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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影中影 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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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允白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条光缝从中间漏进来,正好打在他眼睛上。他偏过头,后脑勺枕着的枕头滑了一下,面料摩擦着耳朵,发出沙沙的声响。
办公室空了。
邢牧柏的椅子推到了桌子底下,键盘摆正了,保温杯的盖子拧紧了搁在鼠标垫旁边。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用一支黑色钢笔压着,笔帽朝外,笔尖对着文件上的某一行字。
叶允白坐起来。毯子从身上滑下去,堆在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一分。他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茶几上多了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面是一个保鲜盒,盒盖上凝着水珠,透过半透明的盖子能看见里面的东西:白粥,榨菜切成了丝,旁边还有一个剥好的水煮蛋。蛋壳装在另一个小袋子里,碎成了五六块。
没有纸条。没有留言。
叶允白打开保鲜盒。粥还是温的,米粒已经煮化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他用塑料袋垫着手指,端起盒子喝了一口。粥没什么味道,不咸不淡,正好。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邢牧柏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纸杯,杯壁上印着楼下便利店的名字,杯盖缝隙里冒着热气。他的衬衣换了,昨天穿的是深灰色,今天换成了黑色,领口扣子解了一颗,锁骨下面的那道旧疤露出一个头。
“你穿了我的衣服?”叶允白看了一眼邢牧柏身上那件黑色衬衣,袖子比他自己的长一截,在手腕处堆了两层褶。
“我的湿了。”
“你昨晚干什么了把衬衣弄湿了?”
邢牧柏没有回答。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咖啡放在桌面上,杯底碰到木头的声音很轻。他翻开最上面那份文件,拿起钢笔,在纸张边缘写了几个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叶允白把粥喝完,盖子盖回去。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毯子叠了两折搭在扶手上,枕头竖着塞进靠垫和扶手之间的缝隙里。他的动作不快,每个步骤都做得很仔细,像是用这些事情来拖延时间。
“专案组几点?”
“八点半。会议室在三楼。”邢牧柏没有抬头,“你先去。我十分钟后到。”
叶允白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粥是你买的?”
“食堂的。六点半开餐。”
“你六点半就起来了?”
“我五点回去的。洗了个澡,换了衣服,然后去食堂。”
叶允白的手在门把手上多停留了一秒。金属的温度传到掌心,凉丝丝的。他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有同事经过了。两个技术科的女生端着水杯并排走,看见叶允白从邢牧柏办公室出来,其中一个人的脚步顿了一下,水杯里的水晃了晃,洒出来几滴在手指上。
叶允白朝她们点了一下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走下楼梯。三楼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长条桌面上摆着投影仪,幕布放下来一半,上面还留着上次开会的蓝色残影。空气里有速溶咖啡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有人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风钻进来,窗帘被吹得微微晃动。
叶允白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照在桌面上,他的手指伸进光线里,指甲盖被照得透亮。他把手缩回来,放在桌子下面。
八点二十九分,邢牧柏进来了。
他换了另一件衬衣。深蓝色,领口扣子全部扣上了。
叶允白看了他一眼。邢牧柏没看他,径直走向主位,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人齐了,开始。”邢牧柏把一份打印好的资料推到桌子中间,“昨晚的案子,死者陈屿舟,三十二岁,省厅经侦支队。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昨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死因机械性窒息,勒痕宽度六毫米,材质初步判断为尼龙编织物。身上没有其他明显外伤,指甲缝里提取到土壤和植物残渣,已送检。”
投影仪亮了。幕布上出现第一张照片,死者面部特写。在场有人移开了视线,把手里的杯子攥紧了。
“第三个。”坐在对面的老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培训班出来的人,这是第三个。”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前两个是谁?”叶允白问。
老李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他用食指沿着字行往下划:“第一个,方远舟。三年前,培训班结束后的第二个月,死在出租屋里,一氧化碳中毒。当时定为意外。第二个,林池。两年前,溺水,在城东那条河里。定为自杀。”
“当时谁经手的案子?”
“方远舟那个是临江分局办的。林池那个是市局办的。都没有转给我们。”老李合上笔记本,橡皮筋套住封皮,“现在回头看,两个都像有问题。”
邢牧柏翻到下一页。幕布上出现一张表格,四行,每一行对应一个人的基本信息。
“三年前第三期培训班共四十七人。目前死亡三人,失踪一人。”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失踪的是第四十一号,许望。培训班结束后没有分配单位,没有社保记录,没有银行流水,没有手机号。这个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那个许望……”技术科的小周举手,又放下来,“我在整理旧档案的时候见过这个名字。好像是哪个分局推荐来的,推荐表签字那栏是空的。”
“推荐表找不到。”邢牧柏说,“花名册上他的原单位一栏也是空白。调了所有分局和县局的入职记录,没有这个人。他唯一出现的地方就是那份花名册。”
叶允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指甲碰在木板上,声音不大。
“那张照片。”他说,“许望的花名册照片被刮掉了。有人在刻意抹掉他的脸。”
“也可能是他自己刮的。”邢牧柏说。
会议室又安静了。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是热的,但有人缩了缩脖子。
“我插一句。”痕检组的小林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个证物袋,“叶老师,你昨晚送检的纤维,结果出来了。”
叶允白站起来,接过证物袋。袋子里装着那根从踢脚线上取下来的暗红色纤维。他对着光看了看,又递给邢牧柏。
“是什么?”邢牧柏接过去,没有看,直接问。
“羊毛。染色的。”小林说,“但不是普通的衣物纤维。我们做了成分分析,这种染色工艺只在监狱系统的被服厂用过。九十年代末期的东西,现在早就不生产了。”
叶允白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监狱系统。”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每个字之间隔了半秒。
“更具体的信息还需要时间。”小林说完就退了出去,门没关严,留下一道缝。走廊里的说话声从缝里漏进来,含混不清,像隔了一层水。
邢牧柏把那根纤维放在桌面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那根暗红色的线上,颜色显得更深了,接近黑色。
“查一下三年前省厅培训班参训人员的背景。”邢牧柏说,“每个人入职之前的履历,全部捋一遍。重点查有没有人在监狱系统待过,或者家属有监狱系统背景。”
老李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笔芯的油墨快用完了,写出来的字颜色很淡,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叶允白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窗外的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早点摊的蒸汽一团一团往上冒,有人在排队买煎饼果子,塑料袋被风吹起来挂在树枝上,白色的,在绿叶子中间一鼓一鼓的。
“许望这个名字,我在培训班的时候没听说过。”叶允白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阳光从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亮边,“但我总觉得有一件事对不上。”
“什么事?”
“人数。我印象里培训班的教室是四十八个座位。四排,每排十二个。四十七个人的话,会空一个位置出来。”他看着邢牧柏,“你坐最后一排,你旁边那个位置有人坐吗?”
邢牧柏的眼皮跳了一下。
“没有。”
“一直空着?”
“一直空着。”
“那四十八个座位,为什么只招四十七个人?”
没有人回答。
会议室墙上的挂钟走得很慢,秒针每动一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咔哒。咔哒。咔哒。
邢牧柏把桌面上的文件收拢,码整齐,边角对齐。他用那支黑色钢笔压住最上面一张,笔尖正好对准“许望”两个字。
“老李,你去调培训班开班当天的监控。不是培训楼的监控——是省厅大门和停车场的监控。看看当天有没有多出来的车,或者多出来的人。”
“三年前的监控,保留期早就过了。”老李说。
“那就去调周边商铺的监控。省厅对面那家便利店,摄像头对着大门的方向。去问店主还有没有备份。”
老李把笔帽套上,点了点头。
叶允白从窗台边走过来,重新坐回椅子上。椅子面是塑料的,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响声停了。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
“说。”
“你在培训班的时候用过的工号,除了你自己,还有谁知道?”
邢牧柏看了他一眼。
“培训期间,工号和初始密码是统一发的。每个人的密码都是身份证后六位,当天就要改。我改了。”他停了一下,“但改之前,那个账号有大约四十分钟的窗口期。四十分钟内,任何人拿到我的工号和身份证号都可以登录系统。”
“谁有机会拿到?”
“教官。或者任何一个能看到学员名册的人。”
叶允白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昨晚摘下来的那团乳胶手套,已经干了,皱巴巴的,摸上去像一张蜕下来的皮。
他把它掏出来,扔进了桌下的垃圾桶里。手套落在空桶底,发出一声闷响。
散会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人们陆续走出去,椅子拖拽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把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咖啡渍从杯口溢出来,沾在桶壁上。
叶允白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
邢牧柏还坐在主位上,没有动。他低着头,手指捏着钢笔的笔帽,拧开,又拧上。拧开。拧上。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块亮堂堂的区域。他的影子被拉长了,一直延伸到会议室另一头的墙壁上。
叶允白转过身,走了。
走廊里有清洁工在拖地,拖把拧得太湿了,水渍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叶允白从旁边绕过去,鞋底踩到干燥的地砖上,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他走下楼梯,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
外面阳光很好。空气里有一股桂花的味道,不是真的桂花——这个季节桂花早谢了——是某个路人身上的香水味,甜丝丝的,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对面街道。
昨晚那辆车停过的位置现在空了。地面上留下一小滩油渍,在阳光下泛着彩虹色的光。一只麻雀落在那滩油渍旁边,啄了两下地面,什么也没啄到,飞走了。
叶允白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消息,都是邢牧柏发的。
第一条:档案室昨晚的刷卡记录被人删了。二十二点到二十四点之间的数据全部清空。
第二条:食堂今天的红烧肉没烧焦。下来吃。
他看着第二条消息,站了大概五秒钟。
阳光晒在他的后颈上,暖洋洋的。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远处工地上扬尘的味道,呛了一下鼻子。
他打了两个喷嚏。
手机屏幕灭了。他又按亮,把那两条消息看了一遍,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回了大厅。
大厅里的灯全开了。光线太亮,地面上每一条砖缝都看得清清楚楚。
电梯门关上的前一秒,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门。
邢牧柏站在门外。
他又换了衬衣。
灰色。
叶允白看了一眼他袖口堆叠的褶皱,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你上午还有衬衣要换吗?”
“没了。”
“确定?”
“衣柜里还有一件白色的。”
“那件不算。”
电梯门重新打开,邢牧柏走进来。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头顶的灯管嗡嗡地响。
叶允白按了三楼。
电梯往下走。
“你刚才说食堂的红烧肉没烧焦。”叶允白盯着楼层显示屏,“你怎么知道我在想那个?”
邢牧柏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两个人的脸并排映在拉丝不锈钢表面,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昨晚在现场。”邢牧柏说,“你说培训楼的监控坏掉那天,你只记得食堂的红烧肉烧焦了,阿姨多给了你一个荷包蛋。”
电梯停了。门打开。
叶允白先走了出去。走出去三步之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是笑出声,是从鼻腔里逸出来的那种气音,短促,很快就收住了。
他没有回头。
但这次,他确定自己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