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地重游》舒远

4、第 4 章 冷淡。

　　陈家格终于下班回到家，累的躺在床上，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东西，终于拖到十二点去洗了澡，结果做了一晚上的梦。

　　早上去上班，公司开晨会，张艾说了一下本周计划，准备与外包团队开AR建模启动会，陈家格和吴同上午修改脚本，整理下午要去现场测试的物料。

　　柳家大宅现在公开说是整改，这边一大片被围了起来，看不到里面，路人都绕道走，他们从公司拿了工作证，可以随意进出。

　　他俩三点到的，到了就开始忙。

　　陈家格需要在每个点位念脚本，感受节奏和语气。吴同在一旁拿着资料跟她对接，柳家大宅只有他们俩人。

　　她站在大门里，念到一半，停了下来：“这句太长了，要改。”

　　吴同在笔记本上写下来，然后询问她的意见重复：“万历四十四年，柳家先祖柳文昭得中进士，官至户部郎中。”

　　他们改完，接着往正堂走。

　　陈家格环视了一下四周的高墙白瓦，有阳光从屋檐落进来，她刚好站在下面抬头。正堂中间挂着一方牌匾，写着“以德为慎”四个大字。史料说这一年是崇祯十六年秋，柳文昭的长子和次子同一年中了进士，柳老太爷含泪焚香告祖。

　　她提醒吴同记下来：“这里要加鞭炮、唢呐、道贺声。”

　　再往里走就是第三处点位书房，正中央的书桌上是一封从京城寄回的信。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围北京。长子明春在信中写：”城破在即，儿当随君之志。家中老小，速避深山。勿念。”

　　陈家格说吴同记：“信纸上的字迹要潦草一些，背景音加点马蹄声，还有信的结尾有一滴墨迹晕开，像是哭过。”

　　吴同呼吸都不敢大声出来：“真是神了，要不要这么清楚？”

　　陈家格从手里的资料里抬起头，说：“这是面向全国游客的历史古宅，要是不清不楚，会被人笑话的，这次要是功成名就了，赵总还等着接大单呢。”

　　吴同忍不住抿起嘴，当下撸起袖子准备加油干：“接下来到哪一步？绣楼还是后花园？”

　　“去绣楼吧，这么漂亮的祖屋怎么能少了美丽的三小姐。”陈家格说完，语气顿了顿，“虽然她运气也不好。”

　　“要不就说她嫁个好人家？”

　　陈家格一脸无奈：“除了嫁人，就没别的路走了吗？”

　　吴同翻了一下手里的史料，找了半天，确实没有这位三小姐的任何消息，脸色一跨，看着陈家格。

　　她想了想说：“还是留白吧。”

　　“怎么说？”

　　“就写点她小时候的趣事。”

　　他们从三点弄到六点，四周静悄悄的，风一吹起来，还有点阴冷。俩人也没多待，当下开车回公司。

　　张艾看到他们一个下午的成果，非常满意，一个劲儿地夸：“太有历史感了，一个考中进士却赶上亡国的年轻人，比单纯的古代人物更有代入感不是吗？”

　　陈家格说：“您满意就成。”

　　当然不是张艾说好就真的好，还要发给甲方看。赵俭经过上次之后，刻意表现得不那么着急了，再加上陈家格现在是内容的主要负责人，便由她去对接。她又和张艾做了一次审核，发给了孙晓雨。

　　孙晓雨简单说了两句，说是转达领导意见，大致意思就是脚本没什么大的问题，但要做到史料真实，内容上不要出现上次那些问题。

　　陈家格不喜欢对方用命令的语气说话，他们和海东打交道也有一个月了，一来二去也知道对方的行事风格，难道现在还没有点彼此信任？陈家格很想回一句，但她发现自己做不了那种有心眼的事情，晚上睡觉会不安生。

　　于是第二天她专门去了一趟江大，找文保专家李茂民教授。

　　她推开门进去的时候，李茂民正在和人说话，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孔，但是声音却是她最熟悉不过的，略微低沉：“这事就拜托您了。”

　　“说这话就见外了啊。”李茂民说完往门口方向看去，对她摆了摆手，“你是朝阳文化的小陈吧？”

　　陈家格捏紧包包的肩带，微微点头：“不好意思李教授，我不知道您有客人在，要不我等会进来？”

　　“不用不用，说的都是一回事。”

　　她看见冯夷这时候站了起来，似乎要准备走，忙走到一边让开路，到底是甲方大人，她很客气地先开口问候：“冯总你好。”

　　冯夷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略微点头，跟李茂民说：“李教授，我先走了，项目上的事情还要您多费心，不用跟我客气。”

　　李茂民让陈家格等她一下，先把冯夷送了出去，走到一楼教学楼大厅才返回。

　　冯夷却没着急走，他走到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点了支烟，不像是在等什么人，静静地抽完一支，才起身离开。

　　再回到二楼，李茂民见陈家格站在窗前，招呼她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老花镜，对她说：“咱们开始吧，要不要先喝点水？”

　　李茂民五十来岁，说话温和，没有想象中知名教授身上那种看似平易近人，实际上却端着架子拒人于千里外的淡漠。

　　言谈之间，陈家格慢慢放松下来。

　　李茂民低头仔细地看着手里的资料，翻了一页，指着某一处情节又说：“这个进士及第在正堂左侧，兄弟登科居右，你记下来。”

　　陈家格听得认真，生怕错过什么。

　　这一聊就是一个小时，把脚本都聊透了，哪个词要删掉，哪个字太过，哪些话要游客自己品，都得留有余地。

　　“就比如柳家后花园那棵老槐树，你写‘崇祯自缢，柳老太爷对槐树三拜。’，没有写他哭，只写他拜。”李茂民赞赏道，“非常克制，这就写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