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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夜幕降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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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深市CBD的天际线被灯火点亮,星光集团总部大楼矗立在城市中央,通体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的流光。这座四十六层的建筑是深市的地标之一,外立面嵌入的LED灯带在夜色中变换着柔和的光晕,远远望去,像一颗在都市心脏位置跳动的大星。
顶层会议室里,星光集团第二季度经营分析会已经持续了三个小时。
陆屹然坐在长桌的主位,西装笔挺,深灰色的定制西服勾勒出宽阔的肩线,白衬衫的领口系着一条暗纹领带,整个人像一柄被精心打磨过的利刃。他的五官轮廓分明,眉骨高而深邃,鼻梁如刀削般挺直,薄唇微抿,透出一种拒人千里的冷峻。财务总监正在汇报冷链物流板块的营收数据,投影幕上的折线图一路上扬,在座的高管们频频点头。
“——受夏季生鲜需求拉动,第二季度冷链配送业务同比增长百分之二十三,创下历史同期新高。”财务总监推了推眼镜,语气中难掩得意,“与大丰物流的协同效应已经充分显现,双方共享的仓储网络覆盖了全国三十七个城市。”
陆屹然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四十五分。
“知道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运营成本控制的部分,下周单独给我一份细化方案。今天就到这里。”
高管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陆屹然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窗外深市的夜景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如同撒了一地的碎金。他摘下眼镜——那副防蓝光平光镜其实并无度数,只是他刻意营造的商务形象的一部分——揉了揉眉心,整个人的气质似乎在那一瞬间有了微妙的变化,原本凌厉的眼神柔和了几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星光点点深夜食堂”的合伙人马哥发来的消息。
“今晚到货一批新鲜的东山岛小管,等你来处理。”
陆屹然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几乎不会在公司出现的表情。
他起身走到会议室角落的独立更衣室——这是他特意改造的,推拉门后是一个不大却五脏俱全的空间。两侧是衣橱,深色的西装被仔细地挂上衣架,领带手表整齐排列于木质盒子内,数量没有很夸张,但从款式来看,都是没有在市面上见到过私人订制。他从柜子里取出一顶深色的棒球帽扣在头上,又将一副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最后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
镜子里的人判若两人。
那个在谈判桌上杀伐决断的集团总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起来像普通上班族的年轻人,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和修长的手指,隐约透露出一些不寻常的气质。
陆屹然推开总部大楼的侧门,融入深市夜晚的人流中。他沿着街道步行了大约十五分钟,拐进一条与CBD主干道平行的老街。这里和灯火辉煌的总部广场只隔了一个街区,却像是两个世界。
弄堂口有一棵老树,根须垂落如帘幕,树冠在路灯下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弄堂两侧是老式的三层民居,外墙刷着浅灰色的涂料,有些窗台上摆着绿植,有些晾着衣物,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在弄堂的最深处,一块不起眼的木质招牌上刻着几个字—— “星光点点·深夜食堂”。
招牌用暗色的桐木制成,字体是手写的楷书,没有霓虹灯,没有华丽的装饰,只在右下角刻了一颗小小的五角星,透着几分低调的文艺气息。推开门,一股混合了高汤和烤肉的香气扑面而来。
店面不大,只有一张L形的木质吧台和靠墙的四张小桌,总共不过十来个座位。吧台后面的开放式厨房占据了整面墙,各种锅具和调料瓶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灶台上两口铁锅正冒着热气。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的竹编吊灯中洒下来,把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
“Alex来了!”正在擦桌子的马哥抬起头,朝陆屹然咧嘴一笑。马哥五十出头,经营多年大排档的老手,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围裙,是这家深夜食堂的房东兼合伙人。机缘巧合,他把深夜食堂的铺面租给陆屹然,自己则负责日常运营和打下手。
“今晚的小管很新鲜,船老大说凌晨三点才靠岸的。”马哥从冰箱里端出一盆银白色的小管,每一只都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陆屹然洗干净手,系上围裙,走到操作台前。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小管去内脏、切花刀、用清酒和姜汁腌制,每一个步骤都透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锅中的水烧开后,他将处理好的小管放入,汆烫四十秒后迅速捞出,过冰水,沥干。
“今天的客人多么?”他一边调配酱汁一边问。
“来了几拨熟客,老位置都坐满了。还有个新面孔,就是之前跟你提过的,刚搬到弄堂那边的小女生,说是电视台做节目的。”马哥一边给客人倒水一边说,“来了好几回了,每次都点你做的酱油汤面,话不多,但吃面的样子挺香的。”
陆屹然没接话,将冰镇过的小管装盘,淋上用酱油、味醂、柚子醋调制的酱汁,撒上一把细切的葱花和一小撮姜蓉。酱汁的酸度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海鲜的腥味,而柚子的清香则给这道菜增添了一抹轻盈的层次感。
“给小管那桌端过去,算我请的。”他说。
马哥端着盘子走向角落的餐桌,陆屹然则开始准备下一道菜。灶台上的油锅已经热了,他将一片厚切的五花肉放入锅中,油脂在高温下迅速释放出焦香,滋啦滋啦的声音让人心安。这是他的世界,一个不需要面具的世界,一个可以用双手创造温度和治愈的世界。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此时此刻,秦苏觅正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楼道里,用肩膀夹着手机,费力地掏着钥匙。一旁的搬家工人把一些电器和杂七杂八的日用品都搬到门口了,匆忙的走了。
“到了到了,你别催了,让我先把门打开——”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躁,但更多的是那种对即将到来的新生活的不确定感。
手机那头的林小棠还在絮絮叨叨:“我跟你说,你住我对门真的是天大的缘分!之前那个租客是做主播的,每天晚上唱歌,我差点报警。你要是不满意那个房子,千万别勉强——”
“林小棠。”秦苏觅打断了闺蜜的话,“我已经把东西都搬过来了,退路都没了,你还让我别勉强?”
她终于把钥匙插进了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这是一套一室一厅的小户型,装修简单但干净,白墙木地板,窗户正对着楼下的弄堂口。家具不多,但该有的都有——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外加一把看起来颇有年头的藤椅。
秦苏觅把行李箱推进门,靠在门框上环顾了一圈这个即将成为她新家的地方。
三十八平方米。这是她全部的空间。
从她和林涛共同生活了四年的那套六十平米精装公寓,搬进这间三十八平米的老房子。从一个有人分享早晚餐的家,回到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面对一切的生活。
“我到了。”她对手机说,声音有些哑,“房子挺好的,比我想象的大。”
“苏觅,你要是觉得难受,就哭出来,反正就我一个人听见。”林小棠在电话那头担心的说着。
秦苏觅沉默了几秒。
哭?她已经在林涛说出“我妈已经帮我安排了相亲对象”那句话的时候哭过了。在他说“我爸公司那边需要和对方家族合作”的时候也哭过了。在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的那一刻,她又哭了一次。
到现在,眼泪已经干了。
“不哭了。”她说,“吃饭了吗?我刚在楼下看到一家小店,招牌很不起眼,叫什么‘星光点点’——”
“那家我知道!”林小棠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你搬到我们这边就是赚到了!那家深夜食堂超级有名,老板是个神秘大厨,叫什么Alex,据说做的酱油汤面是全深市最好吃的。我在小粉书上看到好多人打卡——”
“行行行,我知道你下一句话要说什么。”秦苏觅忍不住笑了一声,“明天去探店,我请客,行了吧?”
“成交!那你今天早点休息,明天中午我来找你,我们吃顿好的庆祝你恢复单身!”挂了电话,林小棠继续埋头加班。
秦苏觅站在窗前往外看。夜色中的弄堂安静而温柔,路灯下的老树像一把撑开的伞。她看见一个人从弄堂深处走出来,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戴着棒球帽,步履从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那人走到老树下,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头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秦苏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只是一瞬,那人便低下了头,消失在弄堂口的夜色中。
她重新探出头去看,已经没了人影。
“神经。”她嘟囔了一句,关上窗,开始收拾行李。
从衣柜里拿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时,一张纸条掉了出来。
是林涛的笔迹。上面写着吐司的配方和蓝莓酱做法——高筋面粉二百五十克,细砂糖三十克,盐三克,酵母三克,鸡蛋一个,牛奶一百三十毫升,黄油二十五克。发酵至两倍大,排气后分割成三份,擀卷两次,放入模具二次发酵至八分满,烤箱一百八十度烤三十五分钟。蓝莓200g,白糖40g,勺子按碎,白糖倒入按碎的蓝莓中,用小火将加糖的蓝莓煮开,煮的过程中不断搅拌,直至粘稠状即可关火。将出锅的蓝莓放凉后,放入无水无油的干净瓶子中,密封冷藏保存,随吃随取。
这些字迹她太熟悉了。过去两年的每个周末早上,林涛都会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面包机工作的嗡嗡声和黄油融化的香气是她最熟悉的晨间背景音乐。他总是比她早起,在她还在赖床的时候就把热腾腾的吐司端到床头,抹上自制的蓝莓酱,配一杯温牛奶,然后温柔地叫她“苏觅,起床了”。
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后来她才知道,一个男人愿意为你做早餐,和愿意为你对抗整个家族,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秦苏觅把纸条仔细地折好,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
她把从菜市场买来的几盆薄荷和迷迭香摆上了窗台——妈妈江霞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说这些东西好养活又能吃,摘几片叶子煮面泡茶都香。手机响了,是妈妈发来的语音,一连三条,每条都有三十几秒,点开一听,全是琐碎的叮嘱:鸡蛋是土鸡蛋,要尽快吃;腊肉挂在阳台通风的地方,别闷坏了;你爸说这周还要开车去深市看你,你地址发过来……
秦苏觅一条一条听完,眼睛有些发酸。
她回复了一条语音:“知道了妈,别担心,我好着呢。”
发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对了,爸的血糖最近怎么样?让他少喝点粥。”
发完消息,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这间房子的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蜿蜒到灯座的位置,像一道闪电。她数着裂缝上的纹路,不知不觉间,意识渐渐模糊。
“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秦苏觅半梦半醒地摸过手机,眯着眼睛看——
“苏觅,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跟你说清楚。相亲的事不是我自愿的,但我爸那边的情况确实……”
是林涛。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窗外,老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弄堂深处的“星光点点”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过木门的缝隙渗出来,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陆屹然送走了最后一桌客人,开始收拾厨房。马哥已经把吧台擦了两遍,木质台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陆屹然解下围裙,叠好放进柜子里,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保鲜盒——里面是提前做好的酥肉叉烧(改良版的日式叉烧),明天晚上要用。
“Alex。”马哥突然开口。
“嗯?”
“你今天做的小管,火候把握得不错。”马哥的语气很随意,但陆屹然听出了话里有话,“不过我发现一个问题。你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食材的味道就会变得浓重一些。”
陆屹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你舌头比我灵。”他淡淡地说。
“今天又是为了什么事?公司那边?”
陆屹然没有回答。他关上柜门,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工装外套,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马哥。”
“嗯。”
“明天有没有人预定那桌靠窗的位置?”
马哥翻了翻记账本:“明晚有几个老客说来,靠窗那桌还没人定。怎么,你有安排?”
陆屹然没回答,只是戴上棒球帽,推门走进了夜色中。
老树的影子落在他的肩头,他走过弄堂口时,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居民楼的窗户——有一扇窗亮着灯,窗帘半掩,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女孩靠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夜风吹过,他闻到一股淡淡的薄荷味,从亮着灯的那扇窗飘下来。
陆屹然收回目光,低下头,走进了深市的夜色里。
而在那扇亮着灯的窗后,秦苏觅正翻着一本过期的美食杂志,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碗刚泡好的方便面,旁边摊着那张吐司的配方纸条。
她盯着纸条看了很久,突然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打开社交媒体,打了一行字:
“搬家的第一晚,发现冰箱里只有家里的一些特产。突然很想吃某人以前做的吐司。有没有人试过这个配方?在线等。”
配图就是那张纸条。
发完之后她就把手机扔到一边,捧起泡面碗,吸溜了一口面条。面汤是番茄味的,酸酸甜甜,是她在这个新家的第一顿饭。窗台上的薄荷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倒影——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孩,短发,圆脸,笑起来有一颗小虎牙,眼睛里还带着哭过的痕迹。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评论区已经有消息了。第一条评论是一个不认识的网友写的:“姐妹,这种配方一看就是男人手笔,少放糖,多放一个蛋黄,你会回来感谢我的。”
秦苏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行吧。”她自言自语,拿起笔在纸条上加了几个字——“少放糖,多放一个蛋黄。”
窗外的深市,万家灯火。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缺故事,就像老榕树的根须一样,层层叠叠,错综复杂,又互相牵连。
今夜,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刚搬进新家的女孩正抱着一碗泡面,对着一个前任留下的配方发呆;而在同一个弄堂的深处,一个拥有双重身份的男人正把今天的最后一锅高汤盖上盖子,让它在炉火的余温中慢慢沉淀。
一切都还没有开始。
但有些人注定会相遇,有些故事注定会发生,就像高汤需要时间才能熬出醇厚的味道,就像面团需要发酵才能变得柔软而蓬松。
而在那之前,他们都需要先把自己的生活过好,哪怕是从一碗泡面,从一道小管刺身,从一颗刚刚种在窗台上的薄荷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