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与青山旧》墨晚吟

1、烟雨青山 小流氓，清

　　秦序去接许岁放学的那天，福城下了前所未有的磅礴大雨。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红旗，一个黑色暗纹西装的男人坐在驾驶位，衬衫随意的解开一颗扣子，露出线条紧致的脖颈，骨节分明的手夹着一只正在燃烧的香烟伸出窗外，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近耳边仔细听着，时而微微皱眉，慵懒随意却又透露出不容靠近的距离感。

　　许岁撑着蓝色的雨伞走出校门，四处张望后迅速锁定目标，不顾大雨倾盆，往那辆红旗跑去。

　　在如此大雨面前，雨伞显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在少女爬上副驾驶座时散落的发尾已经雾气漫漫，白色的运动鞋和校服裤腿星星点点的泥水格外显眼，洁白的脸蛋因为奔跑，透着红，眼底闪着少女独有的希冀。

　　秦序迅速把手上的烟灭了，手中的电话没停，另一只手则是从储物格里拿起牛皮纸袋装好的三明治向许岁递去，轻声的哄着：“先垫垫肚子，等我一下。”

　　许岁接过三明治没有立即打开，而是放在腿上，熟练地探身在后座找出纸巾，自顾自的对着镜子擦起脸和头发上的露珠。

　　直到许岁第三次觉得镜中的自己怎么这么好看的时候，身旁的男人还没忙完工作。实在觉得无聊，偷偷把男人大衣兜里的烟盒揣进了自己的羽绒服口袋。

　　帮你戒烟了，好事一桩，福生无量。

　　“直接回家还是想出去玩？”秦序终于挂了电话，转头问身旁刷着手机的许岁。

　　“你不用回去加班吗？”许岁意外，她以为按照刚刚那个电话的时间长度他应该很忙的才对。

　　“忙完了。”发动引擎，车辆漫无目的的开去。

　　“你哥出差了，下周才回，叔叔阿姨去北城参加婚礼了，这个大雨赶回来太危险了。你哥说如果你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觉的话就让我把你送到小姨家。”

　　“想去看电影，看完电影回家，不去小姨家。”许岁的小脑袋瓜转了转“但是我为什么不能去你家住？”

　　秦序左手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腾出右手不轻不重的往许岁后脑勺拍了一下。

　　“你想让你哥打死我直说。”嘴上说着玩笑，语气是不容置喙的拒绝。

　　“......”又不是没住过。

　　秦家和许家是对门的邻居，秦序妈妈只生了秦序一个孩子，对许岁喜欢的紧。以前许父许母忙工作，许岁哥哥住校，就会把许岁放到秦家拜托秦序妈妈帮忙照顾，甚至许岁在秦家有专属的客房。

　　前年秦家拓展了A国业务，秦家父母双双奔赴A国分公司，秦家房子只有秦序一个人在住。

　　秦序应该也很想爸爸妈妈吧？

　　“你之后也会去A国吗？”许岁没头没脑的抛下一句。

　　秦序不知道面前少女的心思，“不去。”

　　“为什么？”许岁好奇。

　　“怕你舍不得我哭鼻子。”

　　“......”神经病。

　　好像真的会哭鼻子，许岁随意得点开手机，呆呆得盯着屏幕上的时间。

　　这是许岁15岁确认自己喜欢秦序后的第2年。

　　对于书上说的一瞬间，其实许岁是无感的，这十几年的相处以来，许岁遇到过无数书上说的那一瞬间。

　　比如说她知道秦序因为工作烟瘾很大，但还是会在看到她的第一眼把烟掐了。

　　比如她晚上听到车声，从房间探出头寻找时会正好碰到秦序望着她房间的眼睛，挥手叮嘱她早点睡觉。

　　比如他被工作的事情缠得两天都没有时间睡觉，还是会抽时间替许斯言给许岁开家长会。

　　......

　　比爱情先来的是习惯和依赖，也可能是再也没有遇到像秦序这样好的人了，只是有天晚上写作业时无聊的望向窗外，正好撞见秦序双手插着兜靠在车上抽烟，没有对视，仅仅只是看到男人的侧脸在烟雾中若隐若现，许岁就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但是她不会告诉秦序，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17岁的年纪，谈爱太苍白也太无力了。

　　“想看什么自己买票。”秦序将手机递给许岁，打断了许岁的思绪。

　　许岁挑了一个国产鬼片，支付出票一气呵成。许岁是知道秦序的支付密码的，之前忙的时候秦序就让她拿着手机自己去买吃的，后来也一直没改过。

　　最开始许岁还会开玩笑问他怕不怕把他的钱都花完，秦序倒是无所谓：“你要是能花完也算是你有本事。”

　　将手机还给秦序，他瞟了一眼，无语道：“你什么眼光？”

　　“支持一下国产片嘛！不然以后没人拍了。”其实是因为没人看，可以跟秦序两个人包场，许岁笑得没脸没皮“晚上吃什么？”

　　“这么快又饿了？前几天去了一家粤菜不错，正好在电影院楼下。”

　　“可是我想吃火锅”许岁撇嘴抗议。

　　“医生说的话还用我再重复一遍吗？”好吧，上次在学校犯胃病也是秦序来接她去的医院。

　　“嘘，小嘴巴闭起来。”不想理他，又觉得气不过，把秦序的手机抢过来又挑起了奶茶。

　　秦序失笑得摇了摇头，好似嫌弃她就这点出息。

　　大雨慢慢停了，天空稍微亮了那么一点，路上行人匆匆，好似都在完成自己的故事。

　　许岁打开窗，沉闷的寒潮袭来，那一瞬间仿佛湿气争相钻进许岁的毛孔，刺进骨头里的冷，衣服都是湿的，她赶紧又把窗户关上。

　　好讨厌福城的冬天。

　　......

　　电影比预想的更加难看，连着吓人的音效都显得像白噪音，可能是晚上吃了太多碳水的缘故，也可能是学了一天真的燃尽了，许岁拉过秦序的左边胳膊靠着，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马上就要坐到周公的对面，迷迷糊糊好像感觉有人掐了掐自己的脸，头顶隐约传来笑声，连着恐怖的音效分辨不清，但是不重要了，许岁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是秦序喊着“岁岁”轻轻摇她，身上盖着秦序的大衣，带着他独有的檀香混合烟草的味道。

　　许岁意识还未回笼，脸不自觉往香味来源处蹭了蹭，笑意带着些猥琐“兄弟，你好香。”

　　“......”

　　“小流氓，清醒点，回家了”

　　许岁迷迷糊糊的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刚想伸个懒腰，余光瞟到远处保洁阿姨死死盯着他俩的眼神，许岁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脸红透了，催促着秦序快走。

　　在保洁阿姨的注视下慌忙逃离。

　　“电影票钱浪费了！！！”许岁不知道是跑得还是羞得，脸上的潮红反而更甚。

　　“嗯，怪我”男人单手拎着大衣，另一只手插兜，不紧不慢的跟在少女身后。

　　“......”

　　电影院离家里有些距离，周五晚上是望不到尽头的车。

　　车上许岁絮絮叨叨的说着最近学校发生的事情，聊到激动处还会手舞足蹈的比划。秦序默默听着，偶尔发表一两句点评，犀利而又一针见血。

　　就当秦序再次开口点评许岁那个跟她男朋友分分合合三次又在一起的朋友时，许岁左手指尖抵着右手的手心，做了个暂停的手势“stop！”

　　秦序疑惑的偏头，看见许岁在她的碎花帆布书包里面翻出来一个笔记本。

　　“这是个金句，你再说一遍，我记一下。”

　　“......”这小丫头每一步真是出乎人的意料。

　　应着许岁的要求，自然是没把她送到小姨家，也不会带回秦家。

　　但是许岁也是真的不敢一个人睡觉，二人在家门口的路上僵持，许岁眨巴着大眼睛，鼓着脸拉着秦序的大衣袖子不肯松手。

　　盯着少女委屈的眼神，秦序败下阵，从车上拿了文件，跟着许岁向许家走去。

　　“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许岁撇嘴，就知道你还要加班，但终究还是得了便宜，开心的蹦蹦跳跳往前走。

　　秦序不是第一次来许家，刚进家门，手机就响了起来，秦序走到阳台接起了电话。

　　许斯言眨眨眼，也没管，转身拿上换洗衣服跑进卫生间洗澡去了。

　　书上说，当女孩子产生喜欢这种情愫的时候，第一个表现就是大胆，但许岁反而不觉得，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卑，人生阅历不同，思考角度不同，许岁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小就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秦序身后“哥哥哥哥”的喊，他又怎么会喜欢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呢？

　　许岁不觉得言情小说里面的“伪骨科”的情绪会发生在她的身上，如果会，也不符合秦序的人设。

　　爸爸妈妈先生我再生许斯言就好了，许岁将雾气弥漫的镜子擦干净，望着镜中的眼角湿漉漉的自己，叹了口气。

　　大概这就是十七岁的雨季吧？

　　洗完澡出来，秦序的电话还没停，银色的打火机不断在手里翻转，许岁知道他烟瘾犯了。

　　泡了杯热茶放在放在秦序手边的小桌子上，想了想又拿了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放在旁边。

　　许岁没有回房间，而是拿了一个小毯子，裹在身上，像个蚕蛹卷缩在客厅的小沙发上面。听着阳台隐隐传来秦序的声音，眉目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哪天一定要偷偷录下来当作白噪音带去学校听，想着想着许岁便安稳的进入了梦乡。

　　待秦序打完电话，回头便是看到这样的场景。少女穿着粉色兔子毛呢睡衣，裹着白色小羊毯子，手上却抱着一只丑的不行绿色怪物玩偶，睡颜恬静。

　　视线移到许岁还带着水渍的发丝，秦序不禁又皱起了眉。

　　许岁的头发又厚又长，吹得胳膊都酸了却还是感觉发丝带着水渍。许岁恼了，想来也觉得半干也没啥大问题，便也没再管了。

　　秦序蹲下身，伸手轻摇着许岁的手臂。

　　“头发吹干了再睡。”

　　许岁皱眉摇头，表示拒绝。

　　“会得风湿的。”

　　许岁嘟囔：“一两次没关系的。”说罢好似又进入了深睡眠。

　　秦序无奈，去卫生间拿了吹风机出来，隔着毯子把许岁强行扶正，将吹风机开到最低档，冲着手腕试了试温度，觉得合适了才把指腹轻柔的伸进许岁的发丝，细细地吹起来。

　　全程许岁困得睁不开眼睛，任由秦序摆弄。

　　客厅里只有吹风机的“唦唦”声。

　　声音一停，许岁又迫不及待的倒回了沙发，秦序放回吹风机出来看见这个场景，不禁失笑：“学这么累？你要考清北？”

　　自然是没得到回复。

　　突然沙发上的许岁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又直直的坐起身，眼睛都没睁开：“我还没睡着，你等等再走哈。”然后又倒了回去。

　　秦序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批起了文件，少女的呼吸声和笔尖的“唰唰”声混合在一起。良久，确认面前的女孩似乎睡死了，轻轻喊了两声“岁岁”，没得到回应，便回了家。

　　第二天，许岁是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醒来的，隔着被子，是昨晚在沙发上盖着的白色小羊毯子。

　　就说怎么这么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