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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 腐烂 第 ...

  •   第四天,她的身体塌了。

      不是一下子塌的——是慢慢塌的。像一座土墙被雨水泡了几天,先是表面软了,然后裂缝了,然后一块一块往下掉。

      她的皮肤从骨头上滑下去,不是滑——是化。肉变成了液体,液体从皮肤的破口渗出来,黄褐色的,黏稠的,顺着身体的弧度往下流。

      流到地上,被土吸干了。土是干的,烧焦了的,现在被液体浸湿了,变成一小片深褐色的泥。

      默蹲在旁边,看着那片泥。

      泥不大,巴掌宽,从她的腰下面一直延伸到田埂。泥的颜色很深,像干了的血。

      他用手指按了按,泥是软的,黏的,手指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指甲上沾了一层褐色的东西。不是土——是肉化成的泥。

      他把手指在地上擦了擦,泥被土蹭掉了。土把泥吃了。吃了就不会吐。

      苍蝇更多了。不是一群,是几万只。

      它们落在她身上,密密麻麻,像一层黑色的布。布在动,不是布——是苍蝇的翅膀。

      翅膀扇动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声音,像远处采石场的锤声。不是锤声,是苍蝇。

      采石场的锤声停了,苍蝇的声音还在。默听了一整天,耳朵里全是嗡嗡声,嗡嗡声塞满了脑子,他听不见别的声音了。

      风的声音,树的声音,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只有苍蝇。

      苍蝇在吃她。吃她的肉,喝她的水,在她的身体上产卵。

      卵是白的,很小,像一粒粒米。米粒堆在腐肉上,一堆一堆,像米饭。饭是热的——腐肉发酵的热度。

      卵在热度里孵化,变成蛆。蛆是白的,更小,在肉里钻。

      默看着那些蛆。它们从腐肉里钻出来,白白的,软软的,一伸一缩,像在呼吸。

      不是呼吸——是在吃。它们在吃她的肉,一口一口,看不出来,但肉在消失。

      昨天还能看出她的形状,今天只剩下骨架了。肋骨一根一根露出来,白白的,像石头的棱角。

      肋骨之间挂着一些烂肉,灰褐色的,像破布。破布在风里晃,晃得很轻,像在招手。

      默伸出手,碰了碰一根肋骨。骨头是白的,滑的,凉的。

      他用指甲敲了敲,发出“笃”的声音,像敲石头。石头不会疼,骨头也不会。

      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

      蛆从肋骨缝里掉出来,掉在地上。在地上蠕动,蠕动得很慢,找不到方向。

      默看着它们,用树枝拨了一下。蛆被拨翻了,肚皮朝上,腿在空中蹬。腿很短,蹬不到地。

      他不会帮它们翻过来。它们自己会翻,翻不过来就死。死了就变成别的东西。

      变成苍蝇,变成蛹,变成壳。壳碎了,变成粉。粉被风吹走,没有了。

      他放下树枝,把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膝盖在抖,不是冷——是饿了。

      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棚子里的粮食吃完了,田里的庄稼烧了,种子也烧了。

      他饿得胃里空空的,酸水往上冒,冒到喉咙,咽下去。酸酸的。

      他咽了几口,胃更空了。空得像她的身体。她的身体也在空。

      肉没了,骨头露出来。骨头也会空。骨髓会干,干了就会裂,裂了就会碎。碎了就没了。

      他站起来,走回棚子。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

      陶罐里有水,罐底有一层灰。他把水倒进锅里,生火,把水烧开。

      没有米,没有粥。他喝了一碗热水。烫。烫得他眼眶发酸。

      不是哭,是被烫出的水。水从眼角流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淌到嘴角,咸的。

      他用袖子擦了擦,袖子上有灰,灰黏在脸上,更脏。不擦了。

      他把碗放下,靠着墙,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她。不是现在的她——是几天前的她。

      蹲在田边翻土,手指插进土里,挖出来,推平。她的手指很粗,骨节凸起,指甲缝里塞满了黑土。

      他记得那些手指。他帮她把土推平的时候,手和手在土里交错,手指碰手指,凉的,硬的。

      硬的是骨头,凉的是皮肤。皮肤会烂,骨头不会。骨头在。他记得。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田边。

      苍蝇还在。蛆还在。她的骨架露得更大了。

      肋骨、脊椎、骨盆。骨盆像一只蝴蝶,两只翅膀张开,翅膀上还挂着几片烂肉。

      蝴蝶会飞,她不会。她只会烂。烂了变成土。土不会飞。只会沉。

      腿骨很长,从骨盆伸到脚踝。脚踝上还有皮肤,灰白色的,干了的,像纸。

      纸在风里会碎,她的皮肤在风里也是。风一吹,皮肤裂了,裂成小块,小块飞起来,落在田埂上。

      默走过去,捡起一小块皮肤。干了的,脆的,像枯叶。

      他把它放在掌心里,看着。很小,指甲盖大小,灰白色的,上面有细小的纹路——不是刻痕,是皮肤的纹理。

      纹理在阳光下很清楚,一条一条,像她写在沙地上的字。字被风吹散了,纹理还在。

      纹理是皮肤自己长的,不是她写的。但她在里面。

      他用指甲摸了摸,纹理是凸起的,滑的。他把皮肤放在地上,用土盖上。盖住了就不会飞。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看着她的骨架。

      第五天,她的身体完全塌了。

      骨架躺在灰里,骨节之间还连着一些韧带,韧带是黄的,干了的,像草绳。

      草绳会断,断了骨架就散了。散了就没了。没了就找不到她了。

      默蹲在骨架旁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肋骨。

      肋骨是白的,光光的,像被水冲过的石头。他用手指顺着肋骨的弧度摸,从脊椎到胸前。

      弧度很大,比父亲的下颌还大。父亲的下颌是硬的,她的肋骨也是硬的。硬的不会弯,不会弯就不会断。

      他摸完了第七根,把手缩回来。

      他坐在田埂上。田埂是土的,硬了,裂了。他用手指抠了抠裂缝,土粉掉下来,灰白色的。

      他把土粉吹掉,看着她的骨架。骨架在阳光下很白,白得像石灰。

      石灰会烧,骨头不会。骨头只会烂。烂了就不会疼。

      苍蝇少了一些。不是走了——是吃饱了。

      吃饱了就去生卵,卵变成蛆,蛆变成蛹,蛹变成苍蝇。苍蝇生苍蝇,一代一代,吃她的肉长大。

      她的肉变成苍蝇,苍蝇变成别的动物的食物,别的动物变成土的肥料。

      肉不会消失。只是在换。换了就不会丢。

      默靠在那棵枯树上,看着她的骨架。

      枯树是槐树,被火烧了半边,树皮焦了,露出里面的木头。木头是灰白色的,裂了,裂成一块一块,像石头。

      他用后背靠着树干,树干硌着脊背,疼。疼就是还在。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骨架上,骨架是白的,光光的。

      太阳移到头顶,骨架上有了影子,影子很短,贴在骨头下面。

      太阳移到西边,影子变长了,从骨架伸到田埂外面。影子很淡,淡得像要消失了。

      但骨架还在。影子在,骨架就在。

      第六天,蛆变成了蛹。

      蛹是褐色的,硬硬的,像一粒粒药丸。药丸在腐肉里,在骨缝里,在地上。

      默用树枝拨了拨一粒蛹,蛹不动了。不是死了——是在变。

      里面在变,外面看不出来。等蛹裂开,苍蝇就出来了。出来就会飞。飞了就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在风里,在光里,在时间的最深处。

      他想起她的身体里长出的那些根须。根须是白的,细的,从皮肤里钻出来,钻进土里。

      现在根须更多了,从骨架的缝隙里伸出来,从骨盆里,从肋骨间,从头骨的眼眶里。

      根须缠着骨头,像绳子缠着石头。绳子会烂,根须不会烂。根须在长,越长越粗,把骨头缠住了。缠住了就不会散。

      他伸手摸了摸一根根须。白的,细的,软的。

      他用指甲掐了一下,根须断了,渗出一点白浆。白浆是甜的,他用舌头舔了舔,甜,有土腥味。

      他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裤子上有灰,灰黏在手指上,他把手指伸进嘴里舔干净。

      第七天。

      骨架开始散了。不是一下子散的——是慢慢散的。

      肋骨的韧带干了,断了,肋骨从脊椎上掉下来,一根一根,落在灰里。

      掉的时候没有声音,灰太厚,骨头落进去,被灰接住了。

      默捡起一根肋骨。很轻,轻得像干柴。他用手指敲了敲,发出“笃”的声音,像敲石头。他把肋骨放回灰里。

      脊椎还在。脊椎是一节一节的,像一串念珠。念珠很白,光光的。

      他用手指摸了一下,滑滑的,像被水磨过。不是水磨的——是蛆。蛆在上面爬,把骨头磨光了。磨光了就不会疼。

      骨盆还在。骨盆像一只蝴蝶,蝴蝶的翅膀上有一个洞。不是洞——是关节。

      关节凹进去,像一只碗。碗底有泥,泥是褐色的,干了。他用指甲抠了抠,泥抠掉了,露出骨头的本色。白的,光光的。

      头骨还在。头骨是完整的,没有被蛆啃烂。蛆喜欢肉,不喜欢骨头。

      头骨上的肉烂了,烂掉了,剩下一层薄薄的膜。膜是黄的,干了的,贴在骨头上。

      他用手指摸了摸头骨的面部。颧骨,鼻骨,眼眶。

      眼眶很深,里面有两个洞。洞是空的,黑黑的。他往洞里看,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的眼睛在那里。在洞里,在骨头的深处,在他看见的黑暗里。

      他想起她的眼睛。黑的,深的,像两口井。井底有光。不是反光——是她自己。

      她还在。在井里,在骨头里,在灰里。在他指甲缝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甲。指甲缝里还有她的东西。不是肉——是灰。

      灰是她的。她烧了,变成了灰。灰落在他指甲缝里,和石粉混在一起。分不清。

      分不清就是长在一起了。

      他缩回手,坐在田埂上。太阳快落山了。

      天边有一道暗红色的光,照在骨架上,骨架是淡红色的,像被火烧过的石头。

      石头不会疼,骨头也不会。疼的是肉。肉没了,疼就没了。

      没了不是没了——是变成别的东西了。变成风,变成土,变成苍蝇,变成根须,变成他指甲缝里的灰。

      他站起来,走回棚子。

      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

      他坐在草席上,把腰间的石头解下来,抱在怀里。四块。

      他摸了摸父亲的脸,摸了摸母亲的脸,摸了摸婴儿的脚印,摸了摸书记官的小石头。都在。都在他怀里。

      他闭上眼睛。

      梦里,她的骨架站了起来。不是站——是飘。骨架在灰上飘,没有声音。

      头骨上的两个黑洞看着他,他在洞里看见了自己的脸。

      脸很小,很远,像一颗星星。星星在闪,不是闪——是他眨了眨眼。

      他眨眼的时候,星星灭了。再睁开,又亮了。一亮一灭,一亮一灭,像心跳。

      他醒了。天亮了。

      阳光从门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灶台上。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

      他坐起来,把石头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到田边。

      骨架还在,但更散了。肋骨散了一地,脊椎断成了几截,头骨滚到了田埂下面。

      他走过去,把头骨捡起来。头骨很轻,像一只碗。碗里装着灰,灰是白的,细的。

      他把灰倒掉,把头骨放在田埂上。他看着头骨。

      头骨的眼睛洞空空的,鼻子洞空空的,嘴洞空空的。

      嘴洞下面有一道凹槽——是线勒出来的。线是铁的,嵌在骨头里,骨头被勒出了一道沟。沟很深,像刻痕。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沟,硬的,凉的,滑滑的。他用指甲顺着沟走了一遍。走完了,把手缩回来。

      线还在。不是棉线,是言语丝线。只有国王说“解开”才能解开。

      国王不会说。所以线不会解。线在骨头上,骨头在土里,土在田里。

      田是黑的,烧焦了。灰是白的,细的。线是黑的,粗的。黑和白在一起,像夜里的闪电。

      闪电会灭,线不会。线在骨头上,在土里,在她走过的每一步里。

      她走了。但线还在。

      默靠回枯树上,把石头抱在怀里。父亲的脸贴在胸口,凉的。

      他把脸贴在石头上,石头的凉意渗进皮肤。

      他想起她写的字:我从泥土里来,回泥土里去。

      回去了,就还在。在土里,在根里,在种子里。种子会发芽。发芽了,就长出来。长出来了,就能看见。

      不是看见她。是看见她变成的东西。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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