次,那个本子是你捡到的?”
“是啊——”霍思弦拉长声音,“周老师还是太权威了,把我们的性命玩弄于股掌之间。”
周乐隅的表情很快恢复寻常,冷白的皮肤却泛上阵阵红晕,耳朵烧得像架在火上烤。
“……就看到死亡笔记了?有没有别的?”
“没有。”霍思弦不愿意承认,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如果早在周乐隅惊天动地的表白之前她就已经窥见过对方的心意,那之后她强行给他和陆有仪安上的“暧昧”,连同迁怒,岂不是都成了口是心非的证据和自欺欺人的掩饰?
“那,你看的时候还笑哭了?”周乐隅假装平静。
“?”霍思弦脸上浮现一个大大的问号。然后她想起了一件事,一瞬间她非常想把这个自然毫无做作的疑惑表情保持下去,然而窘迫和尴尬几乎是立刻就打破了她的面具。这一刻,霍思弦真的很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学习表情管理。
在那个怒发冲冠,悲从中来,喜不自胜的中午,霍思弦的鼻涕违背主人的意愿滴在了周乐隅的本子上,虽然经过补救,还是留下了半个指甲盖大的痕迹。
“……对不起。”霍思弦脸色发红,欲哭无泪,她非常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她的初恋,鼻屎男孩,现在她跟他有什么区别。
“所以确实是你弄上去的。”
“嗯……”霍思弦的声音从来没这么小过,或者说她从来没这么理亏过。
周乐隅深吸一口气,走近一步注视着霍思弦的发顶。
“霍思弦,你还记得那是哪一页吗?”
哪一页?就是……她的名字,的那一页。藏在一个秘密的最后,第一次被发现,差点被误解,最后被她亲手归还。
陌生而紧张的鼓点,在她的胸腔中渐起渐急。
“……”
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答案,而且比确切的言语更加可靠。
沉默也是一种喧闹,从某人的内心传来,只传到另一个人的心里去,没人能分享也没人能抗拒。
“真有你的……”周乐隅说,“这算不算钓着我?”
“谁谁谁钓你了!!!”霍思弦面红耳赤,“我就是——我不知道怎么说!”
她好像地板烫脚一样原地转了一圈,最后破罐子破摔道:“你表个白问我什么了?我怎么回复你啊?!”
周乐隅也红着耳朵说:“好吧,那我问你了,霍思弦,你愿意……”
“闭嘴!”
7.
高二五班里,两岸猿声啼不住。
“大家安静,安静!听我说,今天我们之所以欢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我们最讨厌的胡老师,正式被开除!祝愿他以后的人生,就像我的数学成绩——啊呸,我以前的数学成绩一样——开始发烂发臭!”
距离轰轰烈烈的举报事件已经过去两个星期,中间的几度拉扯无需再提,学校为名声考虑还是悄悄处理了这件事,最后的结果差强人意,部分家长颇有微词,但学生们都很开心。这大概是他们第一次集体的战斗,自发的、没有被任何人要求的战斗,更幸运的是,他们取得了胜利。
陆有仪仍然处在人群的中央,她精准地找到某两个常年孤立全班的人,自然地开始搭话。一直看她不顺眼的邝雪句句回应,反倒是有破冰迹象的霍思弦最近老是躲着她,肯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霍思弦和她们聊了几句,转头就趁机凑近另一堆人群里,或许她觉得很自然吧,嗯,只有她自己这么觉得。
陆有仪用眼神询问邝雪,得到了答案。
“谁他妈喜欢周乐隅了?!”
邝雪也疑惑:“啊?他不是你高冷男神吗?”
“我只是套一下他的人设,写小说口嗨一下不行吗……所以到底是谁造的谣?”
邝雪思考,意识到了什么,然后心虚,但是她不是霍思弦,她的平静纹丝不动。
“霍思弦就因为这个躲着我?恋爱脑!”陆有仪也挺少情绪这么激动,“不行,我现在就找她说清楚。”
“霍思弦——”陆有仪还没开口,班上另一个女生在门口叫霍思弦,“你家长来了,哦,你妈妈找你!”
霍思弦心头一跳,飞速转头——
阔别经年的身影,就在目之所及的不远处。
-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