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三十六章
去 ...
-
去方芸家前,程昀把那笔钱又数了一遍,用牛皮纸包好,揣进里兜。出门的时候林晚棠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手里多了一只粗布口袋。
程昀探头看了一眼,里头是二十来只鸡蛋,个头不大,壳上还沾着一点草屑。“早市上买的。”林晚棠把口袋扎好,“总归吃点有营养的比什么都强。”程昀正要接,秦晚从排练厅那边跑过来,往她手里塞了几张票子,“买些吃的带去,我今天排演走不开,就不去了。”程昀接了,没多推让。
两人挎着东西出了门。方芸家不算远,但步行也要走一阵,穿过几条巷子拐了几个弯才到,临街一间灰砖平房,门板旧了,漆面剥落了大半。
程昀上前敲了两下门,等了一会儿听见里面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方芸的脸露出来,半张脸被门框挡着,眼底青灰,头发随手拢了一下没拢齐。她看见是程昀和林晚棠,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又硬生生撑住了,没有让眼泪流出来,“你们怎么来了。”
林晚棠上前半步,声音不高:“来看看你。”
方芸把门打开,侧身让她们进来,“家里没收拾,乱糟糟的。”她压低声音,朝里面努了一下嘴,“孩子刚睡着。”
程昀点头,往屋里扫了一眼,不大一间堂屋,东西挤得满,桌上堆着半碗粥和几只药碗,灶台边上晾着一条洗了的旧毛巾,滴着水,底下垫着一块砖头。
程昀把那只粗布口袋放在桌角,“我、晚棠,还有秦晚凑的,买了些吃的,你留着慢慢用。”说着她从怀里掏出那只牛皮纸包,放到桌上,“这没多少,你应付着用。”
方芸看着那只纸包,没有立刻接,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隔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昨晚的戏……实在没法去。天一下雨他就难受,全身冒虚汗,我一走就更没人管他了。”
程昀透过门帘的缝隙往里屋看了一眼,床上隐约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到胸口,露在外面的手臂细得不太正常,骨骼的轮廓清清楚楚地凸着。
“方芸,孩子和他分开睡,会不会好一点?”
方芸顺着她的目光也往里看了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想过,可一个人哪顾得过来。晚上他疼起来要人伺候,孩子醒了也要人哄,分开睡,我两头跑,天亮也不用合眼了。”
林晚棠拉了一下她的手,让她坐下来,“你拿上这些钱,带他去洋医院看看。”林晚棠说着,看了程昀一眼,“住上七八天的钱,应该够了,好好检查一下,对症下药,总比在家里干熬着强。”
方芸低着头,两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声音又低又闷:“我怕……怕真查出个什么来。现在这样,喝着药还能撑一撑,要是查出个要开刀要动大手术的病,拿什么治?”她说着抬起头,眼眶里满是红的,“我不能再拖累班子了,大伙儿都靠着这点包银过日子,我一个劲往后退,本来就是欠了大家的。”
程昀沉默了一会儿,“先看看再说,万一不是什么大问题呢?”
方芸没有说话,偏过头看向里屋那道门帘,像是透过那层布看见了什么旁人都看不见的东西,“不是大问题,”她声音哑了一下,“他能瘦成那样?他以前多壮实一个人。”
屋里安静了一阵。
林晚棠伸手拍了拍方芸的背,声音放软了些:“兴许就是胃上的毛病,吸收不好,人才瘦下去的。我和程昀想法一样,先带他去看看,查清楚了,你再做决定。这样拖下去,小魏身体遭不住,你自己的戏也不唱了。”
方芸低着头,好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了,没能完整地透出来。
两人从方芸家出来时已经九点多了,巷口的日头升高了些,把湿漉漉的青石板晒出热气,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程昀走了一段才开口:“走吧,再去买点东西,拜访李律师,我之前和你提过他,他在咱们出科前就听过咱们的戏。”林晚棠走在她旁边,点了点头,“嗯。”
两人到律所时,李金裕正在会议室里会客,前台引她们到会客室坐着等了一会儿,端了两杯茶,又退了出去。
程昀和林晚棠面对面坐着,程昀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林晚棠端茶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李金裕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长袍,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板板正正的。
他看见程昀,神色倒还平静,嘴角微微抬了一下,算是笑了,可目光一落到林晚棠身上,耳根就红了一层,隔了两息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半拍:“程老板早。林老板——久仰,头一回离这么近见面。”
林晚棠站起来伸手跟他握了一下,嘴角弯着:“李律师,早该来拜访了,上次帮我们班子审合同、拟协议的事,程昀跟我提了好几回,早该当面来谢你。”她说着,从程昀手里接过那只纸袋放在桌边,“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李金裕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纸袋,又抬起来,耳根的红色没退,嘴角的弧度大了些。“能帮到程老板是我的荣幸。”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到程昀脸上,“程老板今天来,是有别的事吗?”
程昀点了下头,“有个事想麻烦李律师。”
两人重新坐下来,程昀把艾美时计代言的事说了一遍。
李金裕听完,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慢慢戴上,神色认真起来,“这事儿,前些日子跟玉成、语筠吃饭时听语筠提过一嘴。”他顿了顿,“当时有三个品牌在谈,语筠分出去两个给了她合作的娱乐公司,这个品牌是特意留给程老板你的。”
程昀和林晚棠对视了一眼。程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特意”两个字像一根细线,轻飘飘地系在她身上,一头牵着方语筠,一头牵着她。
“我当时也看了那三个品牌。”李金裕继续说,“首先,这个品牌定位高,属于高端腕表;其次,他们选代言人不只看名气,更看重气质是否契合,这一点上程老板很合适;再一个,这个品牌是纯商业的,市场面向的也是有一定消费能力的群体,不存在品质问题让普通人吃亏的情况。”
这几条摆出来,程昀和林晚棠一时都没有接话,听起来像是面面俱到,每一层都替她考虑过了。
程昀沉默了一下,换了个方向问:“这种合同,对我有什么要求?”
她本想说“限制”,但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换了个说法。
可李金裕听出来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才答:“我经手过几个手表品牌的合同,对接的是沪城那边的小明星。条款大致几类——合约年限、竞品限制,也就是合约期内不能佩戴其他品牌的表,再有就是规定的拍摄档期和活动场次。”他放下茶杯,“差不多就是这些。”
程昀点了下头,偏过头看林晚棠,“晚棠,你怎么看?”
林晚棠端茶的手停了一下,放下茶杯才问:“那线下活动多不多?比如开业剪彩这类。”
李金裕想了想:“门店开业的话,可能需要出席。”
“和剧场的演出冲突了怎么办?”林晚棠问的是程昀。
程昀沉默了一会儿,“要是冲突了,还是先跟班主商量再说。”
李金裕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恶意,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多少有点没转过弯来,“程老板,林老板,这种品牌签约,优先顺位一定是品牌方。”他语气平和,“代言费加上品牌方带来的资源和人脉,您就算那一场演出换个人顶上去,长远看也是划算的。”
“可是有人就是冲着我买的戏票。”程昀说。
李金裕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放下杯子,话接得不急不慢:“所以需要规划。如果确定要签,签约前就跟品牌方协商好活动排期,尽量避开您已经定下的演出日,再反过来调整班子的排演场次。”
“那就等于全班子的人都要为我让路。”程昀皱了皱眉,“这怎么可能。”
李金裕看着她,目光认真了些:“那就得您先做大做强,强到让班子觉得为您让路是值得的。”
程昀没有接话,低头看着茶杯里浮着的叶梗,过了一会儿她摇摇头,“代言的事,再说吧。”
李金裕也不急,把眼镜摘下来又擦了擦:“程老板,这个品牌现在都没给沪城那边的明星,是负责人和方小姐私交好,才拦下来的。”他说得很实在,“您还是再想想。”
正说着,门外秘书敲门进来,欠身道:“李会长,当事人到了。”李金裕应了一声站起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下午三点,有场明星合同纠纷的官司,设了旁听席,就在隔壁法院,程老板、林老板要是有空,可以去听听。”
程昀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我先回去跟班主商量一下今天说的事。下午有空的话,我和晚棠过去旁听。”
两人出了律所,在街边找了家面馆坐下来,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碗面的热气照得清清楚楚。
程昀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一口。
“晚棠,代言的事,你觉得呢?”
林晚棠没有立刻回答,低头喝了一口汤,把碗放下来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如果你接了这个代言,一定还有下一步。”
“什么意思?”
“方小姐对你太好了。”林晚棠把碗里的面夹起来,没有急着吃,在筷子上悬了一下,“你现在是锦城的名伶,以后可能是明星。别人对你的好,有时候不是白给的。”她说完才把那口面吃了,慢慢嚼着,表情淡淡的。
程昀看了看她,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有动,“我其实没想那么远。”她说,“我只是觉得代言费不少,机会难得,又够给方芸凑一笔看病的钱,够咱们平时补贴点——我没想什么明不明星的。”
林晚棠放下筷子,抬眼看着她:“你不能只想着那笔代言费,”她的语气比方才重了一点,“你走得越远,站在旁边看你的人就越多,有些事,你不想也得想。”
她顿了顿,垂下眼看着碗里的汤,声音低了些:“再说了,你接了这个代言,就得跟方小姐越走越近——”她说到这儿没有说完,像是那句话已经够了,再往下就显得多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不像是笑,倒像是把什么话咽下去了。
程昀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的话不只是在说代言的事。
阳光照进店里,把林晚棠半张脸照得亮亮的,另半边落在阴影里,明暗分明。程昀低下头,拿起筷子,把碗里已经凉了的面条慢慢挑起来,又放下去。她的心里有一团东西,她也说不清是什么,但搅得她心里一阵一阵地不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