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屁放被窝里

1、Chapter 1 🔴我时常看

　　我时常看到我哥在抽烟。

　　劣质的烟草，用同样劣质的卷烟纸卷起来点上火，望着一张有些斑驳的老照片，静默地坐上一整夜。在下区烟总是要比酒便宜，也好搞到的多，大概清醒是比麻痹神经成本更低的事情。

　　我叫陈以宁，名字还是陈远山给我起的。严格意义上来说，陈远山并不是我哥，我俩没有半点血缘关系。我和他关系的开始，只是因为他把无家可归，为了一口吃的和其他孩子打得头破血流的我捡回了家。给我处理了伤口，煮了一碗寡淡至极只有几片菜叶子的素面。没什么味道是因为盐和蔬菜在下区都受到严格管制，外加陈远山也是真的很不会做饭。说实在的其实真挺难吃的，可是我太饿了最后还是一口不剩地全吃完了。

　　第二天起来陈远山已经去上班了，走之前给我煮了两个土豆。我还是没地方去，从他家出去大概率还是和以前一样，睡桥洞底睡旧卡车或者撬开一个锁好撬的超市，顺点东西在天亮之前醒来逃出去。在他家最起码有张勉强能伸开腿的破床，还有难吃的素面吃。我脸皮一向很厚，就在他家赖了一天没走。他回来看见我还在有点惊讶，但是很快又恢复到从前那副波澜不惊到可以说是了无生气的表情。他问我饿不饿，我点点头。他从包里拿出几个剩菜，让我趁热吃。在我狼吞虎咽的过程中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想不想以后跟着我一起生活？我抬起头看着他，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自顾自地解释说，如果我愿意，可以以后住在他家。他有正当工作和稳定收入，也已经成年了，可以走合法的领养程序。吃饭的话因为他每天都要上班，所以最多只能给我做两顿，不过他会教我做饭，最要紧的是要送我去上学 让我不要每天无所事事，除了打架就是在去打架的路上。

　　我当时只觉得他是个有圣父情节的冤大头，看着他胸前戴的劳模奖章觉得果然是脑子有问题的人才能评上这种东西。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 ，住他家还是比以前那种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好不少，想着先答应他，往后有更好的去处把他踹了也不迟。

　　再后来陈远山顺理成章地办好了领养手续和我的入学流程。鉴于他只比我大五六岁，叫养父实在是太奇怪，于是他变成了我的养兄，我算是他的养弟吧。

　　很长时间以后我才知道，陈远山把我捡回家并不是因为他同情心泛滥抑或是有什么助人情结。下区无家可归的孤儿多了去了，独独选中我是因为我打红了眼那天，他看到我想到了他走失的弟弟。

　　在那一天，陈远山失去了他的父母，唯一的弟弟走失，遁入茫茫人海，时至今日依旧是生死未卜。我好像懂了，他大概把我当成了他弟弟的投射看见我好像觉得弟弟也还活着。

　　有一天我在学校和人打架，下区的孩子普遍顽劣粗鲁，骂我没爹没妈我已经习惯了，但是现在我有陈远山了，他们连着陈远山一起骂我当然要和他们打。打着打着陈远山被老师叫来了学校，老师看着这个比我大几岁好像也不怎么靠谱的监护人说了几句，就让他把我领回家。

　　回去的路上陈远山问我为什么打架，我说他们骂你。他说我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不需要你替我出头。我突然很生气，脱口而出说那我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不需要你装好人扮什么有情有义大哥哥的形象把我捡回家。你根本比我大不了几岁凭什么管我。他好像愣住了，一时间忘了追上来。

　　我赌气似的走了很久，发现天色越来越黑，周围的路我好像也不认识。一时间我开始害怕，四处搜寻着陈远山的身影。天黑以后下区是不允许人在外乱晃的，如果巡查队发现有人触犯宵禁可以直接枪毙。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一边走一边喊陈远山的名字想着他可能已经不要我了，再加上觉得自己可能要被枪毙了，开始一边走一边哭。好巧不巧天上这时候还下起了雨，雨水混杂着我的泪水让我看不清眼前的路。天几乎就要完全黑了，我哭累了，身上也有点发热，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喊我。好像是陈远山。他穿着他那件满身油污的破工服，在泥泞的路上撕心裂肺地喊着我的名字，中间好像被什么东西绊倒了，趴在地上哭得和个孩子一样。我慢慢走近他，听见他说为什么要让他失去两次，把弟弟弄丢了，又把我也弄丢了。

　　我突然觉得自己对陈远山做了很残忍的一件事情，我刻意走过去弄出一些声音，告诉他我在呢。他看到我接着站起来，顾不上擦眼泪甚至顾不上难过，拉着我就往最近的警署跑，趁着宵禁之前告诉他们我们迷路了，能不能开车把我们送回下区。

　　回去以后他什么也没说，让我洗了热水澡喝了药，告诉我如果我不想跟着他生活，明天早上就可以走。我想到他在泥地里哭得肝肠寸断，好像要被愧疚和悲伤压垮的身影突然心里很痛 ，不管是因为他亲弟弟还是因为我，好像从来没有人这么担心在乎过我的死活。我说哥，对不起，今天是我不对，以后我会听你的话，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他又点上一根烟，一边抽一边肩膀微微地抖动，我过去让他靠在我的身上。他时不时地咳嗽，我在后面拍着他的后背。

　　现在想想，我哥好像被永远困在了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