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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来声 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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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十七分。
叶允白从出租车里钻出来,冷风灌进领口。他把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塑料拉头磕在下巴上,冰得人缩脖子。
废弃公寓楼杵在夜色里,外墙瓷砖脱落了一大片,露出灰黑色的水泥。楼道口的日光灯管闪了三下才亮起来,电流声细得像蚊子在耳边转。
走廊尽头有手电筒的光柱晃动。
叶允白踩上楼梯,鞋底粘着什么黏腻的东西,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撕拉声。他没低头看。在这行干了三年,早就学会不在到现场之前就消耗情绪。
“痕检的人到了——”有人在走廊里喊了一声,然后看清他的脸,话音顿住,“叶……叶老师?”
“跟省厅报了吗?”叶允白接过递来的手套,乳胶贴在皮肤上,凉意顺着手背往上爬。
“报了。重案组那边说邢组长已经——”
“他在里面?”叶允白截断对方的话。
“在。到了有半小时了。”
走廊深处的房间门半开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条形的亮块。叶允白走过去,手指碰到门板,木头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指腹摸上去,木刺还没被灰尘覆盖。
他推开门。
邢牧柏站在房间正中央,手里捏着一支灭了的烟。烟嘴被咬扁了,滤嘴纸上有淡淡的牙印。他没穿外套,深灰色衬衣的袖口卷到小臂,左手腕上有一道旧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个色号。
手电筒搁在窗台上,光线朝上打,把他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埋在阴影里。
他面前是一具尸体。
叶允白蹲下去。
死者面部朝上,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开,虹膜的深褐色已经浑浊了。嘴微微张开,下唇内侧有一道破了皮的伤痕,血已经凝固成深褐色。脖子上有勒痕,宽窄均匀,像是某种编织物留下的。
他认得这张脸。
不是档案照片,不是通报文件。是活的、会笑会说话的那种认得。
省厅第三期刑侦培训班的同届学员。叫什么来着——陈屿舟。坐在教室中间靠窗那排,喜欢在课间泡铁观音,茶杯上印着“优秀辅警”四个字。
“他什么时候到省厅报到的?”叶允白问。
“去年三月。”邢牧柏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低,“分在经侦支队。跟我们现在办的案子没有直接交集。”
叶允白站起来,膝盖骨发出细小的咯哒声。他蹲太久了,血液回流时脚底一阵发麻。他活动了一下脚踝,鞋底在地面上蹭出一道灰痕。
“培训班的人,你记得多少个?”
“全部。”邢牧柏把烟头捏灭在窗台上,留下一圈黑色的焦痕,“四十七个人。陈屿舟排第三十六号,体能考核引体向上做了七个,理论考试案例分析题扣了十一分,扣在遗漏了间接证据的认定标准。”
叶允白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记这些东西不累吗?”
“不累。”
“挺有意思的。”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痕检组的人到了。叶允白退到门边,把位置让出来。有人开始拍照,闪光灯每闪一次,房间里的阴影就重新洗牌一次。
邢牧柏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外面垃圾堆的酸臭味。他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
“第一个案子,”叶允白靠着门框,声音不大,“三年前。培训班第三周。”
邢牧柏没回头。
“那天下午整栋培训楼的监控都坏了。”叶允白继续说,“维修记录上写的是线路老化。但线路老化不会让所有通道同时失效。”
闪光灯又闪了一下。叶允白看见邢牧柏的后颈,灯光掠过时,那里有一层薄薄的汗。
“你当时在哪里?”叶允白问。
邢牧柏转过身。
灯光打在他眉尾那道旧疤上,疤痕组织的纹理比周围的皮肤更细更亮。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不眨,像是在等对方先移开视线。
“教室。最后一排。你在前面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
“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吃了两个包子,一个香菇青菜馅,一个鲜肉馅。香菇青菜的咬了三口就放下了,说太咸。”
叶允白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
“所以你从第一天就在盯我。”
“是你太吵了。”
痕检组的人趴在地上提取纤维,镊子夹起一根灰白色的线头,放进证物袋。塑料袋封口的声音很脆,像冬天咬碎一块薄冰。
叶允白走到尸体旁边,弯腰看死者的手。指甲缝里有深色的残留物,不是血,颜色偏灰,颗粒状。他用棉签轻轻刮了一点下来,凑近鼻尖。
泥土。混着某种植物腐败的气味。
“他被关在某个地方,至少六个小时以上。”叶允白直起身,“指甲里的泥土干燥程度不一致,外层已经结成硬块,内层还有潮气。中间换过环境。”
邢牧柏已经从门边消失了。叶允白转过头,看见他蹲在走廊里,手电筒照着地面。
“过来。”
叶允白走过去。手电筒的光圈里,水磨石地面上有一道细细的拖痕,从走廊中间一直延伸到房间门口。拖痕中间有一段中断了大约四十公分,像是搬运过程中停顿过一次。
“他还有意识的时候被拖行过。”邢牧柏的手指沿着拖痕移动,没有碰到地面,保持着一厘米的距离,“中断的位置——他试图站起来,或者抓住了什么东西。”
叶允白把手电筒往旁边偏了偏。墙角有一块松脱的踢脚线,缺口边缘有新鲜的木茬。
“这里。”他蹲下来,用镊子夹起一小片碎木屑,对着光看。木屑背面沾着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血,更像是某种染色的纤维。
他把证物袋递给旁边的技术员,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阵。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带着秋天夜里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凉意,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邢牧柏已经回到了房间里面。他站在尸体脚边的位置,双手插在裤袋里,肩背绷得很直。有人跟他说话,他偏过头听,下颌骨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
叶允白靠在走廊墙上,闭上眼睛。
三年前。培训楼。监控全坏的那天下午。
他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
他只记得那天食堂的红烧肉烧焦了,打菜的阿姨多给了他一个荷包蛋,蛋黄流出来淌在白米饭上。就这些。剩下的全部是空白。那一个下午像被人从记忆里挖走了,周围留下整齐的切口。
他睁开眼。
邢牧柏正看着他。隔着半个走廊的距离,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表情,但也没有移开。
叶允白走过去。
“培训楼的监控记录,”他说,“你调过没有?”
“调过。”
“维修方是谁?”
“没有维修方。”邢牧柏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监控不是坏了。是被人从总控端切断的。切断记录在事发后七十二小时被删除,删除操作使用的登录账号——”
他停了一下。
“是我的工号。”
走廊里又有人经过。叶允白侧了侧身让对方过去,肩膀擦着邢牧柏的胸口,很近的距离。他能闻到邢牧柏外套上的味道——洗衣粉、烟草、还有一点铁锈味。
“你在培训班的时候就把工号给别人了?”叶允白说。
“没有。”
“那谁用了你的账号?”
邢牧柏没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指腹上有一道很浅的刀伤,还没完全愈合。
“我会查清楚。”他说。
“我也查。”叶允白说。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楼下的街道上有夜班公交车经过,发动机的声音从远处滚过来,又滚远了。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这次闪了三次才稳定下来。
叶允白把手套摘下来,乳胶内里被汗水浸湿了,贴着皮肤扯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他把手套团成一团塞进口袋里,转身朝楼梯口走。
“你去哪?”邢牧柏在身后问。
“回省厅。调三年前的培训班花名册。你说四十七个人,但我觉得少了一个。”
“少谁?”
叶允白停在楼梯口,没回头。
“我不知道。所以去看。”
他走下第一级台阶,鞋底踩在水泥上,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来回弹了好几下。走出两步之后他听见身后也响起了脚步声。
他没回头看。但嘴角动了一下。
那种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走廊里的手电筒一盏接一盏地灭了。最后只剩下窗台上那一束光,照着空荡荡的房间地面。
地面上那道拖痕还在。
痕迹的尽头,有人用指甲刻了很小的两个字。刻得很浅,不趴在地上根本看不见。那两个字是——
叶允。
第二个字只刻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