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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苏云卿 ...

  •   苏云卿一大早就来了,手里攥着一沓谱子,一进门就四处张望。

      “老陈呢?老陈!”她嗓门大,在院子里一喊,连排练厅那边都停了弦子声。

      周班主从办公室探出头来,先皱了一下眉头,随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这嗓子真好啊,抽烟喝酒又能唱又能吼的。”

      她走出来,上下打量了苏云卿一眼,“怎么了这是,一大早就嚷嚷?”

      苏云卿笑了一声:“哪里哪里,周班主,老陈师傅呢?”

      “今儿在家歇着呢。”

      “好不容易我从沪城回来见他一面,他倒歇上了。”苏云卿把谱子卷起来在手心里拍了一下。

      周班主靠在门框上:“怎么了?”

      “这段唱腔我挺满意的,上次他不是让蔡桥生给我带回去的么。”苏云卿说着,又拍了拍手里的谱子,“本想着过来当面唱一遍,让他再给指点指点。”

      “明天吧。”周班主说,“明天他就来了。”

      苏云卿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那好吧,也只能这样了。”她正要走,又停住脚步,偏过头来看周班主,“对了,程老板呢?好久没见着她了。听说方小姐请她去参加那个——江南交通运务总司的答谢会?”她抬起手,装模作样地想了想,“这种级别的场子,往年都轮不到咱们的角儿,都是我师父秦月兰先生那种辈分才够格。”

      周班主嘴角动了一下,笑得很浅:“苏老板消息真灵通。”

      “没办法,”苏云卿把手放下来,拢了拢袖子,“在锦城寄人篱下的,不灵通点可怎么活。”

      周班主嘴角抽了抽,寄人篱下,也亏她说得出来。龚昌林捧着她,苏云卿在锦城的日子比谁都舒坦。

      苏云卿像是没看见周班主的表情,又抬起手腕看了看自己腕上一只细表,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可还听说了,方小姐给程老板牵了个品牌的线,腕表——跟我这只差不多的档次。”她抬眼,目光在周班主脸上停了一下,“程老板真是好事业运啊。”

      “苏老板事业运也不错。”程昀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来。

      苏云卿肩膀明显地抖了一下,转过身来,瞪了她一眼:“这个人,走路怎么没有声音的?”

      “有声音啊。”程昀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一只搪瓷缸子,脸上带着笑,“是你太专注夸我了,没听见。”

      苏云卿被她这一句堵得没话接,嘴皮子动了一下,哼了一声。她把手里那沓谱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又从石桌旁边拎起两只油纸包,搁在桌面上,“对了,这是师父让我带过来的,沪城的点心。”她说着,手指在油纸包上点了点,“一包给周班主,一包给程老板和林老板尝尝。”

      程昀愣了一下:“秦先生带的?”

      “是啊。”苏云卿笑了一下,“她有些想念在这儿的日子。”

      程昀没听明白,转头看了周班主一眼。

      周班主脸上挂着笑,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苏云卿说完便拎着谱子走了。

      等她进了排练厅,程昀和周班主回到办公室,门关上了。周班主把那只油纸包解开,里头码着一排淡黄色的点心,撒着芝麻,看着确实精致。

      “这个点心挺有名的,沪城那家老字号,一般人买不着。”她拿起一块看了看,没有吃,放回油纸上,又把油纸重新拢好压了压。

      程昀看着她的动作,问了一句:“怎么了?”

      “你说,她带这个来是什么意思?”

      “苏云卿不是说了么,秦先生怀念在这儿的日子。”程昀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桌子。

      周班主没有立刻接话,拿着那块点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嘴角浮着一点笑,那笑意不太深,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她在锦城待过一段,要说怀念,也说得过去。”

      她把点心放回油纸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可她秦月兰是什么人?沪城大班子的掌班,手底下角儿一堆,成天忙得脚不沾地的人,平白无故惦记咱们这个小班子?”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把后半句话一并咽下去了,隔了一会儿才接上,“我就是觉着,这盒点心怕不只是来叙旧的。”

      程昀皱着眉,又拿了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那还能是为什么?”

      周班主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油纸包重新拢好,压了压边角,像是不打算再碰了,“变化莫测啊。”她感叹了一句,看向程昀,“你不是有事要和我说么?”

      程昀在对面坐下来,手里还攥着那块点心的碎渣,拍了两下,开口了:“我决定接这个代言。”她说,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不想放走这个机会。”

      周班主没有立刻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但我既然决定接了,就得有谈判的主动权。”程昀说,“我想先和您商量,怎么能在签合约的时候,把班子的权益优先安排好。”

      她说着,见周班主没有开口的意思,又补了一句,“您先别光想着我,昨天我跟您说了,我就是班子的一部分,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我挣一分钱,就要掰给班子一半。”

      周班主坐在对面看着她,手里的茶杯举到一半没有送进嘴里,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她看着程昀,心里像是有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这孩子的话,说得比她预想的更有主见,又有情义。她看了程昀好一会儿,才开口:“行。”

      程昀又说:“至于这笔钱后续怎么用、怎么分,到账了再说。现在想太早,反而耽误正事。”

      周班主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她喝了半杯才放下,“那就先谈。”她说着,从抽屉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开口,“等品牌方的合同送来了,咱们一块儿坐下来,一个字一个字过。”

      程昀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点心碎屑。“行,我先排练去了。”她拉开门走出去,日头已经升高了,院子里的青砖地被晒得发白。

      她眯着眼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才往排练厅那边走去。

      周班主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角那只油纸包。她伸出手指,在油纸上轻轻叩了两下,又把手收了回来,拿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下午的戏是《西厢》,根据《西厢记》编排的折子,崔莺莺和红娘由苏云卿和林晚棠调换着唱。今天苏云卿演崔莺莺,林晚棠演红娘,程昀扮张生,三人对了一整折。

      台子搭在溪水村口,底下坐满了人,日头晒得台板发烫,唱到后半段额角沁出了一层细汗。

      戏唱得顺,底下叫好声一阵接一阵。

      散场后不到傍晚,村口的台子要腾给绍兴大班唱鬼戏,锣鼓一歇,青玉班的人便撤了下来,抱着行头往回走。

      晚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稻草的气味,凉丝丝的。

      回到后台,地方不大,几面镜子歪歪斜斜地挂在墙上,灯也不够亮,昏昏沉沉的。林晚棠坐在妆台前卸头上的簪子,程昀在旁边擦脸上的油彩,苏云卿卸了一半接了杯水喝,倚着门框朝外看。

      正卸着,听见外面有人走动,脚步沉沉的,不像是青玉班的人。林晚棠偏过头往门口看了一眼,一个年轻男人正从侧门走进来,穿着戏里的僧袍,光头,面容俊朗,眉骨高,鼻梁挺,轮廓线条硬朗,还有些子金刚法相。他还没有扮上相,步子不紧不慢的,像是一点也不急,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安稳的沉静,往那儿一站,不说话也让人觉得他要演的那出戏他撑得住。

      林晚棠看着他,手里的簪子停了一下。她想起老一辈人说的那句话——演了谁,命就像谁。

      她忽然有些恍惚,她和程昀演过的角色无数,可主角位置上掰着指头数一数,梁山伯与祝英台、贾宝玉与林黛玉,还有她演过的薛宝钗,也没落着什么好结局,再加上顾怀瑾和沈芷兰、新排的《霜华怨》——像是一串穿好了的珠子,线一扯,全是散的。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些,只是忽然觉得心里沉了一下,没有由来地黯淡下去。

      她低下头,继续拆头上的簪子,没有再往门口看。

      那武生像是感觉到有人看他,侧过头来,目光在林晚棠的方向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没有什么表示,只是从他放在长凳上的布袋里抽出一根带子,低头系好,走出去候场了。

      后台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谁也没多留意这一幕。

      回班子的路上,林晚棠走得比平时慢一些。程昀走在她旁边,感觉到她步子慢,也跟着慢了,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凉飕飕的,把路灯的光吹得晃了晃。

      回到宿舍,程昀拉上门,站在门边,看着林晚棠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弯腰拿起脸盆准备去打水。

      她看着她的背影,开口了:“明天是休息日,跟我去一趟方科长家吧。拜访一下。”

      林晚棠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脸盆,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声音不高:“我也要去吗?”

      “嗯,一起去。”

      林晚棠把脸盆放回桌上,抬眼看着她,“我以什么身份去呢?”她说,语气不急,像是在替程昀想,也在替自己想,“运输司请的是你,我也没见过那位方科长,我去了,坐在那儿,人家问起来——”

      她不是不想去,她是怕自己站在程昀旁边没有名目。她从来不是那种需要被时时刻刻带着才有安全感的人,可如果是自己去不了的地方,程昀带着她去,她总得知道自己是以什么身份跨过那道门槛的。

      程昀没有立刻接话。屋里安静了片刻,她看着林晚棠的侧脸,开口时声音不高:“我就说你是我的女朋友。”

      林晚棠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有笑,也没有点头,只是把脸盆放下来,走过来两步,伸出手碰了一下程昀的额头,像在试她有没有发热。

      她的手是凉的,指腹在程昀眉骨上方停了一瞬,就收回去了,“你不要前途了?”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倒像是一句替她掂量过的提醒。

      程昀低头看着她,“不能说,”她说,“才更要在行动上让大家都知道我在意你,”她顿了一下,声音不高,却没有什么犹豫,“明天你必须跟我去,我不是跟你商量,是告诉你。”

      林晚棠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拿起脸盆转身出去打水了。

      门合上,屋子里安静下来。程昀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蜷着又松开,她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她只是觉得该这么说。

      她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刻开始,她、林晚棠、方语筠三个人的纠缠,才刚刚拉开一道窄窄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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