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否许你再少年》林十中

11、我要巡检 许依然

　　许依然步履平稳地走出会议室，背影挺直，看不出半分心绪起伏。
　　可攥着文件袋的手指，早已将皮质袋身捏出几道深痕。
　　走廊里的冷光落在她肩头，连日熬夜积攒的疲惫混着心底翻涌的乱绪，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刻意放慢了脚步，没有立刻返回车间，转而走向厂区僻静的茶水间。
　　推开门，淡淡的速溶咖啡香扑面而来。
　　她接了一杯温水，靠在窗边望着下方流水作业的生产线，心绪纷乱如麻。
　　方才季淮那句“根本放不下”，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搅碎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
　　可苏曼琪的一通电话，又瞬间将她拉回现实。
　　他周旋在两人之间，态度暧昧不清。
　　从前的刁难、更衣间里的争执、口是心非的报复……
　　桩桩件件都提醒着她，这个人心里的执念从未消散。
　　爱意与较劲纠缠在一起，远比单纯的憎恨更磨人。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许依然以为是加班的员工，并未回头。
　　直到一道熟悉的冷冽气息靠近，她才骤然绷紧脊背。
　　季淮还是跟了过来。
　　他没有逼近，隔着两步的距离站定，姿态疏离自持。
　　褪去了方才会议室里的失态，重新变回那个冷静强势的项目总负责人。
　　眼底的波澜被层层敛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喉间微微滚动的动作，泄露了他并未平复的情绪。
　　“参数误差的整改方案，我让技术组整理好了。”他率先开口，语气完全回归工作状态，听不出半分私人情绪，“明天一早正式落地执行，后续每一批次成品，星途会加派两名检测员驻场，全程跟进抽检。”
　　许依然转过身，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她神色亦是公事公办：“收到。许氏生产部会全力配合，今晚班组加班调试熔炼设备，确保配比精度达标。”
　　两人一板一眼对接工作，用词精准，逻辑清晰，仿佛方才会议室里那段欲言又止的拉扯从未发生。
　　茶水间里静得只剩下窗外机器运转的低鸣。
　　两人之间气氛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针锋相对，却又都恪守着职场边界。
　　“整改期间，生产节奏要放缓。”季淮目光落在她眼下浓重的青黑上，视线停留不过半秒，便移开，“不必强行赶工期，下游客户那边，我已经沟通三日分批次交付，不会追究违约责任。”
　　这话算不上关怀，更像是项目统筹者做出的合理安排。
　　可落在许依然耳中，却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微微颔首：“多谢季总考量。项目进度我们会把控好，不会拖整体后腿。”
　　“我从不怀疑许氏的执行力。”
　　季淮淡淡开口，话锋微微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较量，“只是有些时候，太过急于求成，反而容易出纰漏。就像人一样，越是刻意回避什么，越容易被牵绊。”
　　意有所指的话语，打破了纯粹的工作氛围。
　　许依然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壁，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不卑不亢地回视他。
　　“季总说得有理。工作如此，人情亦是。与其深陷过往内耗，不如各自守好本分，各司其职，反倒省心。”
　　她字字句句，都在划清界限。
　　季淮眸色沉了沉。
　　他本是想点破两人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隔阂，逼她正视彼此的牵绊，却没想到她这般干脆利落地将所有可能堵死。
　　心底那点蛰伏的偏执再度冒头。
　　当年被轻视的难堪、重逢后一次次的心神动荡、报复落空后的烦躁，交织在一起，让他周身的气压又冷了几分。
　　“守本分？”
　　他低声重复这三个字，语气里掺了几分冷峭的调侃。
　　“许经理倒是看得通透。只是这项目环环相扣，四方绑定，你我每日朝夕对接，想彻底撇开干系，恐怕没那么容易。”
　　“工作对接是职责所在，和私人情感无关。”许依然语气平稳，没有半分退让，“只要公私分明，便谈不上牵绊。季总久经商场，该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一来一回，句句交锋，没有激烈的争吵，却每一句都戳在两人之间最敏感的地方。
　　一个执意想打破僵局，拉扯着对方留在自己的视线里。
　　一个拼命筑起高墙，拒绝再踏入情感的漩涡。
　　季淮沉默片刻，不再继续言语试探，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住，侧过半边身子，余光扫过她苍白憔悴的面容。
　　“好好休息。明日早会七点，四方管理层全部到场，复盘整改细则，别迟到。”
　　说完，不等她回应，径直推门离去。
　　茶水间再度恢复安静。
　　许依然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
　　她仰头将杯中的温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底的躁动。
　　她知道，季淮说得没错。
　　这个合作项目周期长达半年，接下来的日子，他们注定要频繁相处。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能做的，只有咬紧牙关，守住本心。
　　次日清晨七点，项目复盘会议准时召开。
　　经过一夜的整改，首批重新试产的铸件抽检数据全部达标，疲劳强度测试顺利通过。
　　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苏氏负责人脸上没了昨日的咄咄逼人，万氏一方也是一派轻松。
　　唯有坐在主位的季淮，依旧神色淡漠，逐项拆解整改细节，提出新一轮的质量管控标准。
　　这一次，他的要求比之前更加严苛。
　　细化到每一道工序的操作时长、模具清洁频次、原材料分批次留样规则。
　　条条框框密密麻麻，几乎把容错率压缩到了零。
　　苏氏负责人忍不住打趣：“季总这标准，简直是把精密零部件当成军工产品来做了。”
　　“星途的合作底线，便是品质。”季淮抬眼，目光掠过全场，最终落在许依然身上，“许经理，你方负责的铸件生产端，接下来的品控压力，会翻倍。能扛住？”
　　问话直白，带着考验的意味。
　　全场视线瞬间聚焦在许依然身上。
　　众人都看得出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此刻更是暗自揣测。
　　许依然端坐原位，脊背挺直，迎上他的目光，从容应答。
　　“许氏既然接下合作，自然能扛起对应的责任。季总定下的标准，我们全盘接收，严格执行。后续品控报表，每日下班前准时同步至星途技术部。”
　　不示弱，不抱怨，坦然接下所有压力。
　　季淮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认可，也有不甘。
　　他本想借着加码的标准，逼她露出一丝破绽，或是流露出不满。
　　可她始终稳如磐石，滴水不漏。
　　这种经过磨砺的冷静，远不同以往他记忆中的人。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场。
　　苏曼琪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到季淮身边，手里提着精致的早餐盒。
　　她笑容甜美：“季淮，忙了一早上，先吃点东西吧。我特意绕路去买的你爱吃的三明治。”
　　她刻意放慢脚步，挨着季淮同行，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正收拾文件的许依然。
　　季淮没有接过早餐，只是淡淡道：“放在我办公室吧。我还要和许经理对接一下每日报表的对接端口问题。”
　　苏曼琪脸上的笑容一僵，捏着餐盒的手指紧了紧，却又不敢表露不满，只能勉强点头：“好，那我先过去等你。”
　　等人走远，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人。
　　“每日报表走线上协同系统，我这边开通最高权限，许氏可以实时上传数据。”季淮打开平板，调出后台界面，递到许依然面前，“数据异常会自动预警，一旦出现偏差，双方技术人员第一时间联动排查。”
　　许依然俯身看向屏幕，两人距离不自觉拉近。
　　清晨微凉的空气里，雪松气息再度笼罩过来，和记忆里的味道重叠，让她心神微微一晃。
　　她迅速定了定神，目光专注落在系统界面上，逐一确认权限、预警机制。
　　“系统流程没有问题。”她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安全距离，“后续对接由我的助理和星途专员线上沟通，紧急情况再由我们双方直接联系。”
　　又是一次刻意的疏远。
　　季淮收回平板，指尖在屏幕上无意识地轻点，眸色渐沉：“你不必处处防着我。”
　　“这不是防备，是高效的工作安排。”许依然语气平淡，“减少不必要的面对面沟通，能节省双方的时间，投入到生产和研发中。”
　　“在你眼里，我们之间，就只剩下工作了？”季淮抬眼，视线牢牢锁住她，隐忍的情绪在眼底翻涌。
　　“不然呢？”许依然反问，语气平静无波。
　　话音落下，她抱起桌上的文件，准备离开。
　　“下周联合巡检，路线由我来定。”季淮忽然开口，拦住了她的去路，“除了生产车间、检测室，我会安排团队走访许氏的原料仓储区和老旧设备改造车间。这两块是你们目前的短板，也是铸件品质潜在的风险点。”
　　这不是刁难，是实打实的工作提点，精准戳中了许氏现阶段的软肋。
　　许依然心中一凛，知道他眼光毒辣，一眼就看穿了厂区的隐患。
　　“我们正在推进老旧设备迭代，仓储区也在优化防潮分区。”她坦然回应，“巡检我们欢迎，也希望星途能给出专业的优化建议。”
　　“建议自然会有。”季淮往前踏出一步，两人距离再度拉近，空气里的张力瞬间拉满，“但巡检全程，我需要你全程陪同。各个区域的情况，只有负责人最清楚。线上转达，不如实地讲解来得直观。”
　　他故意定下这样的要求，打破她想要“减少面对面接触”的想法。
　　既然她一心想划清界限，那他便借着工作的名义，将她重新拉到自己的视线之内。
　　偏执作祟，他偏不让她如愿。
　　许依然心知肚明他的心思，却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巡检本就是负责人的本职工作，对方的要求合情合理。
　　“可以。”她点头应允，目光直视他，不闪不避，“下周巡检，我全程陪同。希望季总的团队，能带来切实有用的优化方案。”
　　走出会议室，许依然迎面遇上了前来送资料的林薇。
　　林薇看着自家经理略显凝重的神色，小声问道：“经理，没事吧？刚才看季总一直留着您谈话。”
　　“没事，对接下周巡检的工作。”许依然淡淡带过，迈步走向生产车间，“通知各区域组长，全面自查设备、仓储和工序，下周星途来巡检，不容出任何差错。”
　　“好嘞！”
　　厂区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巡检事宜。
　　而另一边，季淮回到办公室，苏曼琪依旧等在原地。
　　见他进来，她立刻起身，状似无意地提起：“季淮，下周我刚好有空，巡检我也跟着一起去吧？多熟悉一下生产环节，学习学习。”
　　季淮拿起桌上的文件，头也没抬，语气淡漠地拒绝：“不用。巡检以技术和生产对接为主，你处理好你父亲在苏氏安排的工作就行。”
　　苏曼琪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她看得清清楚楚，季淮总有一部分注意力，分给了许依然。
　　所谓的工作对接，不过是他靠近对方的借口。
　　可她不敢闹，只能强压下醋意，柔声应道：“好吧，那我听你的。”
　　她走出办公室，在走廊拐角停下脚步，望向许依然离开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