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潭》山雨揽星河

43、第四十三章 日

　　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到了《霜华怨》开排会议的日子。

　　苏云卿一大早就来了，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薄呢大衣，看着精神，她在排练厅门口站了一会儿，便靠着门框等人。

　　《霜华怨》的角色在这天前就定了。

　　女主角由苏云卿和林晚棠分场次轮换，谁演女主，另一人就演男主后期娶的妻子。程昀演男主，贯穿全本。

　　但在会议前几天，程昀连跑了几趟，在师傅们和周班主之间来回说，她想让小包和她交替着演男主，让小包试试。

　　饭桌上，周班主和几位师傅听了，反应差不多。

　　“你愿意把主角往外让？小包还小，还没到时候。”

　　程昀抿了抿嘴，“她只是年龄小，得给她机会。其实我也想看看，一个没有老戏可以参考的角色，她能悟出什么，能演成什么样。”

　　她不太认同老人们的观念，什么事都要论资排辈，她一直觉得，越早担担子，才能越早挑起大梁。一直等一直等，反而轮不上机会。

　　老陈闭着眼听完，嘴里碾着花生，半晌才睁开一只眼，“该不会是小包撺掇你吧？”

　　“绝对不是，”程昀说，“是我自己的主意。”

　　老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夹了一片酱牛肉放进嘴里。“人家苏云卿当初来班子，争着抢着要演，我们是没办法才给她分了角色。你倒好，自己能唱的主角，还往外推。”他放下筷子，“小包年纪还小，再磨两年也来得及。”

　　程昀笑着，“还是让她试试，先试几场。”

　　吴师傅在旁边笑了一声，“你不会是想偷懒吧？”

　　周班主端着酒杯，没有说话，嘴角带着一点笑，像在看程昀怎么往下说。

　　程昀摸了摸后脑勺，“不偷懒，小包有潜力，得给她练的机会。她上了这个戏，以前那些老戏就可以让别的小生试着演了。总不能因为他们和小包还有差距，就一直套在龙套角色里出不来。”

　　老陈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有的人天生就不是那块料！唱腔、扮相、仪态都不行，不行吧这是天资有限，可她们也不努力！你说说，让这些人挑大梁，谁来看？”

　　“那也得练。”程昀笑着，挨个给众人满上酒杯，“总得让人上上手，上去演演，兴许就激着她们努力了。”

　　经历一番“争论”后，老陈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周班主，又看向程昀，那语气里尽是无奈，“算了，你挣得最多，我不跟你争了。这次让你试一个月，反响不好，改回来。”

　　周班主这才点了头，笑着拍了拍桌面，“那就试一个月，定了。”

　　散席的时候，老陈在包间门口拉住程昀的袖子，“你不会是想让小包替你顶上，自己去走那条明星路吧？你可别忘了你是班子的台柱子！”

　　程昀愣了一下，“老陈，你喝多了？我还没忘本。”

　　老陈松开她袖子，声音低了些，“这戏的身段、唱腔，都是照你的路子磨的。你要是撂下不唱了，我们几个老骨头的心血就白费了。”

　　程昀一把搂过他的肩膀，“我第一天试唱的时候就听出来了，好几个腔调是给我量身改的。班主早就跟我说过，大家磨的时候就是拿我当底子，我要是撂挑子跑了，那不恩将仇报了。”

　　老陈拍了拍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背，“脑子还在。”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挣大钱是好事，可别光顾着往前走。”

　　开排会议设在排练厅，现在已经坐满了人。

　　蔡桥生也来了，坐在师傅们旁边。他现在和班子合作顺了，不仅搬到了班子后院子里，对本子晚了就直接住下，而且如今这戏的署名上，他的名字还在着。

　　程昀、林晚棠、苏云卿、小包四个人并排坐在长桌一侧，对面是蔡桥生和几位老师傅。阿洪和苗苗坐在后排，旁边还坐着几个要跑龙套的。

　　周班主坐在中间主位，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本子。

　　会议定了人物角色、分幕结构、服装造型和场次排期等，周班主一条一条过，遇到有争议、疑问的地方就停下来让大家讨论。

　　散了会，小包溜到程昀旁边，声音压得很低，“程姐，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程昀拍了拍她的肩，“谢什么，你有这个本事，就该你唱。”

　　小包低头揉着自己的手指，“这戏主角儿是你和晚棠姐，还有苏云卿……我其实挺有压力的。”

　　苏云卿慢慢走回来，手里拎着她那只小手包，她站在两人面前，偏着头看小包，“包砚清，怎么叫程昀和林晚棠都是姐，叫我就是全名？”

　　小包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这——我——”，她用手扇了扇风，怎么感觉这屋内瞬间闷热。

　　她确实从没叫过苏云卿一声姐，平时搭戏只在排练和演出时，私下几乎没有来往。

　　苏云卿一惯是演完就走，班子里的闲话也搭不上几句，唯独就是和程昀、林晚棠的距离近些，偶尔还嘴贫两句。

　　小包因为这事儿被当面点破，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苏云卿也不急，伸出手指轻轻划过小包的脸颊，“咱俩马上要搭戏演夫妻了，你就成天苏云卿苏云卿地叫？”

　　林晚棠在旁边笑了一声，目光落在小包红透的脸上，语气里带着点促狭：“快，小包，现在叫姐还来得及。”

　　小包红着脸挤出一句：“云卿姐。”

　　苏云卿嘴角弯了一下，目光转到程昀脸上，“你也是，不知道比我小多少，整天苏云卿长苏云卿短的。”

　　程昀皱了皱眉，“我不是一直叫你苏老板吗？”程昀一直觉得“老板”这两个字是十足的尊重，只不过在苏云卿眼里，或许是生分的象征。

　　“你终于知道你一直叫我苏老板了？”苏云卿环着手臂，“我自进班子，改了多少次了——叫你程昀，叫晚棠晚棠。你倒好，永远苏老板、苏云卿，那你也别改口了，我也改回去，叫你程老板。”她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地看着程昀。

　　程昀和林晚棠对视了一眼，低头笑了一声，程昀伸手撩了一下额前的碎发，叹了口气，看着苏云卿，“云卿……姐？”

　　林晚棠没忍住，抿着嘴笑，又不敢笑出声，只好把嘴角硬往下压。程昀这副为难的样子，真是半点面子都没给苏云卿留。

　　苏云卿转过身去看着林晚棠，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怪罪的意思：“晚棠，这可是你没管好。”

　　这句话落下来，意思挺明了——苏云卿像是早就知道程昀和林晚棠之间的关系。

　　林晚棠笑着看着程昀，这句话虽然是打趣二人，但林晚棠像是欣然接受了一样。

　　程昀端正了姿态，“好了好了——云卿，以后就叫你云卿。”她揉揉鼻子，“就算咱俩差着辈儿，我也叫你云卿。”

　　苏云卿歪着头，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叫差着辈？今天就是林晚棠在我也要教训你。”说着她直接拧过程昀的耳朵，不算重，但也没放轻手。

　　程昀“嘶”了一声，偏着头顺着她的手劲歪过去，嘴上还不肯饶人，“云卿姐，下手轻点。”

　　苏云卿看她这副吃痛的模样，才松了手，嗔了她一眼，正要说什么，蔡桥生从周班主那边走过来，皱着眉看了苏云卿一眼，“云卿，干什么呢？”

　　苏云卿嗔了程昀一眼，转而对蔡桥生换上一副温顺的笑脸，“走吧。”她说着，挎上包包，临出门回头看了一眼程昀，嘴角勾起一抹不明笑意。

　　林晚棠看着苏云卿的背影，偏过头对程昀说：“你不觉得，苏云卿一举一动都像在台上似的？”

　　程昀正揉着自己那只被拧过的耳朵，“是啊，早知道她戏这么多，当初就不该让她加入。”

　　“我是在夸她。”林晚棠笑着看她。

　　“我也是在夸她。”程昀放下手，耳朵还泛着红。

　　排练厅里渐渐安静下来，程昀低头把曲谱理好，拉上包袋的拉链，正要站起来，听见旁边一声轻笑。

　　她偏过头，林晚棠正靠在椅背上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打量，嘴角弯着。

　　“怎么？”程昀问。

　　林晚棠没有立刻说话，把笔帽慢慢扣上，隔了两三息才开口：“我发现你变了，现在嘴很贫。”

　　程昀愣了一下，挑了一下眉：“啊？有吗？”她说着，伸出手去揽林晚棠的腰，像是要把她拽近一些。

　　林晚棠伸手打掉她那只搭在腰间的手，“干什么。”她的语气不高，带着一点嫌弃和傲娇。

　　程昀被她打了也不收回手，顺势搭在椅背上，笑了一下，“我变了吗？那天老陈还拉着我，专门提醒我我别忘本。”

　　林晚棠收回手，把身子往椅背靠了靠，“老陈说得对。”

　　“他怕我不唱戏了。”

　　“我也怕你不唱戏。”林晚棠说。

　　她的声音不高，像是顺口接的一句话，可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日光正好从窗外移了一寸，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亮晃晃的，像一道细线。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排练厅里安静了一阵。

　　沉默了一会儿，程昀把包袋的搭扣扣好，低声开口，没有抬头，“除非特殊原因，否则我是不可能不唱的。”

　　两个人出身都不算好，自有印象以来，家里日子紧巴巴的，吃穿用度都要算计着来，一分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可父母没有在精神上亏待她们，在物质之外的那一块天地里，给了她们足够的余地，童年说不上富足，却也不缺什么要紧的东西。

　　学戏这件事，和那个年代大多数人不同——不是走投无路了才去唱戏，不是被家里送出去讨一口饭吃。就是自己喜欢，心里就种下了根，慢慢长起来，自己果断做了主，顺理成章地走上了这条路。

　　可能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她们能在台上站那么久——因为台上那个自己，是她们自己选的。

　　窗外传来一声闷雷。

　　大晴天的，怎么像要下雨？林晚棠走到窗口探着外面，远处的天确实阴了。

　　“什么特殊原因？”她回过头来看程昀，像是在试探一个她不太想问出口的问题，“像周班主那样，不得已不唱了？”她是想起周班主年轻时唱旦角，后来嗓子坏了，台下那点包银不够养家，只好转到后台管班务。

　　那件事班子里的人都清楚，却都心照不宣地不去提。

　　程昀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既然林晚棠问了，她不想含含糊糊地过去，“我自己肯定不会主动放弃唱戏，我也从来不觉得被人叫‘戏子’有什么。”

　　话没说完，窗外忽然哗地一声，雨倾盆而泄，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林晚棠赶紧伸手去关窗，木框上的漆已经旧了，她用了些力气才合上。

　　屋里的闷热一下子被关住，空气沉沉的。

　　程昀看着她站在窗边的身影，开口说，“现在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唱戏。”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晚棠身上。

　　“晚棠，我程昀绝对不会抛下你。感情上不会，唱戏上也不会。”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从窗外劈过，白光把整个排练厅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林晚棠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食指，挡在自己唇前，不允许她再说下去。林晚棠的声音比雨声低一些，像是怕那句话被什么东西听见一般，“不要说绝对的承诺。”

　　雷声从远处滚过来，盖住了她后半句话——程昀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几个字被雷声碾过，只落下林晚棠嘴唇模糊的轮廓，但她看懂了——即使我很怕失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