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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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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棠一早起来去找周班主定角色。程昀本该直接去排练,可跟着她走到办公室门口,又停下了。
林晚棠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进来?”
程昀点了点头,她主要想听听两个人还会不会聊去沪城的事。
可偏偏不凑巧,陈师傅端着茶缸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戒尺在她肩上轻轻敲了一下,“跟我过去,给小包指导一下。”
程昀看了林晚棠一眼,深呼吸一口气,没有多说什么,跟着陈师傅走了。
林晚棠进了办公室,在周班主对面坐下。她把那天和程昀商量下来的决定说了——她演李夫人。
周班主听完,点了一下头:“你做的选择,我支持。”她抬头看着林晚棠,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这孩子眉眼、轮廓、气质都在一点点地变,比刚出科的时候稳当多了。
她也想让她有更好的发展,想让她去展现旦角独有的魅力,可她们只是一个锦城刚有起色的班子,做不到用尽全力去捧一个人。
“晚棠,”周班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秦月兰那里,你怎么想的?”
林晚棠想都没想,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班主,我听班子的安排。”
周班主没有接话,把茶杯放下来,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有一回和程昀闲聊,不知怎么的话题就拐到你们两个人年纪也不小了,要是有婚嫁的打算,得提前和班子说一声。”她捏了捏鼻梁,“你放宽心,我是觉得这话得和你说一下。”
“班主,我现在没有这个打算。三五年内,都没有。”
周班主听了,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话可不要说这么死,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幸福,能找到相伴的人。”
“我现在很幸福。”这话说得也没错,现在她的幸福就是爱好变成了职业,心爱的人就在身边。
周班主没有再往下说,她感觉这两个人身上都有一股轴劲儿。她换了个话头:“我没见过大班子怎么经营,很多事情也是头一回遇到,像程昀的事,我也是第一次见。”
林晚棠点了点头,她知道周班主说这话的意思——你们的路,你们自己选。走好了大家都好,走不好,她也帮不上太多。
周班主也没有再往下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剧本搁在桌上:“后天就要去省戏曲协会开会了,你先看看这个本子。”
是《李夫人》的初稿。
“这两天我和陈师傅、吴师傅通宵对稿子,你看看有没有想提的地方。”
她说着站起来,走到一旁的书柜边翻一本账本,“你先看着,看完了再去排练厅。顺便跟程昀和苏云卿说一声,排练结束来我这里开个短会。”
林晚棠接过剧本,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了一页,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像是写到一半停下来想了想,又继续往下写。
她翻得很慢,大约过了一小时才合上本子,“我没异议,”她说,“第二幕改得很好。”那一场原本有不少露骨的戏,如今换成了更含蓄的眼神交流,用舞蹈来带情绪,每一处都落在演员的功夫上。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日光已经从窗边移到了桌角。
排练厅里,程昀正在教小包《霜华怨》里的一段戏。
她示范了一遍走位,动作是对的,眼神也落在了该落的地方,可情绪没有跟上。
她做完一遍,退后一步:“你来一遍。”小包走了一遍,比之前顺了些,程昀点了一下头,目光却往门口偏了一偏。
她想着林晚棠怎么还没回来,定个角色也用不了这么久吧。
陈师傅坐在台下,端着茶缸子,没有出声,像是已经看出她今天不太对,但没有点破。
小包也没有多问,低头又走了一遍,日光落在灰毡地面上,从她脚边一寸一寸地移过去。
程昀站在台上,目光又往门口那边落了一下,像是等着那扇门被推开。
苏云卿坐在侧幕边,手里翻着曲谱,翻了两页没有翻过去,只是把那一页来回看了两遍。
她今天难得话少,她看得出程昀心里装着事,闷闷不乐的样子,压都压不住。她心里也在想,八成是因为林晚棠的事——秦月兰那番话落地之后,程昀心里像被压了一块石头。她没再多看,低下头又翻了一页曲谱,整场排练,她除了对戏,一句玩笑也没开。
林晚棠回到排练厅时,程昀正在台上走一段戏。步子是对的,可那阵子劲儿不对,像是整个人被抽走了一截。她走了两趟,陈师傅在台下端着茶缸子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喊停。林晚棠没有出声,站在侧幕边看了一会儿,等她走完这一趟才走上台。
休息的时候,程昀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走到她身边。她一个人坐在侧幕的地上,背靠着墙,本子摊在膝盖上,低着头看得很用力。
日光从高处的小窗斜照进来,落在她肩头。
林晚棠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她的刘海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两侧,林晚棠伸手去拨,程昀几乎是本能地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林晚棠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才收回来。
她没有立刻说话,蹲在那儿,看着程昀低下去的侧脸。“怎么了?”她问,声音不高,“因为我可能去沪城,你心里已经有隔阂了?”
程昀抬起头来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很短。“没有,都是汗。”她的嘴上这么说着,可身体没有说谎——她偏开头的那一下,已经把来不及藏好的那层东西交出去了。
她不是不想让林晚棠碰她,她是怕自己一抬头,就被她看见眼睛里的东西。
林晚棠没有拆穿她,也没有再伸手。她在她旁边坐下来,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两个人肩并着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程昀低头看着本子上的字,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拉锯,一个说林晚棠该去沪城,一个说去了她就只剩一个人了。她不知道怎么接住那种失落,更不知道怎么把这两种想法放在同一句话里说出来。
她只是把本子翻了一页又一页,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程昀,你不能这么自私。
弦子声在排练厅另一头响着,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台板,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的那一点空隙,像一道还没有人踩上去的路,安安静静地铺在灰毡地面上。
排练结束,三人一前一后进了周班主的办公室。
周班主坐在桌后,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书,看见三人进来,把书合上了,像是等了有一阵子。
“你们三个来了。”
她把书搁在桌角,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省协会要递的本子,我和几位师傅差不多改好了,你们看看。”
她从抽屉里取出三份剧本,一人一份推过去,“角色定了——晚棠饰李氏,云卿饰平阳公主,程昀饰汉武帝。”
苏云卿翻了翻本子,简单看了看平阳公主的简介,甚至都没怎么看唱词,“我配合。”
她看起来对这部戏谁演谁并不好奇,也并不是太在意,这个不在意,反而引起了程昀的在意。程昀觉得,这像是秦月兰要定了林晚棠的信号,如果林晚棠真的走了,李氏这个角色到头来还是会先落在苏云卿手里。
程昀合上本子,鼻息沉了一下:“班主,咱们这个本子,如果没被选上,还演吗?”
周班主看了她一眼:“当然演了。不演的话,这些天打磨它的意义在哪儿?”
程昀点了一下头,“那就赶紧排场次吧,别等结果出来再动。”
苏云卿一直没有插话,沉寂了一天的她听到这里才把茶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脚尖轻轻抵着办公桌的一条腿:“程昀,要是被选上了,也不一定由你、晚棠、我来演。”她顿了顿,“没被选上,演的可能性反而大些。”
程昀没想到这个,她像是被击中了一般,“这……”
苏云卿从包里掏出一盒烟,先让了一下周班主,周班主抬手示意不要,她便自己点上了,吸了一口,缓缓呼出来,烟雾在窗口透进来的暮光里散成淡青色的一缕:“奖金嘛,就当是买断你的本子了。”
她笑着弹了弹烟灰,“程昀,这要看你的本事咯。”
“我?”
“你和方小姐,方科长要提。”
这话,太赤裸了。
明摆着让她去和这两个人提要求,她现在是巴不得和方家没有任何私人人情。
周班主正要开口,程昀先抢了一步:“云卿,你也可以和龚会长提啊。”
苏云卿微微侧过头,朝程昀的方向吐出一道细细的烟线,“程昀,这协会的核心人物之一,可是方玉成啊。”
她磕了磕烟灰,“总不能,让晚棠去暗示李律师吧。看起来,李律师对晚棠很有兴致,每次的合同都要照顾到晚棠的位置。”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林晚棠听到这里,心里涌上一阵不适,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云卿,关于合同,是……”
她话还没说完,程昀按住她的手,先开口了,“关于合同,一直以来李律师对的都是我。”她顿了一下,“是我的要求。晚棠作为我的搭档,合同里的要求都是我提的。”
她说得笃定,像是在把一道门槛立在林晚棠面前,把那些牵扯到她的话都拦在了门槛外面。
苏云卿轻轻一笑,“也是,毕竟你们关系不一般。”
周班主一直没说话。她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慢慢走了一遍,才开口:“行了,先停一下。”她的声音不高,但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放下,像是要让那口茶把话里的意思润一润再送出来:“云卿的意思我明白了,协会那边的事,确实该有人去摸摸底。”
她顿了一下,“程昀,你和方家走得近,有些话你说比我说方便。”
她说完这话,看了苏云卿一眼。
苏云卿正低头把玩手里的打火机,盖子开开合合,发出细碎的金属响声。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周班主看得见——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苏云卿手上停了一下,盖子合上之后没有立刻再打开,像是那一瞬间她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苏云卿嘴上说“秦月兰来请晚棠是件好事”,可秦月兰亲自跑一趟锦城,点名要林晚棠,这种待遇她苏云卿跟了秦月兰那么多年也没见过。
虽然那出戏是没人愿意碰的,可“被秦月兰亲自请”这件事本身,就够让人心里不是滋味了。
这些话苏云卿不会说出来,可刚才那些话里的劲儿已经漏了底。
周班主也没有点破苏云卿那番话里藏着的另一层意思——苏云卿推程昀去替她铺路。
本子万一被选上了,也要确保这戏还是由班子来演;万一林晚棠真的走了,李氏这个角色迟早要落到她苏云卿头上,那这份力就该由程昀出,而不是她苏云卿自己去张口欠人情。
这份心思周班主听出来了,但不会替程昀挡,她要把这个判断交给程昀自己。
程昀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笑了一下,她内心是有些生气的,她最大的火气不是要和方家走动,而是这一次,又是以林晚棠为引子。
“行,张个嘴的事。”程昀说。
苏云卿借秦月兰亲自来请林晚棠这件事来铺自己的后路,程昀看出来了。她不想把林晚棠摆在桌面上当筹码,不想让“晚棠去沪城”这件事变成一笔可以拿来交易的账。
可她知道自己没什么好说的,哪怕她心里有一团火,也只能压着,压成一个“行”字。
说完她把剧本拿起来,拉起林晚棠,“班主,云卿,没什么其他事我和晚棠先走了。”
周班主点了一下头,苏云卿靠在椅背上,手里还转着那支打火机。
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有种将暗未暗的灰蓝色,风从院子那头穿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两人并排走着,林晚棠握紧了程昀的手。她感觉到程昀的手心是热的,指节微微绷着,还没有完全松开。
她又松了松手,转而轻轻握着,她想替她把那层绷紧的东西接过来一部分。可她自己心里那层东西也在往上涌——那种“添了麻烦”“影响了程昀”的感觉又浮上来了。
她不想让程昀去和方语筠有更多的私人接触,可她拦不住。
她们太弱了。没有话语权,没有能撑住自己的台面,连一句“这事我们自己办”都说不出口。
她想起秦月兰在洗手间里说的那些话,“你太需要一个舞台了。”那时候她还没有真正听进去,可这一刻,她忽然听懂了。
她不想让程昀因为她而偏走,她不想让程昀每一次往前走,都要回头替她挡一道风。
她抬眼看着正背对着自己开宿舍门的程昀,心里忽然转过了一个念头——去沪城,也许不是不可以。
程昀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她推开门的动作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出神的林晚棠一眼,门框外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亮亮的,另半边拢在暗处。
她没有问,等林晚棠走进来,门在身后合上,她转身抱住了她。
没有询问,没有解释,直接吻了下来,一只手穿过林晚棠后脑的头发,另一只手拢着她紧绷的后背。
呼吸错乱地叠在一起,在门板后面窄窄的角落里短兵相接。
林晚棠没有推开,没有回应,手垂在身侧,感觉到大衣的羊毛面料贴着掌心。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手,攥住了程昀的衣角。
唇间有水汽渗开,不知是谁先流了泪,两个人的睫毛都湿了,额角贴在一起,呼吸还是乱的。
程昀低着头,鼻尖蹭着她的颧骨,声音哑得不像是她自己的,语气中压着一层薄薄的质问,底下还衬着更薄的一层恳求:“你刚才在想什么?”
林晚棠没有答,只是把额头抵在她的锁骨上,闭着眼。泪没有声息地落下来,顺着下颌滑进彼此的衣领里,分不清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