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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 饥饿 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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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河之后的第三天,默没有粮食了。
最后半块饼是两天前吃完的。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早上吃,一半晚上吃。吃完最后一口,他把手指舔干净,把布袋子翻过来,拍了拍。袋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股干饼的味道。他把袋子塞回怀里,继续走。
第一天,胃里空空的,但不饿。饿过头了就不饿了。胃缩成一团,硬硬的,像一块石头。他用手按了按胃的位置,硬的,但不疼。他把手放下来,继续走。
第二天,胃开始疼。不是一直疼——是一阵一阵的。像有人用手在胃里拧,拧一下,松一下,再拧一下。他弯着腰走路,疼得额头上冒汗。腰间的石头已经没有了,但怀里还有一块——那块带水磨纹路的。石头贴着胸口,凉的,硌着骨头。硌就硌了,硌比疼好受。
他走到一片山坡。山坡上全是石头,没有树,没有草,只有碎石和沙。太阳很晒,白花花的,照在石头上反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蹲下来,用手在地上挖。挖什么?不知道。手在挖,脑子在想别的事。想起了粥。不是燕窝粥——是稀粥,米少水多的那种。母亲熬的,锅底有一层糊了的米渣,他用木勺刮起来吃,焦的,苦的,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暖了。
他站起来,继续走。
第三天,他走不动了。腿软,膝盖打弯,走几步就要蹲下来歇一会儿。肚子不疼了——不疼比疼更可怕。疼说明还在,不疼说明那里已经不在了。他把手放在胃的位置,胃还在,但感觉不到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石头。石头的纹路还在,弯弯的,像河。他用指甲顺着纹路走了一遍,水磨的沟和他刻的线叠在一起,分不清。分不清就好,分不清就是长在一起了。
他蹲在路边,看着地上。地上有草——不是青草,是枯草,黄褐色的,干得像纸。他伸手拔了一根,放在嘴里嚼。苦的,涩的,咽不下去。他把草吐出来,继续走。
走了几步,看见一棵树。树不大,树干很细,树皮是灰白色的。他走过去,用手抠了一块树皮。树皮很硬,抠不动。他用铁钉撬,撬下一小块。树皮是薄的,干了的,表面有裂纹。他把树皮放进嘴里嚼。硬,像嚼石头。嚼了很久,树皮软了,变成一团糊糊。糊糊是苦的,涩的,他咽下去了。胃里没有什么感觉。他又撬了一块,嚼了,咽了。
吃了三块树皮,胃里开始胀。不是饱——是气。树皮在胃里发酵,产气,肚子鼓起来,像一袋水。他用手按了按,肚子是硬的,鼓鼓的,但里面是空的。空的不行,空的会饿。胀的不行,胀的会疼。他靠着树干,坐着。树很细,靠着会歪,他歪了一会儿,滑到地上,坐在树根上。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他没有动。太累了,动不了。风吹过来,冷的,他缩了缩肩膀。怀里石头贴着胸口,凉的。他用手摸了摸石头的纹路,弯弯的,像河。河在石头上,不会干。他想起被水冲走的那块石头——空白的,没来得及刻。也许它沉在河底,被泥沙盖住了。也许被水冲到了下游,搁浅在岸边。也许被人捡走了。也许没有。不知道。但石头还在。在河里,在河底,在某处。不会消失。
他闭上眼睛。
梦里,他蹲在灶台边,锅里的粥在冒泡。粥很稠,米粒翻上来,沉下去,再翻上来。他用木勺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了一口。烫,但甜。不是糖的甜——是米的甜。米在嘴里嚼,糯糯的,黏黏的,粘在牙齿上。他用舌头舔了舔,甜味还在。
他睁开眼。天黑了。
他靠着树干,看着天。天上有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石粉洒在黑布上。他盯着最亮的那颗看了很久,星星不闪——是他眼花。饿得眼花,看什么都模糊。他揉了揉眼睛,星星还是模糊的。
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石头。石头的纹路在星光下看不见,但他摸得到。他用手指摸着纹路,从这头摸到那头。弯弯的,像河。河里有水,水里有石头,石头上有纹路。一个套一个,像刻痕叠刻痕。
他把石头放回怀里,站起来。腿软,站不稳,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始走。走得很慢,一步一停。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不是没有声音,是他听不见了。耳朵里嗡嗡响,像苍蝇在飞。不是苍蝇,是饿。饿得耳鸣。
走了几十步,他又蹲下来。地上有草——不是枯草,是草根。草根露在土外面,黄白色的,细得像头发丝。他用手把草根从土里拔出来,放在嘴里嚼。草根是甜的,不是米的那种甜——是草的那种甜,青涩的,带着土腥味。他嚼了几根,咽下去。胃里没什么感觉,但嘴里的甜味让他想起粥。
他又拔了几根,嚼了。又拔了几根。拔了一小把,攥在手心里,一边走一边嚼。草根很细,嚼几下就碎了,碎了就咽下去了。咽下去就没了。没了再拔。
他走到一片更开阔的地方。地上有很多草——不是杂草,是那种矮矮的、贴着地皮长的草。叶子是灰绿色的,背面有白毛。他蹲下来,用手扯了一把。扯不动,根太深了。他用铁钉挖,挖了几下,把根挖断了。草连着根被他拔出来,根上还带着土。他把土甩掉,把草放进嘴里嚼。草叶是涩的,草根是甜的。他把草叶吐了,只嚼根。根很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嚼几口就没了。他又挖了一棵,又一棵。
挖了十几棵,手被草割了好几道口子。口子不深,但血渗出来,黏在手上。他把手指放在嘴里吮,血是咸的。咸的也好,咸的有味道。有味道就不那么饿了。
他继续走。
天快亮的时候,他走到一条干河沟。河沟里没有水,只有碎石和沙。河沟的两边长着几棵灌木,灌木不高,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条。他走过去,折了一根枝条。枝条是干的,一折就断。他用指甲刮了刮枝条的表面,刮下一层树皮。树皮是薄薄的,灰褐色的,干得像纸。他把树皮放进嘴里嚼,硬,但嚼久了就软了。树皮没有味道,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他咳了一下,把树皮咳出来一半,又咽回去。
他坐在河沟边,靠着土坎。土坎是硬的,硌着后背。他把石头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天已经亮了,光照在石头上,纹路很清楚。弯弯的,像河。河在石头上,不会干。他用手摸了摸纹路,从这头到那头。走了多少天了?不知道。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每天刻一条线。灶台上的线刻不了,就在这里刻。
他从怀里掏出铁钉,把钉尖抵在石头的背面。刻了一条线。很短,很浅。第一百一十九条。
他把石头放回怀里,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一天。太阳升起来,落下去。他没有停。停不下来。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他知道。父亲就是这样。三天两夜没停,停了就倒了。倒了就没再起来。他不能停。
天又黑了。他走到一片荒地。荒地很大,没有树,没有草,只有石头和沙。他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坐下来,靠着石头。石头是凉的,冰的,冷得他发抖。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石头。石头也是凉的,但比外面的石头温一点。温一点就够了。
他把石头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没有梦。什么都没有。黑暗,安静。
他醒来时,天刚亮。他睁开眼,看见自己的手。手上全是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他用另一只手的指甲把泥抠出来,泥干了,硬了,抠不动。他把手指放在嘴里吮,泥是苦的。
他站起来,看着四周。荒地的尽头有一片绿色——不是草,是树。树不高,但叶子是绿的。绿的说明有水。水在哪里,树就在哪里。他往那片绿色走。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不是树——是灌木。灌木丛很密,叶子是灰绿色的,厚厚的,像涂了一层蜡。他摘了一片叶子,放在嘴里嚼。叶子是苦的,涩的,蜡质层在嘴里化不开。他把叶子吐了,又摘了一片。嚼了,又吐了。不能吃。
他蹲在灌木丛边,看着那些叶子。叶子很厚,汁液是白的,黏黏的。他用指甲掐了掐叶子的茎,茎断了,流出白浆。他把白浆舔了,甜的。但白浆很少,一滴两滴,不够塞牙缝。
他站起来,继续走。
又走了一天。两天。三天。
他记不清了。太阳升起来,落下去。他走,停,走,停。胃已经不疼了。不疼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能走。走就行了。走到哪里算哪里。
第四天,他走到一片山坡。山坡上长着一棵老树。树很大,树干很粗,树皮裂成一块一块,像石头上的纹路。他走到树下,坐下来,靠着树干。树干是暖的——太阳晒的。他把手放在树皮上,树皮糙糙的,磨着手掌。他把手缩回来,放在怀里,摸到石头。石头还在,纹路还在。他摸了摸石头的背面,那里有他刻的一百一十九条线。很短,很浅。但每一条都是一天。一天一天,加起来就是日子。日子还在,他还在。
他闭上眼睛。
梦里,他站在灶台边。锅里的粥在冒泡。他用木勺舀了一勺,喝了一口。烫,但甜。他咽下去,胃里暖了。他又舀了一勺,又一口。粥很稠,米粒在嘴里糯糯的,黏黏的。他嚼了很久,咽不下去。不是咽不下去——是不舍得咽。
他睁开眼。
天亮了。太阳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脸上有泪,不是哭——是饿出来的。饿得眼睛流水。他用手背擦了擦,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很小,比指甲大不了多少。灰白色的,圆圆的,像一粒种子。他把石头放进指甲缝里,和石粉、种子、金属粉末放在一起。指甲缝很小,但能装下很多东西。
他继续走。
太阳升到头顶,很晒。他走到一条小溪边。溪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他蹲下来,用手捧了一口水,喝了。水是凉的,甜的。他又捧了一口,又喝了。喝了很多口,肚子胀了,但不是饱。水是水,不是粮食。水会从身体里流出去,粮食不会。粮食会在胃里待着,变成血,变成肉。水不是。水来了就走。
他看着溪水里的倒影。倒影里的他很瘦,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干裂。他认不出自己了。不是脸变了——是眼睛。眼睛里的光变了。以前是亮的,现在是暗的。暗得像石头。
他站起来,沿着溪边走。溪边有草——不是枯草,是青草。绿绿的,嫩嫩的。他蹲下来,拔了一把,放在嘴里嚼。青草是苦的,但汁液很多。他把汁液咽下去,把草渣吐了。又拔了一把,又嚼。
嚼了十几把,胃里不再那么空了。但不是饱。空和饱之间有很多层。他只在最底下那一层。不饿了。不饿了就行。
他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几步,从怀里掏出石头。石头的纹路在阳光下很清楚,弯弯的,像河。河在石头上,不会干。他用手指摸了摸纹路,从这头到那头。然后翻过来,在背面刻了一条线。
第一百二十条。
比第一百一十九条长一点。比第一百一十九条深一点。不是手劲大了——是这条线需要深。深到记住这些日子。记住不饿的时候。记住胃里空空的、但还活着的时候。
他把石头放回怀里,继续走。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