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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下盟约   彭路在 ...

  •   彭路在忐忑不安中过了两天。
      周游依旧每天来陪他,带他吃好吃的,带他逛好玩的,脸上的笑容跟从前一模一样,好像刘家那个提议从来没有存在过。可彭路看得出来,周游眼底多了一层东西,是一种隐忍的、克制的情绪,像河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汹涌。
      第三天傍晚,周游忽然说要去一趟城外。彭路要跟,他没让,只说“很快就回来”,然后一个人骑上马出了门。彭路站在周府门口,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
      他等了一个时辰,又等了一个时辰,太阳从西边落了下去,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消散了,周游还没有回来。彭路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走了不知多少圈,把青石板都磨亮了。他想去找,又不知道周游去了哪里,只能干等。
      等到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周游终于回来了。
      他牵着马从街角转出来,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外袍上沾了些尘土,头发也有些散乱,但整个人精神还好。看见彭路站在门口等他,他的脚步明显加快了。
      “怎么站在这里?”他下了马,走到彭路面前,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等了很久?”
      “不久。”彭路说了谎话,他的腿都站麻了。
      周游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把缰绳扔给迎出来的家丁,拉着彭路进了门。两个人穿过前厅、游廊,一路走到了花园里的亭子中。亭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照进来,将四根朱红色的柱子映得发白。
      周游在石凳上坐下来,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去找我爹了。”他说。
      彭路在他对面坐下,心脏砰砰跳着等他往下说。
      “我跟他说了刘家的事,也跟他说了你的事。”周游的目光从月亮移到彭路脸上,月光在他眼底投下两小片银白色的光斑,“我爹说,周家跟刘家斗了这么多年,不可能因为一句话就握手言和。联姻的事,他不同意。”
      彭路的心猛地一松,像是被人从水里捞了出来,终于能喘气了。
      “但是他问了我一个问题。”周游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他问我,为什么要替一个素不相识的镖局少爷出头,为什么要替他去退婚,为什么要为了他的事跟刘家撕破脸。”
      彭路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我说,因为他不是素不相识。”周游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彭路脸上,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盛满了碎星,“他是我想共度余生的人。”
      亭子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夜风穿过花园的声音,能听见池塘里锦鲤摆尾的水声,能听见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彭路坐在石凳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快得像擂鼓。
      共度余生。周游说的是共度余生。
      “我跟他说完了之后,我爹沉默了很久。”周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石破天惊的事,“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彭路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说,周家三代单传,你不能胡闹。”周游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跟他说,我没有胡闹。这是我二十二年来,做过的最认真的决定。”
      彭路的眼眶热了。他拼命忍着,不让那些不争气的东西掉下来,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酸又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游从石凳上站起来,绕过石桌,走到他面前。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彭路仰着头看他,看见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脸,小小的,模模糊糊的,却无比确定。
      “彭路,”周游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在他面前,“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不是去北边看风光,不是去云梦泽看荷花,是跟我这个人,过这一辈子。”
      彭路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想起第一次在茶楼见到这只手的时候,它端着茶盏,悠闲自得地倚在栏杆上。他想起第二次在客栈见到这只手的时候,它朝他伸过来,要带他去桃花坞。他想起第三次在书房见到这只手的时候,它托着他的下巴,小心翼翼地为她包扎伤口。
      这只手一次又一次地朝他伸过来,每一次都在说同一句话——跟我来。
      彭路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没有周游的手大,指节粗粝,掌心有握刀磨出的茧子。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的时候,一种奇异的圆满感从掌心蔓延开来,像是两块分开许久的玉终于合在了一起,严丝合缝,浑然天成。
      周游握紧了他的手,力道大得像是在握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的眼眶也红了,但嘴角的笑意在月光下绽开,那种笑容不是彭路见过的任何一种,不是慵懒的,不是客气的,不是疏离的,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欢喜。
      “你答应我了。”周游说,声音有些发颤。
      “嗯。”彭路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我答应你了。”
      周游蹲下来,与他平视,伸手擦去了他脸上的泪。他的手指微凉,触在彭路滚烫的脸颊上,带来一阵舒服的凉意。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想把每一滴泪都擦干净,又像是想把这个瞬间无限地延长。
      “别哭。”他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以后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彭路吸了吸鼻子,觉得丢人。他一个走镖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居然在一个男人面前哭鼻子,传出去他彭家镖局的脸面往哪儿搁。他用力把眼泪憋回去,瞪了周游一眼,凶巴巴地说:“我没哭,是风吹的。”
      周游看着他这副强撑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深得快要溢出来。他没有拆穿,而是顺势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亭子的石凳上,肩靠着肩,手牵着手,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洒在花园里,将假山、池塘、花木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夜风吹过,池塘里的睡莲轻轻晃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彭路靠在那个人肩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木香,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周游。”他说。
      “嗯。”
      “你爹不同意怎么办?”
      周游沉默了一瞬,手指在彭路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他会同意的。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是需要时间。”
      “如果他一直不同意呢?”彭路追问。他不是那种会逃避问题的人,他要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摆在面前,一件一件地想清楚。
      周游转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鼻尖快要碰到鼻尖。彭路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眼底那抹温柔的光,能看清他嘴角那颗小小的痣。
      “那我就带你走。”周游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离开青州,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不是想去北边看风光吗?我陪你去。你不是想去云梦泽看荷花吗?我也陪你去。天涯海角,你想去哪儿,我就跟你去哪儿。”
      彭路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拼命忍住了,但声音还是出卖了他,带着明显的鼻音。
      “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周游握紧了他的手,“这辈子都不反悔。”
      两个人在亭子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从中天移到了西边的屋檐上,久到花园里的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角。他们聊了很多,聊彭路小时候跟着镖局走镖的趣事,聊周游小时候被逼着背书的苦日子,聊两个人各自对未来的想象。彭路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笑完又想哭,觉得自己今天大概是疯了,可那种疯了的感觉真好,好到他愿意就这么疯一辈子。
      “你爹跟刘德茂是过命的交情,这事你知道?”周游忽然问。
      彭路点了点头,“赵虎跟我说过一些,但我不知道细节。我爹很少跟我讲他年轻时候的事。”
      周游沉吟了一下,“刘德茂这个人,精明得很。他今天在正厅里说的那番话,表面上是在提条件,实际上是在试探。他想知道你跟我的关系到底有多深,也想借这个机会逼周家表态。联姻是假,借机吞并周家的生意是真。”
      彭路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周游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刘家自己露出破绽。沈义那边查到了一些东西,刘家这些年干的勾当不少,只要能找到确凿的证据,就能一举扳倒他。到那时候,退婚的事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彭路想了想,“那个孙德茂呢?沈义说他被刘家收买了,作伪证告周家。”
      “已经在盯着了。”周游的声音沉了下来,“他是一条线,顺着这条线能牵出刘家更多的脏事。但现在还不能动他,要等他自己露出马脚,或者等一个让他反水的机会。”
      彭路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周游。月光下这个人的侧脸线条分明,眉宇间有一种沉稳而坚定的力量,跟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判若两人。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他以为周游只是一个被家族生意困住的公子哥,却没想到他在暗地里布了这么大一个局,一步一步地等着刘家自己走进来。
      “周游。”他叫了一声。
      “嗯?”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周游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从我接手周家生意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刘家迟早会对周家动手。只是我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以这种方式。”
      他转过头来看彭路,月光落在他眼睛里,将那双深邃的眸子映得像两汪清泉,“但我很庆幸,你在这里。”
      彭路被他看得心跳加速,赶紧别过脸去,“少说这些肉麻的话。”
      周游笑了起来,笑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朗。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紧了彭路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一个人的手心传到另一个人的手心,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将两个人连在了一起。
      夜半时分,周游送他回东跨院。两个人走到月亮门前,谁都没有先迈步。月光洒在青砖地面上,将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剪纸。
      “早点睡。”周游说。
      “你也是。”彭路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周游忽然伸手,将彭路鬓边一缕被夜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指尖擦过彭路的耳廓,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彭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开。
      “晚安。”周游收回手,转身要走。
      “周游。”彭路叫住了他。
      周游回过头。
      彭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大步走上前,踮起脚尖,在周游脸颊上飞快地印了一下。那个吻轻得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快得周游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彭路转身就跑,跑进东跨院,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他背靠着门板,双手捂住脸,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人脸颊的温度,温热的,微凉的,说不清楚,只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像是着了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过了好一会儿,门外传来一声低低的笑,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温柔和欢喜。
      “彭路。”周游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又轻又柔,像羽毛拂过耳畔,“明天见。”
      彭路没有回答。他蹲在门后面,把脸埋进膝盖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明天见,周游。
      这一夜,东跨院的灯亮到了很晚很晚,书房里的灯也亮到了很晚很晚。两个人隔着一道月亮门,一个对着窗户傻笑,一个对着账本傻笑,谁也不肯先睡。
      窗外月色如水,春风沉醉。
      第二天早上,彭路醒来的时候,枕边照例有一张纸条。他拿起来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比平时潦草了几分,像是写字的人心里并不平静。
      “昨夜不是做梦。”
      彭路把那四个字看了又看,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把纸条叠好,塞进枕头底下,翻身下床,穿好衣服,推开门。
      阳光正好,院子里的翠竹被晨光照得翠绿欲滴。月亮门那边,周游正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走过来,看见他出来,嘴角微微上扬。
      “吃早饭。”他说,把馄饨递过来,顺便在他耳边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低得像一阵风,但彭路听清了每一个字。
      “我也喜欢你,从第一天就喜欢。”
      彭路的耳朵刷地红了,红得像要滴血。他接过馄饨碗,低着头,闷声说了一句“吃早饭就吃早饭,说那么多话干什么”,然后飞快地走回屋里,把门关上了。
      门后面,他把馄饨碗放在桌上,把脸埋进手心里,笑得像个小傻子。
      门外,周游靠着月亮门的门框,嘴角噙着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目光温柔得能化开春冰。
      晨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将这一天染成了金色。
      而在青州城的另一头,刘府的书房里,刘德茂正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他的面前站着一个黑衣人,正是那天被周游抓住后又被放走的刘家家丁之一。
      “你是说,周游那个小子跟彭家那个少爷,住在一起?”刘德茂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是,老爷。小的亲眼看见,彭少爷住在周府东跨院,周公子每日与他同进同出,形影不离。”黑衣人低着头,一字一句地禀报。
      刘德茂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起来。那笑容不达眼底,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好啊。”他说,“好得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目光阴沉。
      “去,把孙德茂给我叫来。就说我有事要跟他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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