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地重游》舒远

6、第 6 章 冲突。

　　等到建模全部做好也不过三四天，赵俭脸上都要乐开花了，这比实际时间还要早一周，当即告知了海东那边，第二天一早，就收到孙晓雨的消息，说冯夷周四要去现场看AR测试，让他们安排一下。

　　接下来几天，陈家格把精力全放在测试准备上，又和吴同跑了几趟柳家古宅，做了好几次复测和校对，她把每一项都拆碎嚼烂了又拼回去，经常熬到凌晨两点下班，有一次半夜浑身难受，她都担心自己英年早逝了。

　　周四那天早上，她和张艾说了一声，不去公司，直接去柳家古宅，吴同在她后面到，与此同时，信息中心的人也在外面，以便及时修正网络问题。他俩又沿着游客路线走了一遍，确认各项无误，这才去大门口等人到。

　　吴同看着她有些憔悴的脸，说：“还是第一次见你做事这么认真，等项目结束，好好休个假放松一下吧。”

　　“要是带薪休假的话，可以考虑。”

　　吴同笑着说：“赵总这么扣扣搜搜的一个人，你指望他给我们带薪休假？那还不如盼他这次多发点奖金。”

　　陈家格四周看了一下没人，扯扯嘴角说：“背后说老板坏话，听见就完了。”

　　“那不会的，赵总人还是挺宽容的，也肯为我们着想，不像别的老板，有事只会让你背锅，人品这一点上还是挺让人尊重，这跟他抠搜不冲突。”

　　陈家格从吴同嘴里听到这话，有点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你看人还挺有一套。”

　　吴同大笑了两声，眼神忽然一定，让她别动，说她后背上有个虫子。这个气候会是什么虫最多？当然是毛毛虫。陈家格当下就跳起来，嗷嗷叫了两声，原地跳了好几下，双手在身上毫无章法地乱拂，吴同抬手拨了一下她脑后的头发，那蛾子就飞走了。

　　陈家格缓了缓气息，静了下来：“吓死我了。”

　　不远处有人咳了一声，她转过头去，一行人站在那里，赵俭的表情一言难尽，张艾对他俩挤了个眼神，抬手让他俩赶紧过来。

　　冯夷今天穿着深灰色外套，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来，他的眼神有一种陈家格说不出来的感觉，淡漠沉稳又深不可测，就只是站在那里，都让人很难移开眼。

　　等到她走近，冯夷对赵俭说：“开始吧。”

　　陈家格前面带路，领他们到大门口，说：“今天测五个点位，大门、正堂、绣楼、后花园还有祠堂，每个点位测试三项，AR触发、动画播放、游戏互动，时间控制在二十分钟内。”

　　没有人说话，都在听她讲，只有脚步声，踩在石板上，咯吱咯吱，又是一个早晨，还有点雾气，宅子里阴郁而安静。

　　走到正堂前，陈家格侧身，让出位置，把测试手机双手递给冯夷：“冯总，您先试一下，扫这个二维码。”

　　冯夷接过手机，扫码，屏幕上出现了柳明春进士及第，跪拜柳老太爷的动画。他看得很认真，动画播完，又扫了一遍。

　　“这个点位的光线，下午会不会不一样？”冯夷问。

　　陈家格说：“下午三点之后，阳光会从西边照进来，屏幕可能反光，我们已经做了抗反光处理，但还是建议到时候工作人员调整一下二维码的位置，放到西侧柱子背面。”

　　冯夷看着她，过了两秒，点头。

　　穿过大堂，往绣楼走，冯夷落在后面，跟周林元低声说了句话，等到陈家格在绣楼门口站定，看见他有点皱眉头，忍不住问：“冯总，是有什么问题吗？”

　　回她话的是周林元：“我刚才跟晓雨反复听了一遍，绣楼这块的声音有点小，会不会是巷子太深了，四周又是高墙，声音被吸掉了？”

　　赵俭闻言，拿过测试手机，也听了一遍，点着头说：“确实有点小。”

　　陈家格回头和吴同说了两句话，这才转身看着冯夷：“这个不难处理，我们回去调一下声音。”

　　她说话很轻，语速也慢，在这安静的宅子里，显得格外柔和，像一只羽毛，刮过人心坎。柳家的故事又有点悲伤，在场的人脸色都都有惆怅。后来从绣楼出去，穿过后花园到祠堂，测试都比较顺利，没有什么其他情况。

　　他们又从祠堂回到后花园，陈家格这才松了口气，等着冯夷说话。外面有人进来，说是网络箱的位置要现场确认，需要几个人过去搬东西，周林元带着孙晓雨过去了，他们公司不去人不好看，张艾拉着吴同跟着走了。

　　过了会儿，赵俭接了个周林元打过来的电话，对冯夷说：“冯总，我过去瞧瞧，让陈经理先给您讲着。”

　　很快院子里就剩下他们俩人。

　　陈家格不太习惯跟他单独在一起，借口说道：“冯总，要是没什么问题的话，我过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冯夷没有说话。

　　陈家格当他是默认了，正准备要走，忽然听见他问：“这棵槐树是真的吗？”

　　她下意识抬头，去看几米之外那颗大槐树，仰着头看了几秒，说：“是真的，光绪年间种的，不是柳家那棵槐树，那颗早枯了。”

　　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给这个寂静的院落平添了一些凉意。

　　陈家格后背有点阴冷，她不想在这待了，于是道：“冯总，还有什么问题吗？”

　　冯夷的目光从槐树移开，看着她。

　　陈家格的眼睛很漂亮，明亮温和，一副心思纯粹的样子，当年他就是被这一双眼睛吸引，还以为女孩子都该是这样柔柔弱弱，后来才知道这种看着单纯无害的眼神，实际上最具有攻击力，往往一招击中，让人退无可退。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在谈恋爱？”

　　她听完没反应过来，但很快就意识到了，早上他看到她和吴同举止亲密，大概是误会了，她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但对方还是她的甲方，于是陈家格含糊其辞道：“冯总，这是我的私事。”

　　冯夷轻声笑了，语气略带嘲讽：“我还以为这些年你长进了，知道什么对你好，什么对你不好，你们老板没教过你怎么跟甲方说话？”

　　陈家格皱眉看他，人前他是谨慎客气的冯总，人后其实还是有点当年的样子，特别是那种颐指气使的傲慢，这种天生家世好的人是不是骨子里总有一种轻慢？

　　这个问题她不打算回答，但是项目到了最后关头，陈家格忍了一下，很快换了一个微笑：“刚才是我的问题，您教训的对。”

　　冯夷下颌绷紧，阴沉着脸。

　　陈家格知道他生气就是这个样子，有一年她生病了，胃痛得很，又赶上毕业考试，疼的死去活来，就是要去考场，冯夷怎么说都不听，气的他嘴巴都青了，后来还是硬被他带去了医院，但他的气一直没消，虽然还是很耐心地在照顾她，但嘴上依旧冷言冷语了好几天：“疼也得受着，让你不听话。”

　　是谁说的？谁先发火谁就输了。

　　陈家格此时语气非常诚恳：“要是后面没有什么问题，我就先出去了，还要跟张总监汇报美陈装置的事情。”

　　她态度低下，跟谁都是这种样子，声音微弱，装得一副乖巧可怜，这么些年过去了，事业不上不下，饭局上忍气吞声给人敬酒，这是现在的陈家格。

　　冯夷已经冷静下来，语气平平：“这就是当年你跟我分手想要的生活？”

　　听出他话里的嘲讽，陈家格笑了笑：“哪里能跟冯总比呢？您出生就在罗马，我这辈子怕是赶不上了，更不敢高攀。”

　　她轻而易举就能挑起他的情绪，把这两个月所有的压制都打翻在地，冯夷抿紧着双唇，气息沉重，看了她一会儿，把脸转向别处。

　　陈家格暗自瞧他一眼，这次测试结束，后面的事情基本就是张艾跟进了，她的工作已经到此完成，大概很难再见到了，当年分手弄得就不好看，现在有机会再见，都这么大人了，又何必这么剑拔弩张。

　　于是她声音放低了些：“我没想到会再见到你，还以为我们再见，可能都已经各自结婚有小孩了，就算做不成朋友，那心平气和说两句话也行。”

　　冯夷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你现在心里想的是什么？要是得罪我这个甲方项目黄了，你该怎么跟赵俭交代，所以这么低声下气？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陈家格皱了皱眉，认真地说：“我没这么想。”

　　冯夷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是很长的一眼，很久他才说话，声音低沉：“包括上床吗？”

　　这话是脱口而出也好，别有用心也罢，陈家格浑身一震，愣在那里。她倏然看向他，有些说不出话。过去的事情像是过电影一般闪现，杀的陈家格措手不及，都没时间思考。

　　她过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自嘲地笑了笑：“我要是有那个本事，就不至于混成现在这样了，你觉得呢冯总？”

　　他像是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只看了她一眼就别开脸去，脸上似乎浮现出某一种痛苦的神色，没有再去看陈家格，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