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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双面人生 早上六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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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陆屹然的手机闹钟响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这是他在老城区买的一间小公寓,离星光点点只有步行十分钟的距离。这间公寓只有四十平米,简约精致,和他名下那些几百平米的豪宅别墅形成鲜明对比。
但他更喜欢这里。
因为在这里,他是Alex,不是陆总。
他起床洗漱,换上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镜子里的人从Alex变成了陆屹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带系得规规矩矩,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明亮干练的气场。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确认没有任何破绽,然后拿起手机出了门。
黑色迈巴赫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助理张柯见到他,恭敬地打开车门:“陆总,早。”
“早。”陆屹然坐进后座,打开平板电脑,开始浏览今天的日程。
九点,集团高层例会。
十点,与丰大物流的新项目合作签约仪式。
十一点,接待来访的新加坡零售业考察团。
下午两点,视察位于深市南区的星光新概念超市。
下午四点,参加集团旗下生鲜电商平台的战略会议。
晚上七点,星光点点深夜食堂营业。
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陆屹然扫了一眼,在“视察新概念超市”这一项上画了个圈——他每周都会以普通顾客的身份去超市暗访,这是他的习惯,也是星光集团能够保持全国第一的重要原因之一。
九点,星光集团总部大楼,顶层会议室。
陆屹然坐在长桌主位,面前的投影幕上显示着集团第一季度的各项经营数据。财务总监正在汇报,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像一台运转精准的机器。
陆屹然的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他想起昨晚秦苏觅送他到门口时说的那句话:“陆屹然,我不知道你白天是什么样子,但我觉得,你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认真地看着他。
他当时没有回答,只是说了句“晚安”就转身走了。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总不能说“对,我是星光集团的总裁,我管着几万人,每天经手的资金流以亿计”。
那不是他想让秦苏觅看到的自己。
“陆总?陆总?”财务总监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陆屹然回过神,面色如常:“继续。”
财务总监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汇报。在座的高管们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位年轻的总裁刚刚走神了——因为在他的职业生涯中,这种事情从未发生过。
会议40分钟就完结了。散会之后,陆屹然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四十六层的东南角,三面落地玻璃窗,可以俯瞰整个深市。他的办公桌是整块胡桃木定制的,桌上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文件架和一张全家福照片。照片里是陆家三代人的合影,老爷子老太太坐在正中间,笑容慈祥,左边是父亲陆照星和母亲萧卿;另外一边是二叔陆照光、二婶李慧兰。陆思妍做着鬼脸,陆峻杰表情拘谨,大姐陆思媛挽着陆屹然的手臂,四人席地而坐。这是10多年前的照片了,他们几个都还是中学生,相当稚嫩。
陆屹然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邮件。他快速浏览,删掉垃圾邮件,将需要回复的标记为待办,将需要决策的转发给相应部门。这个过程他只用了十五分钟,效率高得像一台机器。随后张柯带了两个文件进来签名和盖章,“陆总,接下来十点钟签约仪式,丰总已经到了”,说完,接过两份文件,和陆屹然一起走到多功能厅。
丰青阳提前到了,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表情有些严肃。他看到陆屹然走过来,便伸出手:“屹然,合同我最后看了一遍,没问题了。”
陆屹然握住他的手,微微点头:“谢谢~姐夫。”
丰青阳是丰家的长子,陆思媛的丈夫,也是物流集团的CEO。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和姐姐陆思媛在私人酒会上认识。毕业回国后双方家长撮合结婚,第二年生下女儿丰点点。
他在商场上低调严肃,但私底下随和客气,对陆思媛和点点都很宠,100%女儿奴。陆屹然对这个姐夫谈不上多亲近,却对外甥女也是无限宠爱,深夜食堂名字中点点就是用她的名字。
签约仪式很简短,双方代表签字、交换合同、握手合影,记者们提问环节后拍完照就散了。
陆屹然和丰青阳站在多功能厅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深市的天际线。
“Alex,”丰青阳忽然开口,语气有些犹豫,“你姐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点点在学校的事情?”
陆屹然看了他一眼:“没有。怎么了?”
丰青阳叹了口气:“上次幼儿园搞活动,要求家长和孩子一起做一道菜。思媛和我都不会做饭,点点在班上被同学笑话了,回来哭了好几天,不愿意去上学。”
陆屹然沉默了。
他想起来了。前几天陆思媛确实给他打过电话,支支吾吾地问“你会不会教人做菜”,他当时忙,没细问就挂了。现在想来,应该是为了点点的事。
“她想学什么?”陆屹然问。
“就学些简单的小孩子喜欢的,”丰青阳说,“能让点点在下次活动的时候不再被笑话就行。我知道你忙,但如果你能抽时间教教思媛,她会很高兴的。”
陆屹然想了想:"让我姐周末带点点来店里面吧。”
丰青阳的眼睛亮了:“真的?太好了!我回去跟思媛说!”
陆屹然看着姐夫脸上那种“终于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丰青阳这个人,虽然平时不苟言笑,但对妻女是真的好。为了点点能开心,他愿意拉下脸来求小舅子帮忙,这一点让陆屹然对他多了几分尊重。
中午接待新加坡考察团的时候,陆屹然全程用流利的英语交流,从超市的跨境供应链管理聊到冷链物流的技术创新,再到自有品牌的开发策略。新加坡考察团的团长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在零售业干了四十年,听完陆屹然的介绍后,由衷地感叹:“陆总年轻有为,星光集团能走到今天,果然名不虚传。”
陆屹然礼貌地笑了笑,心里想的是:下午要去超市暗访,得换身衣服。
下午两点,深市南区,星光新概念超市。
这是星光集团去年推出的新业态,主打“超市+餐饮”的融合模式,顾客可以在超市里买到新鲜食材,也可以直接在超市里的档口用餐。这个模式在日本和欧美已经很成熟,但在国内还是新鲜事物,星光集团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企业。
陆屹然换了一身普通的休闲装——上身是一件浅灰白条纹的宽松衬衫,扣子没扣全敞着,露出里面一件干净的白 T 恤,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随性又清爽。
下半身是深靛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裤型宽松,裤脚刚好盖过鞋面,勾勒出利落的腿线。
脚上踩着一双白灰配色的复古运动鞋左手腕上一块黑色表带的腕表,衬得整个人干净又松弛,是很舒服的少年感。
棒球帽和口罩一戴,俨然一副明星外出的装扮。
他在超市里逛了一个小时,从生鲜区逛到熟食区,从干货区逛到酒水区。他观察货架的陈列是否合理,检查生鲜商品的新鲜度,留意员工的服务态度,甚至蹲下来看货架最底层的商品有没有落灰。
超市的店长不知道他在,员工们也不知道他在。他就像一个普通顾客一样,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偶尔停下来拿起商品看一看。
他发现了一些问题:生鲜区的冷藏柜温度比标准高了,熟食区的灯光色温不对,影响商品的视觉效果,收银台的排队导流不合理。他把这些问题一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准备回去之后让运营部门整改。
在熟食区,他看到一个年轻女子站在烤鸡柜台前,犹豫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走开了。陆屹然走过去看了一眼价签——整只烤鸡六十八元。他又看了一眼女子的背影,她穿着时尚简约的运动装,购物车里只有几样蔬菜和一些低GI食物。
陆屹然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到服务台,以“顾客建议”的名义,写了一张纸条:“建议熟食区增加半只烤鸡的售卖选项,价格减半,方便单身/健身人士和老年人购买。”
他没有用自己的身份压人,而是用普通顾客的方式提出建议。这是他的习惯——在星光集团,任何员工都可以通过内部系统直接向他提建议,而他每个月都会匿名去超市“找茬”,然后把发现的问题整理成报告,分发给各业务线负责人整改。
这种做法在行业内被称为“走动式管理”,但陆屹然做得比任何人都彻底。
下午四点,他回到总部,参加生鲜电商平台的战略会议。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上午紧张得多。生鲜电商是星光集团近年来重点发力的方向,但竞争异常激烈,对手们烧钱补贴、大打价格战,星光的线上业务虽然增长不错,但一直没有达到盈利目标。
“陆总,我们的观点是继续加大补贴力度,”电商业务负责人陈光明站起来发言,“对手们的补贴力度比我们大,如果我们不跟进,市场份额会被进一步稀释。”
陆屹然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翻看着面前的报表。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决定。
“不跟。”陆屹然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烧钱补贴是没有底线的。他们愿意烧,让他们烧。我们把补贴的钱省下来,投入到供应链建设和用户体验提升上。顾客最终会因为品质和服务留下来,不是因为便宜三块钱。”
陈光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陆屹然的目光下,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在星光集团,没有人敢质疑陆屹然的决策。不是因为他专横,而是因为他的每一次决策都经过了深思熟虑,而且事后证明,他的判断总是对的。
散会后,陆屹然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白天的陆屹然和晚上的Alex,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白天,他是运筹帷幄的商业精英,每一句话都经过精心计算,每一个表情都服务于特定的目的。晚上,他是温柔细腻的厨师,不需要算计,不需要伪装,只需要专注地做好每一道菜。
这两种身份的切换,让他有时候会产生一种错觉——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晚上的那个他,更快乐。
晚上七点,星光点点深夜食堂。
陆屹然换上了黑色T恤和藏蓝色围裙,棒球帽压得低低的。店里的客人不多,马哥在招呼客人,他在厨房里忙碌。
秦苏觅来了。
她一进门就往吧台角落的位置走去,坐下之后朝陆屹然挥了挥手。
“Alex老师,今晚吃什么?”
陆屹然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新到了一批韩牛,给你做一碗韩牛盖饭?”他问。
“好!”秦苏觅点头,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放在吧台上,“我妈又给我寄了东西,说是什么自家种的紫山药,我不会做,你帮我看看。”
陆屹然接过保温袋,打开看了一眼。紫山药个头不大,表皮呈深紫色,切开之后里面的肉质是紫白相间的,花纹漂亮得像一幅抽象画。
“这个好,”他说,“紫山药富含花青素,营养价值高。明天晚上你来,我给你做一道紫山药泥佐烤肉。”
“一言为定!”秦苏觅开心地拍了拍手。
陆屹然转身回厨房,开始处理和牛。他选了一块油花分布均匀的和牛西冷,切成薄片,用酱油、味醂、清酒和少量糖调制的酱汁腌制片刻。米饭用的是越光米,煮好后粒粒分明,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和牛盖饭端上桌的时候,秦苏觅的眼睛又亮了。牛肉片整齐地铺在米饭上,表面泛着诱人的油光,中间打了一颗生蛋黄,旁边点缀着细切的青葱和海苔丝。她用筷子戳破蛋黄,金黄色的蛋液缓缓流下,浸润了每一片牛肉和每一粒米饭。
“太罪恶了。”她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
陆屹然靠在吧台边,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白天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全部消散了。
“陆屹然,”秦苏觅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嘴里还嚼着牛肉,声音含混不清,“你今天白天在干什么?”
陆屹然顿了一下:“上班。”
“上什么班?”
“普通的上班族。”他说,“在一家公司做管理。”
秦苏觅“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她不是一个喜欢打探别人隐私的人,既然Alex不愿意多说,她就不问。
但陆屹然注意到,她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好奇。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陆思媛牵着点点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陆峻杰。点点今年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眼睛大大的,像两颗黑葡萄。她一进门就松开妈妈的手,蹬蹬蹬跑到吧台前面,踮起脚尖朝里面喊:“舅舅!舅舅!点点来了!”
陆屹然从厨房里探出头,看到外甥女,脸上露出一个罕见的、毫无防备的笑容。
“点点,今天怎么来了?”
“妈妈说要来找舅舅学做菜!”点点兴奋地拍着手,“点点也要学!点点要做最好吃的菜给同学们看!”
陆屹然擦了擦手,从厨房里走出来,蹲下来和点点平视:“好,舅舅教点点做菜。点点想学什么?”
“蛋炒饭!”点点毫不犹豫地说,“最简单的那个!”
“蛋炒饭可不简单。”陆屹然笑了,“不过既然点点想学,舅舅一定教会你。”
陆思媛走过来,朝陆屹然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你教我做几道简单的家常菜就行,不用太复杂。点点下个月幼儿园又有活动,这次不能再出丑了。”
陆屹然点点头:“明天下午三点,你来店里,我教你。”
安排好后,陆思媛带着点点先走了,陆峻杰却留了下来。他走到吧台最里面的位置坐下,马哥给他拿了一瓶啤酒和一碟边角料,一切如常。
秦苏觅的目光在陆峻杰和陆屹然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问了一句:“你们长得有点像,是亲戚吗?”
陆屹然和陆峻杰同时看向她,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他是我哥。”陆峻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秦苏觅瞪大了眼睛:“哥?亲哥?”
“堂哥。”陆屹然纠正道,“他是我二叔的儿子。”
秦苏觅看看陆屹然,又看看陆峻杰,脑子里飞速运转。Alex的堂弟姓陆,Alex也姓陆——她之前一直叫他Alex,几乎忘了他的真名是陆屹然。陆屹然,陆峻杰,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确实像是同一家族的。
“你们家族人挺多的。”她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陆峻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是不少。”
然后他看了一眼陆屹然,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只有兄弟之间才能读懂的信息——这个女孩,你是不是喜欢她?
陆屹然用同样的眼神回了他一个——你小子,少管闲事?
陆峻杰笑了一下,端起啤酒喝了一口,不再说话。
秦苏觅没有注意到兄弟俩之间的眼神交流。她正专注于面前的和牛丼,把最后一粒米饭都吃得干干净净。
“Alex,”她放下碗,满足地叹了口气,“我觉得我迟早有一天会被你喂胖。”
“胖点好。”陆屹然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秦苏觅的脸红了。
她拿起包,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转过身来,看着陆屹然说:“明天晚上我来吃紫山药。别忘了哦。”
“不会忘。”陆屹然说。
秦苏觅推门出去了,夜风吹起她的发梢,她在老树下站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星光点点暖黄色的灯光,然后消失在了弄堂口。
陆屹然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一直没有消失。
陆峻杰端着啤酒,靠在吧台上,用一种“我看穿了一切”的表情看着他哥。
“你完了。”陆峻杰说。
陆屹然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什么完了?”
“你喜欢人家了。”陆峻杰说,“你刚才看她的眼神,跟你看那些财报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陆屹然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转身走回厨房,开始收拾灶台。
但陆峻杰注意到,他哥洗锅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晚上十二点,陆屹然收拾完厨房,换下围裙,准备回家。马哥在擦吧台,一边擦一边哼着老歌,整个店里只剩下暖黄色的灯光和爵士乐的低吟。
“马哥,”陆屹然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能不能同时活成两个人?”
马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能。”马哥说,“但活不久。”
陆屹然沉默了几秒。
“我的意思是,”马哥放下抹布,认真地说,“一个人可以有很多面,但核心只能有一个。你得想清楚,你最想活成哪一面。其他的面,都是这一面的延伸。”
陆屹然没有说话。
他走出深夜食堂,站在老树下,仰头看着夜空。深市的夜晚看不到多少星星,只有寥寥几颗,散落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像被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钻。
他想起星光集团的名字——那是他爷爷起的,寓意是“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他爷爷希望家族的每一个人都能像星星一样,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光发亮。所以爸爸和二叔的名字中是星光的组成。
而他,正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位置上发光。
一个在白昼,一个在黑夜。
他不知道这两束光能不能交汇。
但他知道,此刻他不想放弃任何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