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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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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厅都在三楼,三个厅分布在楼层两侧,这一层还有一个大试妆间,还放着戏服。
“一号厅较小。”秦月兰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没有排练,“这两天这个厅排一个小戏,为了给一个经纪公司老板祝寿,专门排了个新戏,小王就在排这个,今天晚上就要正式演出。”
“二号厅,是最大的。”推门进去,确实很大,差不多走廊这一侧整层都是这个厅,中间还立着几根柱子。
二号厅正在排练着《游园惊梦》,林晚棠很好奇,她印象中秦月兰没有唱过昆曲的。
秦月兰似乎感受到她的疑惑,两人站在排练厅最后看着排练,“这个啊,也是我新搞的一个合作,他们这个戏班子的场地被占了,托人找到我,想借一个厅排练用。你说,这人都托来了,我还能拒绝吗,只是有个要求,就是把这些人都给了我。”
“那他们同意吗?”林晚棠问道。“借厅”的代价是“留人”,这代价有些大。
“当然不同意,但我不是那小气的人。”秦月兰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到了三号厅,这个厅的大小介于一、二号厅之间,唯一与两个厅不同的是,这个厅有座位,像个小演出厅。
“这个厅也排练,也用于开大会。”秦月兰简单给她看了一圈,绕到了化妆间。
“我们的戏服,都是定制的,包括龙套角色,都要合身的,你的戏服,这两天也要量出来。”
林晚棠第一次听说戏服定制,是方语筠去给班子送戏服那次。在那之前,班子里的戏服都是多人混穿,偶有不合身,再正常不过。
林晚棠站在那排戏服前面,一件件看过去。料子是新做的,颜色正,针脚齐整,领口和袖口都熨得服帖。她伸手碰了一下最近那件水袖的边沿,布料比她以前穿过的任何一件都要软。她在锦城的时候,班子里一件好戏服要几个人轮着穿,不合身是常事,有时候上台前还得拿别针在后腰别一下。她看了一会儿,收回手,偏过头来:“秦老师,这些戏服,是团里给演员置办的?”
秦月兰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捏着那串排练厅的钥匙:“团里的戏服分两种——一是公用的,排大戏时统一发放;二是私人的,按人头量体裁衣,归演员自己保管。你的那身,我已经跟裁缝铺那边打过招呼了,明天上午来量。”
“团里给做,还是自己出钱?”
“有几件是需要自己出钱。”秦月兰看了她一眼,“但也不贵,就是料子和手工的成本价,团里给你垫上就行了。”
林晚棠摇了摇头:“不用秦老师,我自己来。”她说完又看了一眼那排戏服,没有再问。
两人从化妆间出来,沿着三楼走廊往回走。
路过二号厅的时候,里面还在排《游园惊梦》,唱腔从门缝里透出来,细得像一根丝线,飘飘忽忽地断在走廊尽头。林晚棠听了两句,没有停步。
秦月兰走在她旁边,钥匙在手里轻轻响了一下:“明天上午九点,咱们先来三号厅,我安排了几个人,给你把本子从头对一遍。”
“好的秦老师。”
中午秦月兰带着她去了剧团旁边的一家饭店,迎宾的侍应生看到是秦月兰,赶忙跑上来迎接。
秦月兰笑着说,“我们剧团是这个饭店的常客,离得近,方便的很。”
侍应生带着二人进了一个包房,秦月兰把菜单推给林晚棠,“晚棠,想吃什么就点,不要客气。”
侍应生要倒茶,秦月兰抬手挡了一下,自己端起茶壶,给林晚棠倒了一杯。“一会儿维宪和小王都来,我还叫了贺郊,未来你两个要搭档,顺便熟络一下。”
林晚棠点头:“好。”她翻了两页菜单,点了两个菜,就把菜单递回去。秦月兰接过来,摇头笑了笑:“给我省钱呐。”她指着菜单对侍应生道:“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合上菜单,她又补了一句:“再来五碗你们这里的特色小面。”
侍应生应后拿着菜单出去了。
“贺郊这个孩子,家里条件很好,骄横惯了,不要太在意他的言行。”
林晚棠笑笑,“确实很强势的样子,那劲儿和云卿还有些像。”
秦月兰放下茶杯,像是被她这句话提醒了什么:“哎哟,说起这个——云卿和贺郊,比云卿和蔡桥生更像兄妹。这两个人,团里跋扈是出了名的,说得不高兴了就恼,一个赛一个。”她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责备,倒像是一个管不住孩子的长辈在数落自家晚辈,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
“那云卿和他曾经是搭档吗?”
秦月兰捏了一块点心,“曾经是,是团里唯一的固定搭档。”
“那云卿怎么……”
“两个人都是暴脾气。一开始搭档挺好,后面就合不来了。”秦月兰把那块点心搁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才继续,“我这个师父也没当好,没在中间调节好。不说这个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话连同点心一并咽了下去。
林晚棠没有再追问,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茶杯,茶面上浮着两片碎叶,慢慢打着转,又沉下去了。
包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街上偶尔传来的车铃声透过玻璃落进来,又被里间的谈话声盖过去。
秦月兰放下杯子,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云卿去锦城,我本来是不同意的,差点闹得断绝关系。后来她执意要走,说起锦城兴起的女子越剧,尤其是她发现了一个唱的很好的女小生,我问她,人家女小生没有自己的搭档吗?她和我讲,一个人一辈子又不会只有一个搭档,我想了想,没有拦她。”她说完这话,目光落在林晚棠脸上。
林晚棠接话道,“原来是这样,那时我们都很好奇,放着沪城不演,跑来锦城。”
“当时我让贺郊去劝她,贺郊那倔脾气上来了,反而去刺激她,让她快点走。”
“贺郊是气话,但这话不能这么说。”
“是啊,你也听出来他这是气话了,不是气话,就没有必要让她快点走。”秦月兰抿了一口茶。
“为什么不合呢?”
秦月兰正要开口,门被推开了。贺郊站在门口,换了一身藏青色的毛料西装,领口扣得齐整,深灰色的羊毛围巾搭在臂弯里。他目光先落在秦月兰身上,又扫了一眼林晚棠:“师父,林小姐。”
“贺先生。”林晚棠点了一下头。
“贺郊来了,坐吧。”秦月兰朝他招了招手,指了指林晚棠对面的位子,“维宪和小王还没到。”
贺郊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坐在林晚棠对面,明晃晃的腕表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看起来就不是普通人戴的起的。
他正问秦月兰点了哪些菜,两个人你来我往说着,关系看着很熟络,和早上开会时那个声称“不想演”的人判若两人。
“对了,林小姐,”贺郊忽然抬起头来,晃了晃手腕的表,“这个表,听说是你们锦城一位女小生做的代言。”
林晚棠正出着神,听见这话,像是被什么拽了回来——腕表,代言,锦城女小生。她低头细看了一眼贺郊手腕上那块表,表盘银亮,皮表带深棕,她认得这个款式。程昀的合同签下来那天,王女士送了一本宣传册到班子,上面就有这一款。“是我搭档代言的。”
贺郊露出一点惊讶,把袖子往上捋了捋:“是吗?这么巧?”
“是。”
“您那位搭档叫什么来着?”贺郊皱着眉想,“程——”
“程昀。”
“对对对,程昀。说是下个月底专柜上就要挂大画报了。我还没见过她长什么样子,真想看看是什么长相能让品牌挑中。”
贺郊说着,把袖子放下来,像是真的在琢磨这件事。
秦月兰在旁边开了口:“这个女小生比较帅气,不输你。”
贺郊哈哈一笑:“哎哟,那看来是真帅气了。”他又问道,“你来这里,那你的搭档怎么办?”
贺郊这话一出,林晚棠愣了一下,看起来贺郊和秦月兰关系很不错,怎么苏云卿和程昀做搭档的事,贺郊不知道。
秦月兰看出林晚棠的迟疑,便主动接了话,“云卿现在在锦城就是在和程昀搭档。”
贺郊挑眉,随即冷笑一声,“梦想成真了。”
虽说是冷笑嘲讽,可林晚棠在这话里听到了一丝不甘心。
“和我搭,我绝对让你红。”贺郊往椅背一靠,双臂交叉。
秦月兰开口打断,“晚棠和你搭戏,你要收敛一点,不要总是固执己见。”
“师父,您说到哪儿跟哪儿了,那是苏云卿固执己见,非要提什么培养女小生来团里。”
林晚棠听到这里,心里大致有了数——苏云卿和贺郊的矛盾,八成就是出在“搭档”上。她没有接话,低头把面前的茶杯转了半圈。
这时门又被推开了,林维宪和王推一前一后进来,手里提着两瓶酒。林维宪把酒往桌上一搁,拍了拍脑门:“我真是糊涂了,这一屋子都指着嗓子呢,就我一个人能喝。”
贺郊伸手把酒接过来,搁到自己手边:“我也能喝。我的嗓子不讲究这个。”
随着人到齐,菜也上齐了。贺郊和林维宪倒了酒,两个人碰了一杯,边喝边说着闲话。林维宪喝得慢,贺郊喝得急,一杯下去又续了一杯。
王推坐在林晚棠斜对面,夹了一筷子菜,跟她聊了起来。
“林小姐,那会儿在绍兴大班跑场子。”王推说,“青玉班的戏我看过,就是没看全。你们的戏,我常是在台下最后一排站着看的,挤不进去,站了一个多钟头。”
林晚棠笑了一下:“那会儿班子小,场子也小,真是不好意思。”
王推摆摆手,“戏好就值得站着看。”
两个人聊了几句锦城的老街、戏园子,又说到班子里的老师傅。王推说他在溪水村唱鬼戏那次,跟青玉班只隔了一堵墙,听见隔壁的锣鼓点子,心里还痒痒,想过去看。
另一边,贺郊已经喝得上了脸,脖子和耳根都泛着红。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后靠了靠,舌头开始有些打结:“如果不是苏云卿,我早就跟着范老师去唱昆曲了,还在这里唱越剧?”他偏过头看着秦月兰,“师父……秦老师,您说,我这模样,昆曲的妆一扮上,不知道有多俊。要不是为了她,我就不唱了……”他这话说得含含糊糊的,像是在问秦月兰,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桌边安静了一瞬。秦月兰没有接他的话,只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对林维宪说:“给他倒杯热水。”
贺郊眯着眼看林晚棠,“林小姐,我自小来了秦老师这里,学越剧,跟着剧团另一位老师学昆曲,见到她第一面,我就笃定了,她唱什么,我就要和她搭什么,我们搭的好好的,突然有一天和我讲想和女小生搭着试一试。”说到这里,贺郊眼眶红了。
“你们两个,一直搭档着。”林晚棠说。
她不知道该接什么。这事情的来龙去脉她不了解,贺郊和苏云卿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她也不好猜。她只是看着贺郊那副样子,觉得这个人心里有个结,系了很久,没解开过。
“是啊。她非说什么女子越剧是进步,那跟我搭戏就是退步吗?”
“好了贺郊,别说了。”秦月兰呵斥了一声。
贺郊闭上眼,靠回椅背,喉结上下滚了两回,许久才睁开,“我们特别默契,特别默契。”他偏过头看向林维宪,“是吧,宪哥。”
林维宪放下酒杯,点了一下头:“是。”
贺郊那几句话落进林晚棠耳朵里,她想起了自己——方语筠来班子量戏服那天,苏云卿和程昀第一次搭戏那天,那些戏单上不再只印着她和程昀两个名字的日子……
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了咽下去。菜已经有些凉了。
“搭档这个东西,很难说……”林晚棠道。
贺郊停下手中举杯的动作,看着她。
林晚棠继续道,“没有固定的搭档。”
“林小姐,你也这样认为吗?”贺郊笑着摇头,“她那时就是这样和我说的——人一辈子不可能只有一个搭档。”
这句话,林晚棠也曾经听过,程昀也听过。
“就该把我扔下吗?”贺郊轻声道,像在和自己说话。
秦月兰皱了皱眉,没有接贺郊那句话,她给林维宪使了个眼色:“别让他喝了,去要碗汤面。”
林维宪把酒撤了,出去要了一碗汤面。
贺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算了。”
散了席,秦月兰提议和林晚棠散步回去。林维宪和王推负责送贺郊,贺郊站起来的时候还有些晃,被林维宪扶了一把才站稳。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晚棠一眼,没说什么,跟着两人出去了。
秦月兰和林晚棠沿着街边慢慢走。沪城的路比锦城宽,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得很开。
走了一段,秦月兰才开口:“让你看笑话了,本想着借这个饭局让你们先熟悉熟悉。”
“没有的事,秦老师。”林晚棠说,“我曾经也认为,搭档就该是不变的。”林晚棠曾经以为,搭档就该是一辈子的。
她没有再多解释,但秦月兰听得出来她在说什么。就贺郊那番话来说,他的心境林晚棠是能共情的,那种搭档被人拿走的滋味,她也尝过。只不过贺郊卡在那里还出不来,林晚棠已经走过去了。
秦月兰淡淡一笑:“好的搭档,比做夫妻都难得。”
“是,行当要配、嗓子要配,个头、扮相、年龄、默契……比夫妻还严格。”林晚棠说着笑了。
“观念也要一致,观念出现分歧,两个人在台上就会逐渐貌合神离,观众也看得出来。”
林晚棠没有立刻接话。秦月兰说的这句话,她听进去了。她想起自己和程昀搭戏这些年,只要因为摩擦稍有心思不合,在台上渐渐走不到一处去——台步还合着,唱腔还接着,可观众看得出来,那两个人在台上已经不看对方的眼睛了。
“秦老师,”林晚棠开口,想了想又收住了,“您……有固定搭档吗?”
秦月兰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走了几步才说:“早散了。搭了还不到两年就散了,后面一直没再找固定的。”她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所以,我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林晚棠没有再问。秦月兰的话听着很轻,可越轻越重——前面秦老师还在说好的搭档比夫妻难得,可又说“这不是什么大事”,这句话的分量在林晚棠看来,比贺郊今晚那些醉话还沉。
“你和程昀呢,从小就一起搭戏?”
“是,一直是我们两个搭,直到后面云卿来了。”
“云卿抢了你的搭档。”秦月兰笑了笑。
林晚棠也笑了笑,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走了一段才说:“那段时间,我一直觉得是我阻碍了程昀的路。”
“怎么会有这个想法?”
“程昀是小生,扮相好,锦城她的戏迷很多。有些戏迷,好像不太喜欢我们两个搭戏。”
“给你写了信?”秦月兰问。
“您怎么知道?”
“猜也猜到了。这种事,我们年轻时候遇多了。不要被这个影响。”
“我当时,心里确实触动很大。”
秦月兰步子没停,语气也没有变:“恰恰是你们两个搭得太好了。如假似真,就会刺痛一些人的心。”她说完看了林晚棠一眼,像是这句话她不是在安慰她,只是在陈述一件她早已见过无数回的事。
“恰逢云卿来了,云卿和程昀搭起来后,围绕班子的是非也少了。”
秦月兰听了,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都没有停步,梧桐树的影子从肩上滑过去。
走了一段,秦月兰才开口:“所以你让了。让出去之后,是非是少了。可你有没有发现,这种是非少了,反而心里很空。”
林晚棠点了点头,“有。”
“不要怕是非。是非来了,不要躲。心要硬一点。”秦月兰说,“我看程昀的性子比你硬。这也许和她唱小生有关——小生这个行当,别人看她就多一分宽待,她自己也就没那么容易把自己绷折了。”
“是。她比我强很多。”
“沪城的是非不比锦城少。你要慢慢习惯,慢慢磨。”秦月兰说。
她没有再往深里讲,秦月兰说这话,一半是惜才,站在过来人的位置上,她看得出林晚棠心里的薄弱处,也知道不磨,这个弱点迟早会拖住她;另一半,她也得替自己想想——人是她请来的,若是来了没多久就被这边的是非压住了,那面上挂不住的,不光是林晚棠,还有她秦月兰。
林晚棠点了点头。她承认,她需要往前走一步,这一步没人能替她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