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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云开月明   孙德茂 ...

  •   孙德茂的反水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三天后,青州知府升堂审理周家被举报一案。大堂之上,孙德茂跪在堂下,当着知府和一众旁听乡绅的面,将刘德茂如何替他偿还赌债、如何威逼利诱他作伪证、如何篡改周家账册、如何让他伪造周家与山匪勾结的罪名,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言辞恳切,涕泪俱下,说到动情处连连磕头,额头磕在青石地面上砰砰作响。他从袖中取出那本刘德茂亲手交给他的伪造账册,以及刘家给他送银子的记录,双手呈上。
      “大人,小人一时糊涂,贪图钱财,做了伪证。今日良心发现,不愿再做刘家的棋子,求大人明鉴。这些都是刘家交给小人的伪造证据,请大人过目。”
      大堂之下一片哗然。刘德茂坐在旁听席上,脸色铁青,双手死死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孙德茂怒喝:“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给过你银子?这些都是你凭空捏造!”
      孙德茂头也不抬,声音颤抖但坚定:“大人,小人所说句句属实。刘家给小人送银子的记录、经手的管事、以及小人跟刘家往来书信,都在这里。小人愿意与刘家当面对质。”
      沈义在孙德茂反水的同时,已经带人去了刘家在城外的一处隐秘仓库。那处仓库周游的人盯了将近一个月,里面藏着刘家多年来偷税漏税、以次充好、强买强卖的各种账册和往来信件。沈义带着知府衙门的差役冲进仓库的时候,里面的人正在焚烧一批账册。差役们扑灭了火,从火盆中抢出了大半未烧毁的账册,上面刘家的印章和经手人的签字一应俱全。
      铁证如山,刘德茂再无狡辩的余地。知府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的师爷确实跟刘家有姻亲关系,但此刻证据确凿,众目睽睽,他也不敢徇私。他当堂宣判:刘德茂诬告陷害他人、伪造证据,证据确凿,没收刘家非法所得,罚银五千两,刘家绸缎庄、茶庄、粮铺全部停业整顿三个月。刘明远指使家丁夜闯周府、意图盗窃,杖责二十,禁足半年。刘德茂本人因主使诬告,收监候审,另行定罪。
      宣判完毕,刘德茂像一尊被抽去了筋骨的石像,瘫坐在椅子上。被差役架着往外走的时候,他经过彭路身边,忽然停住了脚步。他转过头,看着彭路,目光里有恨意,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彭大海的儿子,”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爹当年欠我一条命,你就这么报答我?”
      彭路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刘世伯,你欠我爹的,是一条命吗?你替他挡过一刀,他也替你挡过一箭。两清了。”
      刘德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被差役拉走了。
      周游站在彭路身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两寸的距离。他没有去看刘德茂,也没有去看刘明远,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彭路的侧脸上。阳光从大堂的窗棂照进来,在彭路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将他清秀的眉眼映得格外分明。
      周游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只是嘴唇微微动了动。
      谢谢。
      彭路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没有言语,却什么都说了。
      案子了结之后,青州城炸开了锅。周家反败为胜,刘家一败涂地,这个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周公子深谋远虑,早就布好了局;有人说彭家少爷才是真正的幕后高手,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各种版本的传言满天飞,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这件事编成了段子,添油加醋地讲了三天,场场爆满。
      彭路没有去听那些传言。他坐在周府的花园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碟桂花糕,手里拿着那把周游送他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面上的桃花已经有些褪色了,但“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那两行字依然清晰如初。
      周游从书房出来,走到他身边,在他对面坐下。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拆开了,看折痕像是被人反复看过好几遍。
      “谁来的信?”彭路问。
      “你爹。”周游把信递给他,“赵虎送来的。他说你爹已经知道了青州的事,也知道了你跟我……的事。”
      彭路接过信,展开来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个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弧度上。信上彭大海的口气跟他这个人一样粗犷——先是骂了一通,说他不孝,说他不争气,说他放着好好的亲事不结,跑去跟一个男人厮混,让他在刘世伯面前丢尽了脸面。骂完之后话锋一转,说那个周游他让人查过了,家世清白,人品尚可,就是在青州跟刘家斗了这么多年也没输,算是有几分本事。只是不知道对彭路是不是真心,万一只是利用他呢?最后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握笔的手在发抖。
      “你要是真喜欢他,就带回来给我看看。要是不好,老子打断他的腿。还有,你娘留给你的银子是给你成亲用的,别乱花,花了我可不补。”
      彭路把这行字看了三遍,眼眶慢慢地红了。他把信纸叠好,塞进袖子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借着茶杯的遮挡悄悄擦了一下眼角。
      “你爹怎么说?”周游问。
      彭路放下茶杯,看着周游,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我爹说,让你去淮阴见他。他说你要是敢不去,他就亲自来青州打断你的腿。还有,他说我娘留给我的银子不许乱花,让你赔。”
      周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欢喜,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伸手拿过彭路手里的折扇,展开来看了看扇面上那枝褪色的桃花,轻轻摇了摇。
      “赔,怎么不赔。别说五百两,五千两也赔。”他说,语气里带着笑意,“别说打断腿,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得去见你爹。”
      彭路瞪了他一眼,“你这张嘴,到了我爹面前可别这么油嘴滑舌的,我爹最烦这种人。”
      “那我该怎么说?”
      彭路想了想,认真地说:“你就说你喜欢我,想跟我过一辈子,别的不用说太多。我爹虽然粗,但他不傻,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周游把折扇合上,放在桌上,伸出手,握住了彭路放在桌面上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包裹住彭路微凉的手指,像一件刚刚好的外套,不大不小,正正好好。
      “彭路,你听好。”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我喜欢你,想跟你过一辈子。这句话,我在你爹面前说,在任何人面前都说。这辈子都不会改。”
      彭路的耳朵红了,但这次他没有躲开,也没有低头。他看着周游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自己的脸,小小的,却无比清晰。他慢慢地、用力地回握了周游的手,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五天后,两个人收拾好行装,准备启程去淮阴。
      行装不多,周游带了一个包袱,里面是换洗的衣裳和一些银两。彭路的包袱更简单,几件衣裳,一把短刀,一个装着纸条的小木匣子,还有那把折扇。他把折扇塞进包袱里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拿出来,揣进了怀里。小木匣子里除了那些纸条,还有彭大海托赵虎捎来的那封信,他反复看了好几遍,也收了进去。
      周游看见了他的动作,嘴角弯了弯,没有说破。
      两个人骑马出了青州城。春末的风吹在脸上,带着麦田和野花的香气,暖洋洋的,让人浑身舒坦。彭路骑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青州城的城门,朱红色的城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重,城墙上长满了青苔,见证了这座城几百年的风雨。
      “舍不得?”周游策马跟上来,与他并辔而行。
      彭路摇了摇头,“不是舍不得,是觉得有点不真实。一个月前我路过这里,谁都不认识,连住哪儿都不知道。现在要走了,身边多了个你,还多了个要回去见爹的事。”
      周游笑了笑,“这不就是江湖吗?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路口会遇见谁。”
      彭路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说得对,路见不平嘛,谁知道会遇见什么。”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在官道上回荡,惊起了路边树上的几只麻雀。彭路扬起马鞭,在马臀上轻轻抽了一下,马儿撒开四蹄,沿着官道朝南边奔去。周游紧随其后,两匹马一前一后,在春日的大地上拉出了两道长长的影子。
      淮阴在青州以南三百多里,骑马要走两天。第一天走得顺当,傍晚时分在一座小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客栈不大,只有一间空房,彭路要了两床被子,在地上打地铺。周游不同意,说地上凉,还是他睡地上。两个人你推我让,最后谁都没睡地上,挤在了一张床上。
      床不大,两个人躺在上面,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彭路僵直地躺着,大气都不敢出,心跳快得像擂鼓。周游侧过身来,一只手搭在他腰上,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别紧张。”周游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困意,“我就抱一会儿,不干别的。”
      彭路想说“谁紧张了”,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嗯”。他慢慢地放松了身体,侧过身来,跟周游面对面躺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将周游的睫毛照得像两把小扇子。
      彭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些睫毛。周游的眼睛动了动,没有睁开,但嘴角弯了起来。彭路看着那个弧度,心里像是被人倒进了一罐蜜,甜得他整个人都在发软。
      他收回了手,闭上眼睛,在周游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中,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周游已经醒了,正侧着身子看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彭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看什么看,没见过人睡觉?”
      “没见过你睡觉。”周游一本正经地说,“很好看。”
      彭路的脸腾地红了,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背对着周游穿衣服,耳朵红得能滴血。周游躺在床上,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笑得肩膀直抖。
      第二天的路程比第一天长,两个人从清晨走到日暮,才在一座县城里找到住的地方。这次有两间空房,彭路二话不说要了两间,周游站在旁边笑而不语。
      半夜里,彭路的房门被人轻轻敲响了。他打开门,看见周游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夜里凉,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周游把碗递给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做噩梦了?我刚才听见你喊了一声。”
      彭路接过姜汤,低下了头。他没有做噩梦,他梦见周游走了,梦见刘家的阴谋得逞,梦见周游娶了别人,他追在后面跑,跑断了腿也追不上。他在梦里喊了周游的名字,把自己喊醒了,醒来发现身边空荡荡的,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他把这些咽回了肚子里,摇了摇头,“没事,就是翻了个身,可能压到什么东西了。”
      周游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伸手在彭路头顶轻轻拍了拍,说了句“早点睡”,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彭路端着姜汤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后,低头喝了一口。姜汤很辣,辣得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他慢慢地喝完了整碗姜汤,把碗放在门口,关上了门。
      这一夜他没有再做噩梦。
      第二天中午,两个人终于到了淮阴。
      淮阴是一座比青州小得多的城,但热闹程度不输青州。运河从城边流过,码头上停满了运货的船只,搬运工人们光着膀子来来往往,吆喝声、号子声、叫卖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粗犷而充满生机的喧嚣。
      彭路骑着马走在淮阴的街道上,每一条巷子、每一家店铺都让他觉得亲切。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近乡情怯,而是因为不知道他爹会怎么对待周游。他虽然已经在信里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但彭大海那个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是常有的事。
      “到了。”彭路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勒住了马。
      门楣上没有匾额,没有招牌,只有两个铜环在阳光下闪着光。这就是彭家镖局,低调得像一户普通人家,但门后面藏着淮阴最大的镖队和最硬的拳头。
      彭路下了马,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彭大海。
      四十五岁的彭大海穿着一身灰色短打,双手背在身后,站在院子中央,像一棵扎根了百年的老槐树。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彭路离家时又多了几道,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像两把出鞘的刀,上下打量着跟在彭路身后的周游。
      周游不闪不避,迎上了那道目光。他走上前,在彭大海面前站定,拱手深深一揖。
      “晚辈周游,见过彭伯父。”
      彭大海没有应声,依旧背着手,目光在周游身上来来回回地扫了好几遍。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彭路注意到他爹的嘴唇抿得很紧,那是他心情复杂的标志。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彭路手心都出了汗。他忍不住开口叫了一声:“爹……”
      “你闭嘴。”彭大海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目光始终钉在周游身上。
      又过了几息,彭大海终于开口了,声音粗犷,“就是你,让小路在青州帮你对付刘家?”
      周游直起身,不卑不亢,“伯父,是彭路帮了晚辈大忙。若不是他,周家这次未必能过关。”
      彭大海哼了一声,“别跟我来这套。我问你,你对我儿子,是真心的?”
      周游看着彭大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伯父,晚辈对彭路是真心的。这辈子,非他不娶。”
      院子里又安静了。彭大海的目光在周游脸上来回扫了几遍,又转到彭路脸上。彭路站在周游身边,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坦然地看着他爹,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做了决定之后的不后悔。
      彭大海看着儿子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彭路的娘还在,她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你要好好带大咱们儿子,让他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别像我一样,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他当时红着眼睛点了头,可这十八年来,他给儿子安排这个安排那个,到底是让他过自己想过的日子,还是过自己觉得“应该”过的日子?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软了几分。
      “进来吧。”他终于说,声音有些沙哑,“饭做好了,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阳光下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影子。彭路回头看了周游一眼,周游冲他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彭路心里的紧张消散了大半。
      两个人跟着彭大海走进了堂屋。
      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糖醋排骨、凉拌黄瓜,外加一大碗冬瓜排骨汤。菜色简单,分量很足,是典型的彭家风格——实在,不花哨。
      彭大海坐在主位上,指了指对面的两个位置,“坐。”
      两个人坐下来,彭大海端起碗,自顾自地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急,呼噜呼噜的,像饿了好几天。彭路看了他爹一眼,也端起了碗,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是他熟悉的那个味道,咸鲜适口,肥而不腻。
      周游也端起了碗,吃得很文雅,但速度不慢,一碗饭吃完了,又添了一碗。彭大海斜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红烧肉的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彭路看见这个动作,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吃完饭,彭大海把两个人叫到了后院。后院是彭家镖局练武的地方,地上铺着青砖,墙角立着刀枪架子,旁边放着几个石锁。彭大海走到院子中间,转过身来,双手抱胸,看着周游。
      “你喜欢我家小路?”他直截了当地问。
      周游站在他对面,腰背挺得笔直,声音平稳:“是,晚辈喜欢彭路,想与他共度余生。”
      彭大海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他沉默了几息,目光转向彭路,“你呢?你是真的喜欢他,还是被他哄了?”
      彭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周游身边,跟他并肩而立。他看着自己的父亲,这个在他十八年的人生里既是爹又是娘的男人,眼眶微微发热,但声音很坚定。
      “爹,我是真的喜欢他。从第一眼看见就喜欢,到现在越来越喜欢。不是在青州才喜欢的,是从一开始就喜欢。”
      彭大海的嘴角又抽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砖,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阳光从西边移到了东边。最后他抬起头,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彭路从未见过的东西。
      “行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不管你喜不喜欢男人女人,我只管你过得好不好。你从小没了娘,我把你拉扯大,不是要你按我的意思活,是要你活得高兴。你要是觉得跟他在一起高兴,那就跟他在一起。要是不高兴了,就回来,爹养你一辈子。”
      彭路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冲上去抱住他爹,把脸埋进那个宽厚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彭大海被他抱得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哭。”他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你娘留给你的银子,你花就花了,花在正道上就行。别心疼,爹再给你攒。”
      彭路哭得更厉害了。
      周游站在旁边,看着这对父子相拥的画面,眼眶也红了。他转过身,假装在看墙角的那丛竹子,悄悄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那天下午,彭路带着周游在淮阴城里逛了一圈。他们去了运河码头,看了那些来来往往的货船;去了城隍庙,在庙前的摊子上吃了两碗豆腐花;去了彭路小时候练武的那片空地,空地已经变成了一个菜市场,到处是卖菜的吆喝声。
      彭路站在菜市场中间,看着这个面目全非的地方,笑了笑,“时间过得真快。”
      周游站在他身边,伸出手,在人群中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彭路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用力地回握了。
      两个人站在熙熙攘攘的菜市场里,十指相扣,谁都没有说话。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也没有人在意他们。这一刻,他们只是淮阴城里两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牵着手,看着一个变成了菜市场的空地,怀念着从前。
      傍晚时分,两个人回到了彭家镖局。彭大海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东厢房,给周游住。周游站在厢房门口,看了一眼彭路,彭路冲他眨了眨眼,转身去了自己的房间。
      夜深了,彭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出怀里那把折扇,展开来,借着月光看着扇面上那枝桃花和那两行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那两行字背得滚瓜烂熟。然后他又拿出那个小木匣子,把里面的纸条一张一张地看了一遍。从“明天见”到“昨夜不是做梦”,每一张的字迹都不一样,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写着写着就带出了一个欢快的弧度。他看着那些字迹,仿佛能看见周游写下它们时的样子。
      窗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彭路打开窗户,周游站在窗外,月光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白色。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递给彭路。
      “什么?”彭路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包桂花糕,温热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来的路上买的,一直揣在袖子里,怕凉了不好吃。”周游靠在窗框上,嘴角带着笑,“彭路,以后每年桃花开的时候,我们都回去看。”
      彭路捧着那包桂花糕,低下头,咬了一口。糕点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他的眼眶又热了,但这次他没有忍着。
      “好。”他说,声音有些含糊,因为嘴里还含着糕点,“每年都回去。回青州,去桃花坞。”
      周游伸出手,擦掉了他嘴角的糕点碎屑,指尖在他唇边停留了一瞬。然后他笑了笑,说了句“晚安,彭路”,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彭路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手里捧着温热的桂花糕,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关上了窗户,躺回床上,把折扇放在枕头边,把小木匣子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窗外月色如水,夜风温柔,淮阴城的夜晚安静得像一首摇篮曲。
      他知道,从今以后的每一个夜晚,他都不会再做噩梦了。
      因为那个人在。
      因为他们在彼此身边。
      以后每年桃花开的时候,他们都回去看。
      回去看那片漫山遍野的绯红,回去看那个写着他名字的亭子,回去看所有故事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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