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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血痕指路 痛。无 ...


  •   痛。无休无止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蔓延出来的、钝重而黏稠的痛。
      南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冰冷的、不断旋转的石磨里,身体的每一寸骨骼、每一丝肌肉、乃至残破的神魂,都被反复碾压、研磨,最终化作一滩模糊的血肉与意识残渣。痛楚不再尖锐,而是变成了某种沉重的、无处不在的背景音,伴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心跳,在昏沉的黑暗中沉沉浮浮。
      “噗通……噗通……”
      心跳声遥远而缓慢,像是从深井底部传来。呼吸滞涩,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某种陈腐的、类似潮湿墓穴的气息。身体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只有指尖偶尔传来的、冰冷石面的粗糙触感,提醒着他并未彻底坠入永恒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弹指,也许已过去漫长的一夜。
      一丝微弱的光感,如同针刺,扎入他紧闭的眼睑。
      南靖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视野是模糊的、晃动的、带着重影的。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低矮的、布满湿滑深色苔藓与渗水痕迹的岩石穹顶。几缕惨白色的、不知从何处透下来的微光,如同垂死的萤火,勉强照亮了这片狭小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霉味、土腥气,以及……一丝淡淡的、属于他自己的血腥味。
      这里……是哪里?
      记忆如同破碎的镜面,勉强拼凑。混乱的、粘稠的、无法名状的色彩与噪音;“祂”那双空洞、漠然、仿佛能抹除一切的“眼睛”;眉心骤然爆发的、暗金色的龙吟光辉与撕裂灵魂的剧痛;破界锥燃烧、最后那一道割裂黑暗的灰黑细线;以及……不顾一切扑向那道裂口时,身体被混乱空间撕扯、几乎要解体的绝望感……
      他还活着。从“祂”的注视下,逃出来了。
      这个认知,并未带来多少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冰冷。身体的情况糟糕透顶。右臂依旧麻木,但已能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被毒液浸泡过的灼痛与僵硬。左半身的伤口在刚才的翻滚撞击中似乎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正缓慢地浸湿他褴褛的衣衫。脏腑如同移了位,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闷痛。最严重的是神魂,如同被彻底掏空后又粗暴地塞回了一团棉花,虚弱、滞涩、布满了细微的裂痕,每一次思考都带来针扎般的眩晕。
      但他还活着。还能思考,还能感知。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打量着四周。这里似乎是一个天然形成的、低矮狭窄的岩洞,或者说是某条干涸地下河道旁被水流冲刷出的凹陷。空间不大,仅能容他勉强蜷缩。地面是冰冷的、凹凸不平的岩石,覆盖着滑腻的苔藓。在他身旁不远处,散落着几块棱角分明的碎石,以及……一截灰扑扑的、布满了蛛网般裂痕的、形状熟悉的锥形物体。
      是破界锥的残骸。它静静地躺在那里,黯淡无光,仿佛一块最普通的顽石,再也感应不到丝毫邪异的破灭气息或冰冷触感。它耗尽了最后的力量,为他割开了生路,也彻底毁掉了。
      南靖的心,微微一沉。这柄危险而诡异的“钥匙”,曾是他绝境中唯一的倚仗,如今也化为了尘埃。他失去了最直接的攻击与破界手段。
      他尝试着动了动左手。手指传来冰冷的僵硬感,但还能勉强弯曲。他缓慢地、一点点地,将左手挪到胸前,颤抖着摸索。
      定海珠还在。紧贴着心口的位置,隔着湿冷的衣物,传来一丝微弱却恒定的温润。这枚珠子似乎拥有某种神奇的特质,在刚才那等混乱与冲击中,依旧保持着最基本的稳固之力,如同定海神针,护持着他心脉最后一点生机不灭。此刻,这丝温润正如同寒夜中的一点烛火,缓慢地、持续地温暖着他冰冷的胸膛,也带来一丝微弱的神魂安定感。
      惊蛰剑也还在。剑鞘紧贴着他的左臂外侧,触手冰凉,剑身沉寂,但南靖能感觉到,剑鞘深处,那属于乙木雷霆的清冽气息虽然微弱,却依旧顽强地存在着,如同冰层下流淌的暗河,对抗着周遭环境中无处不在的阴冷与死寂。
      最重要的……是眉心。
      南靖凝聚起残存的所有心神,小心翼翼地、如同触碰易碎的琉璃般,去感应眉心深处。
      那枚属于司樾的、黯淡碎裂的“血誓印记”,依然存在。
      但它此刻的状态,让南靖的心骤然揪紧。
      印记本身,已然布满了无数细微的、仿佛蛛网般的裂痕,光芒黯淡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其内部原本蕴含的那一丝冰冷、霸道、不容置疑的龙族太子意志与追踪羁绊,此刻变得极其微弱、飘忽,仿佛随时会断开。更让南靖心悸的是,印记深处,隐隐传来一种……灼烧般的、持续的、细微的痛楚。不是□□之痛,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仿佛有某种无形的火焰,正在缓慢地、却持续不断地焚烧、净化着这枚印记,以及……印记与他灵魂之间那最后的联系。
      是“祂”的注视留下的残余力量?还是司樾那爆发的龙吟意志,在与“祂”对抗后产生的某种“污染”或“反噬”?
      南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枚血誓印记,此刻非但不再是明确的追踪信号,反而成了一种不稳定的、可能带来未知危险的“隐患”。但它与司樾之间的那丝羁绊,却也并未完全断绝。他能模糊地感觉到,在那无尽遥远的、被重重混乱空间阻隔的彼端,依旧有一股冰冷、强大、不容错辨的意志,如同黑暗中蛰伏的猎手,正循着这丝微弱到近乎断裂的联系,缓慢地、却坚定不移地……靠近。
      司樾……他追来了。而且,似乎离得更近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开来。不是因为恐惧(或许也有),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刚才在“祂”的注视下,眉心血誓印记爆发的暗金龙吟,那短暂却强硬地抵住“抹除”之力的力量……是司樾。是他那不死不休的誓约意志,在无意中(或者有意?),替他挡下了那致命的一瞬。
      为什么?他不是要亲手擒回自己吗?为何他的力量,会在此刻,以这种方式……
      不,不能多想。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司樾的逼近是事实。无论原因为何,一旦被他抓住,下场绝不会比被“祂”注视抹除好多少。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必须尽快恢复哪怕一点点行动力。
      他尝试运转《大梵般若菩提心经》。经脉滞涩,灵力几近干涸,只有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的暖流,在心法催动下,艰难地从丹田升起,沿着残破的经脉缓缓运行,所过之处带来细微的、如同刀割般的痛楚,却也带来一丝微弱的生机与暖意。他引导着这丝暖流,优先滋养心脉与最严重的伤口,同时竭力吸收着空气中那稀薄得可怜、且混杂着阴煞死气的驳杂灵气。
      这里的灵气环境,比“寂静之隙”更加恶劣,但比起那深层混乱的“海洋”,却又“温和”了无数倍。至少,这里的空间相对稳定,没有那随时可能将人撕碎的混乱乱流,也没有“祂”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空无”意志。
      这里,应该就是破界锥最后为他打开的、通往“稍浅层”区域的出口附近。是“九婴遗迹”的更深处,却还未触及那最核心、最接近“归墟之影”本质的恐怖地带。
      必须尽快辨别方向,找到离开这片遗迹的出路。司樾在靠近,此地也绝非久留之地。
      他强忍着晕眩与剧痛,将那一丝微弱的神识,如同最纤细的蛛丝,小心翼翼地探出体外,向岩洞外延伸。
      神识的反馈模糊而迟缓。外面似乎是一条更加宽阔、但同样幽暗死寂的地下甬道。甬道两侧是粗糙的、布满凿痕的岩壁,岩壁上隐约可见一些早已模糊不清的、非人非兽的扭曲浮雕。地面覆盖着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灰尘,灰尘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凌乱的、并非自然形成的痕迹——是脚印!而且不止一种!
      有宽大沉重、类似兽类的蹄印,也有纤细杂乱、仿佛多足爬行类留下的痕迹,更有一些……形状诡异、边缘带着腐蚀性粘液残留的印记。这些痕迹大多年代久远,被灰尘半掩,但也有少数,看起来相对“新鲜”。
      这里,有东西活动过。而且,很可能不止一种“东西”。
      南靖的心提了起来。他收回神识,不敢再轻易外放。以他现在的状态,任何一点神识波动,都可能引来黑暗中未知存在的注意。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个相对暴露的岩洞。但以他现在的体力,恐怕连站起来都困难。
      就在他艰难地积蓄力气,试图以手撑地,一点点挪动身体时,左手手腕触碰到了腰间一个硬物。
      是惊蛰剑的剑柄。
      他心中一动。惊蛰剑蕴含乙木雷霆正气,对此地阴邪死气有天然克制。或许……可以借助它的气息,稍作伪装或震慑?
      他缓缓握住剑柄,将一丝微弱的心神与灵力注入其中。剑身轻轻一震,剑鞘缝隙中,极其微弱地,流淌出一缕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青金色光晕。这光晕并非攻击,而是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股清冽、纯净、带着生机的气息,如同淤泥中生长出的一株青莲,与周遭污秽死寂的环境格格不入。
      然而,就在这缕青金光晕出现的刹那——
      “沙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无误的、仿佛无数细足爬过地面的声音,突兀地从岩洞外那条幽暗甬道的深处传来!而且,正在迅速靠近!
      南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是那“新鲜”脚印的主人之一?被惊蛰剑的气息吸引过来了?
      他立刻停止向惊蛰剑注入灵力,青金光晕瞬间收敛。但那“沙沙”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得更加急促、密集!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锁定了这个方位,正加速赶来!
      来不及了!
      南靖眼中厉色一闪,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伤痛与疲惫。他不再试图站起,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左手猛地一撑地面,身体如同受伤的狸猫,朝着岩洞更深处、一个被阴影笼罩的、看起来相对狭窄的缝隙,拼命滚了过去!
      就在他身体刚刚滚入阴影缝隙的瞬间——
      “呼!”
      一道腥风,带着浓烈的腐臭与某种甜腻的毒液气息,猛地扑入了岩洞!狠狠撞在了他刚才躺卧的位置!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南靖死死蜷缩在阴影缝隙中,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岩壁上,连眼睛都不敢完全睁开,只透过一丝缝隙,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岩洞入口的方向。
      借着洞口透入的惨淡微光,他看到了袭击者的模样。
      那是一只……通体覆盖着暗紫色、油亮甲壳,形如放大了数十倍的蜈蚣,却又在头部生着一张扭曲、模糊、仿佛融化后又重新捏合的人脸轮廓的怪物!人脸的五官位置,只有几个不断蠕动的孔洞,从中滴落着粘稠的、散发着甜腻腥臭的暗绿色毒液。它的身躯两侧,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百对细长苍白、末端带着倒钩的步足,此刻正飞快地划动着地面,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其体型足有水缸粗细,长度难以估量,仅仅探入岩洞的前半截身躯,就几乎塞满了大半个洞口空间!
      “人面蜈蚣?!” 南靖心头骇然。这是一种只生于至阴至毒、死气沉积之地的邪物,喜食生灵脑髓与魂魄,其毒液能腐蚀灵力、麻痹神魂,且甲壳坚硬,力大无穷。看其气息,绝对达到了金丹期以上,甚至可能接近元婴!绝非此刻的他能抗衡!
      人面蜈蚣那扭曲的“脸”上,孔洞对准了岩洞内,仿佛在“嗅探”。它似乎并未立刻发现躲在阴影缝隙中的南靖,但显然被刚才惊蛰剑那一闪而逝的、充满“生机”与“正气”的气息所吸引,不肯轻易离去。它那庞大的身躯在洞口缓缓扭动,数百对步足划拉着地面和岩壁,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暗绿色的毒液滴落,将岩石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冒出嗤嗤白烟。
      南靖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紧紧攥着惊蛰剑的剑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右手的破界锥残骸早已失去作用,定海珠的温润此刻也无法带来丝毫安全感。他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这狭窄缝隙的阴影,以及自己微弱到极致的敛息。
      人面蜈蚣在洞口徘徊了数息,似乎有些疑惑。它那扭曲的“脸”缓缓转动,孔洞对准了南靖藏身的阴影缝隙方向。
      南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粘腻、充满贪婪恶意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阴影,落在了自己身上。
      要被发现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咚!咚!咚!”
      一阵沉闷的、仿佛重物敲击地面的、富有节奏的巨响,突然从甬道更深处、人面蜈蚣来的方向传来!那巨响每一次落下,都让整个岩洞微微震颤,碎石簌簌落下。
      人面蜈蚣的动作猛地一僵!那扭曲“脸”上的孔洞骤然转向巨响传来的方向,发出一种类似“嘶嘶”的、充满了惊惧与警告意味的低鸣。它似乎对那正在接近的“东西”,极为忌惮。
      紧接着,那“咚咚”巨响迅速靠近,伴随着一种更加沉重、更加暴戾、充满了毁灭气息的威压,如同潮水般涌来!
      人面蜈蚣不再犹豫,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数百对步足疯狂划动,竟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如同受惊的巨蟒,仓皇地朝着甬道另一侧的黑暗深处窜去,转眼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地腥臭的黏液和刮擦的痕迹。
      那“咚咚”巨响,也停在了距离岩洞不远处的甬道中。
      南靖屏住呼吸,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再朝外看。他能感觉到,一股更加庞大、更加沉重、更加……“原始”的恐怖气息,正停留在岩洞之外。那气息充满了混乱、暴戾、以及对一切“有序”与“生机”的憎恶,仿佛是一头自远古沉睡中惊醒的、只知毁灭的凶兽。
      是惊蛰剑的气息,引来了人面蜈蚣,而人面蜈蚣逃离时的动静,又引来了这更恐怖的存在?
      冷汗,瞬间浸透了南靖的内衫。他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丝毫声息,连神魂波动都竭力压制到近乎“假死”的状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要发现我……不要发现我……
      外面的恐怖气息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嗅探”,在“确认”。那“咚咚”的脚步声缓缓移动,绕着岩洞入口附近徘徊。每一次脚步落下,都让南靖的心脏随之剧震。
      时间,在极度的恐惧与紧绷中,被拉得无限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十个呼吸,却仿佛几个世纪。
      终于,那恐怖的、充满毁灭气息的威压,开始缓缓移动,朝着人面蜈蚣逃离的方向,逐渐远去。“咚咚”的脚步声也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甬道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岩洞内外,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人面蜈蚣的腥臭与那毁灭凶兽的暴戾气息,混合着灰尘的味道,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惊险。
      南靖依旧僵在阴影缝隙中,一动不动。直到确定那恐怖存在真的已经远离,他才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浑身一软,瘫倒在冰冷潮湿的岩壁上,剧烈地、无声地喘息着,冷汗如同溪流般滑落。
      太险了。刚才但凡露出一点破绽,无论是被人面蜈蚣发现,还是被那后来的恐怖存在察觉,他都必死无疑。
      这里,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险。不仅仅是阴煞死气和空间扭曲,更栖息着难以想象的、充满攻击性的诡异生物。以他现在的状态,在这里多停留一刻,危险就增加一分。
      必须立刻离开。但外面……安全吗?人面蜈蚣和那恐怖凶兽离去的方向,是否就是出路?
      他挣扎着,再次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神识,如同盲人探路,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再次探出岩洞。
      神识的反馈比刚才更加模糊,那两股恐怖的气息已然远去,但空气中残留的波动依旧令人心悸。甬道延伸向两个方向,一处是刚才人面蜈蚣和恐怖凶兽离去的、更加幽深黑暗的方向,另一处,则相对“平静”一些,但同样死寂,不知通往何处。
      南靖略一犹豫,选择了那个相对“平静”的方向。他不能再冒险深入了,必须尽快找到离开这片地下区域的路径。
      他再次尝试,用尽恢复的一丝力气,左手撑地,配合着腰腹力量,极其缓慢、艰难地,从阴影缝隙中爬了出来。每动一下,都牵动全身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他捡起地上那枚灰扑扑的破界锥残骸,将其与惊蛰剑一起,用撕下的、尚且干净的衣襟布条,牢牢绑在左手腕上。右手虽然依旧麻木僵硬,但手指已能勉强蜷曲。他扶着冰冷的岩壁,一点一点,将自己沉重的身体,从地上“拔”了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刻,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他踉跄了一下,险些再次摔倒,连忙用肩膀抵住岩壁,才勉强稳住。
      歇息了数息,待那阵眩晕过去,他才咬着牙,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挪,朝着选定的、相对“平静”的甬道方向,艰难地走去。
      脚步虚浮,在厚厚的积尘上留下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足迹。血迹,从身上各处伤口渗出,滴落在他蹒跚的脚印旁,在死寂的黑暗中,晕开一朵朵暗红、凄艳的小花。
      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不知道前方等待着的是什么,更不知道司樾何时会追至身后。
      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向前。哪怕一步,也是离绝境远一步,离那个名为“家”的、遥不可及的温暖所在,近一步。
      琥珀色的眼眸,在惨淡的微光中,映着前方无边的黑暗。眸底深处,那点金色的心火,虽然微弱摇曳,却始终未曾熄灭,如同他蹒跚却固执的步履,在死亡的阴影中,艰难地,燃烧着。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空桑劫余,兰烬犹温
      空桑山涧,晨光渐明。
      破碎的山林间,鸟兽绝迹,唯有风吹过焦土与断木的呜咽之声,为这片劫后的战场,平添几分凄凉。
      山涧中央,那株气息微弱、枝叶凋零的万年朱果树下。
      南卿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水底的石子,缓慢地、沉重地,向上浮起。最先恢复的,是嗅觉。浓重的血腥气、焦糊味、泥土的腥气、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带着安抚力量的草木清甜(那是大哥本源叶片残留的气息),混合着涌入鼻腔,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痛。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仿佛要将身体撕碎的剧痛。从四肢百骸,从每一道伤口深处,如同苏醒的毒蛇,疯狂噬咬着他的神经。尤其是胸口和后背几处最深的伤口,如同有烧红的烙铁在反复炙烤,带来火辣辣的、钻心的痛楚。喉咙里干涩欲裂,仿佛有砂石摩擦,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感。
      他想咳,却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几声微弱破碎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嗬嗬声。
      眼皮沉重如山,他用尽全部意志,才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晃动的视线,逐渐聚焦。
      首先看到的,是头顶上方,那熟悉却又陌生的、稀疏枯黄的枝叶。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破碎的光点,刺得他眼睛生疼。这不是他记忆中那华盖亭亭、生机盎然的树冠。
      大哥……
      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他刚刚恢复些许清明的心神。他猛地想起昨夜那惨烈到极致的一战,想起大哥那决绝悲怆的意念,想起那燃烧本源、唤请青帝虚影的最后一击,想起那从自己身后悄然浮现、一击绝杀的诡异黑暗轮廓,也想起……最后时刻,那几片飘落、融化、带着大哥最后生机与守护意志的翠叶。
      “大哥……!” 他心中嘶喊,却发不出声音。挣扎着,想要转动脖颈,看向树干的方向。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剧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再次晕厥过去。他死死咬着早已被自己咬破的下唇,用疼痛对抗着晕眩,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将头偏向一侧。
      视线,终于落在了身旁的地面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只依旧紧紧握着“春秋笔”、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此刻却无力摊开的手。笔身上沾满了暗红的血污与灰尘,原本温润的碧光已然黯淡,但笔杆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主人心神相连的灵性波动。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身下,那大片大片早已干涸、变成暗褐色的血迹,以及血迹中混杂的灰黑尘埃(影主所化)。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令人不安的阴冷死寂感,但正在被阳光与山涧中极其微弱的、源自古树最后生机的气息缓缓驱散。
      最后,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了那根自树冠弯垂而下、此刻无力地搭在他身侧地面上的、焦黑裂痕遍布的粗壮枝桠上。枝桠的末端,几处断裂的痕迹新鲜,断面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败。就在这根枝桠的根部,紧贴着他身体的位置,地面上的灰尘与血迹,似乎被什么温柔地拂开了一小片,露出了下方湿润的泥土。几片早已失去光泽、卷曲枯黄的普通树叶,散落在那片泥土上,仿佛最后的守护与告别。
      是大哥……是大哥最后用这根枝桠,将那些本源叶片送到了他的身上……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南卿干涩刺痛的眼眶中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与灰尘,滚落下来。无声,却带着滚烫的温度,滴落在身下冰冷的土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呼唤,想哭喊,想问问大哥怎么样了,却只能发出更加破碎的嗬嗬声,更多的泪水涌出,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掉的、温和的意念波动,如同游丝般,轻轻拂过南卿的心神。
      “卿……儿……”
      是大哥!大哥的意识还在!虽然微弱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但还在!
      南卿浑身一震,泪水流淌得更急。他用尽全部力气,在心神中回应:“大哥!大哥你怎么样?我……我感觉到了,你的叶子……对不起,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家,还让你……”
      “不……要……说……” 南怀远的意念断断续续,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虚弱,却又无比温柔坚定,“你……做得……很好……家……还在……你……也……在……”
      “大哥……你的伤……”
      “本源……损耗……过……巨……需……沉眠……修复……百年……或……更久……” 南怀远的意念传来一丝近乎解脱的平静,“不……必……担忧……此乃……我……之……选择……”
      “百年……沉眠……” 南卿的心猛地揪紧。百年!大哥要沉睡百年!而且是以这种本源几乎耗尽的状态沉眠,能否顺利醒来,醒来后又能恢复几成,都是未知之数!
      “守好……家……等……靖儿……他们……回……来……” 南怀远的意念渐渐变得飘忽、微弱,“照……顾……好……自……己……莫要……强……求……顺……其……自……然……”
      “大哥!大哥!” 南卿在心中急切呼唤,但那丝微弱的意念波动,却如同燃尽的香烛,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去,彻底沉寂下去。无论他如何呼唤、感应,古树再也没有任何意念传来,只有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代表生命尚未彻底断绝的生机,还在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流淌着。
      大哥……彻底陷入沉眠了。
      南卿躺在冰冷的地上,望着头顶那稀疏枯败的树冠,望着天光下飞舞的尘埃,泪水无声地流淌。身体的剧痛,心灵的创痛,失去依靠的茫然,守护家园的责任,对远方兄弟姊妹的担忧……种种情绪如同沉重的枷锁,将他死死压住,几乎喘不过气。
      但他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在悲伤与绝望中。
      泪水流干之后,那双琉璃色的眼眸,虽然依旧布满血丝,却渐渐重新凝聚起清明与……一种被痛苦与责任淬炼过的、更加沉静的坚韧。
      大哥用最后的生机救了他,用沉眠的代价守护了家园。他不能倒下。这个破碎的家,还需要人守着。二哥、四妹、五弟,还不知道经历着怎样的磨难,他们需要有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他必须站起来。必须让这个家,重新恢复生机。哪怕只有他一个人。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种,在他冰冷的心底点燃。
      他开始尝试,更加缓慢、更加小心地,活动身体。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咬着牙,忍耐着。他先尝试弯曲手指,握住“春秋笔”。笔杆传来熟悉的、微凉的触感,让他心神稍定。然后,他尝试挪动左臂,去触碰怀中——那里,还有大哥之前给他备下的、为数不多的几瓶低阶疗伤丹药。
      动作慢得像蜗牛,每一下都耗尽力气,汗水混合着血水再次渗出。但他终于,用颤抖的手指,捏出了一颗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淡绿色丹药。
      他将丹药送入干裂的唇间,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沿着喉咙滑下,迅速散入四肢百骸。虽然药力对于他如此沉重的伤势来说,杯水车薪,但终究带来了一丝真切的暖意与生机,让那无处不在的剧痛缓解了一丝,也让他恢复了一丝力气。
      他喘息着,积蓄着这丝力气。然后,再次尝试。
      一次,两次,三次……
      不知过了多久,在吞服了第二颗丹药,又经历了无数次失败的尝试与剧痛的折磨后,南卿终于,用“春秋笔”作为支撑,配合着腰腹的力量,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从血泊中,撑坐了起来。
      仅仅这一个动作,就让他眼前发黑,剧烈喘息,汗水瞬间湿透了破碎的衣衫。但他终究,是坐起来了。
      他背靠着那根弯垂的、焦黑的枝桠,喘息了许久。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满目疮痍的山涧。
      焦土,裂痕,血迹,残骸,枯败的草木,沉寂的古树。
      家,还在。但已伤痕累累,风雨飘摇。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沾满血污的左手,轻轻抚摸着身旁那根焦黑的枝桠,仿佛在抚摸大哥苍老的手。琉璃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这片废墟,也倒映着晨光下飞舞的、仿佛带着生机的微尘。
      “大哥,你放心。”
      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如水的力量。
      “家,我会守好。”
      “我会等你醒来。”
      “也会……等二哥他们,回家。”
      他收回手,握紧了“春秋笔”。笔尖,对准了身前的地面,那混杂着血迹与灰烬的土地。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疗伤,不是恢复,而是——清理这片土地,让生机重新萌芽。
      哪怕只能清理出一尺见方。
      哪怕要耗尽他此刻恢复的所有力气。
      这是他的家。是他和大哥、二哥、四妹、五弟共同的家。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这个家,就不能荒芜,就不能死去。
      笔尖,落下。带着微弱的碧光,带着一颗破碎却依旧顽强跳动的心,带着守护的誓言,开始在这片劫后的焦土上,艰难地,刻画下第一个、代表着“净”与“生”的符文。
      阳光,渐渐升高,温暖地洒落在他单薄、染血、却挺得笔直的脊背上,也洒落在那株沉寂古树枯黄的枝叶上,洒落在这片刚刚经历浩劫、却已然开始孕育微弱生机的土地上。
      兰烬犹温,古木未死,家园尚在,守护者……已然归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鲛人离海,星夜独航
      璇瑰海,紫晶贝宫深处,星璃的寝殿“梦月轩”。
      这里并非金碧辉煌,而是一片被巨大的、半透明紫色水晶与柔和夜明珠光芒笼罩的静谧空间。淡紫色的鲛绡垂幔无风自动,地上铺着厚软如云絮的、由“星尘海藻”编织的地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深海与月华的清冷香气。寝殿一侧,连接着一个小小的、通往外面珊瑚花园的露台,月光与海水的气息透过水晶窗棂,幽幽渗入。
      星璃蜷缩在一张由整块巨大、温润的“月光暖玉”雕琢而成的床榻上,身上盖着轻如无物的、绣着银色星月纹路的鲛绡薄被。她似乎睡着了,但秀美的眉尖却紧紧蹙着,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紫色睫毛不安地颤动,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绝美却苍白的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轻愁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悸。
      她又做梦了。
      依旧是那片破碎、混乱、充满了血腥、黑暗、挣扎与不屈意志的画面碎片。那个浑身浴血、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在无尽的黑暗中与恐怖的阴影搏杀……锥刺入肉的闷响,雷霆炸裂的轰鸣……混合着佛性、生机、凌厉刀意,却又纠缠着浓重邪秽与破灭气息的、极其复杂矛盾的波动……
      但这一次,梦境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
      她“看”到了那双眼睛。
      在画面最激烈、最混乱、也最绝望的巅峰时刻,在那身影似乎即将被无边的黑暗与恐怖彻底吞噬的刹那,她仿佛透过无穷的混乱与阻隔,清晰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瞳孔因为极致的痛苦、恐惧、不屈与某种歇斯底里的决绝,而收缩到了极致,如同受困濒死的幼兽。但眼底最深处,却燃烧着两点微弱、却仿佛用灵魂点燃的、不肯熄灭的金色火焰。那火焰如此纯粹,如此炽烈,充满了对“生”的疯狂渴望,对“束缚”的暴怒反抗,对某种……她无法理解、却莫名感到心悸的、遥远温暖的“归处”的执着眷恋。
      这双眼睛,仿佛穿透了梦境,穿透了时空,直直地、撞入了星璃的灵魂深处!
      “啊——!”
      星璃猛地从床榻上惊坐而起,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紫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她捂着心口,那里传来一阵阵莫名的、尖锐的悸痛,仿佛被那双琥珀色眼眸中的火焰,烫伤了一般。
      又是这个梦!又是那双眼睛!
      她喘息着,抬起左手,看向腕上那枚古朴的暗蓝色海木手环。手环此刻,正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却持续不断的、带着冰冷刺骨意味的灼热感!正是这灼热感,将她从噩梦中惊醒,也似乎在不断提醒着她,梦境与现实的某种诡异联系。
      自从那日礁石上感应到手环异动与破碎画面后,这样的噩梦便频频袭来,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让她……心神不宁。白天,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常常对着西方(东荒的方向)发呆,连碧漪姨温柔的开解与族人精心准备的歌舞、美食,都难以让她展颜。夜晚,则被这反复的、充满痛苦与挣扎的梦境纠缠。
      她知道,这不对劲。这手环,这梦境,那双眼睛,一定与她,与那位殿下正在东荒追捕的“要犯”,有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联系。
      她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被动地被梦境侵扰,被动地……为那个只有一面之缘、却仿佛将她心神都搅乱的龙族太子,牵肠挂肚,又为梦中那个陌生的、濒死的、拥有琥珀色眼眸的身影,感到揪心与……一种莫名的、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的悸动。
      她必须弄明白。
      这个念头,如同深海中悄然生长的水草,在这些不眠的夜晚,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她轻轻掀开鲛绡薄被,赤着那双晶莹如玉、脚踝纤细的足,踩在冰凉柔软的“星尘海藻”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到水晶窗前。
      窗外,是璇瑰海深邃宁静的夜色。巨大的、色彩斑斓的珊瑚在月光与海水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梦幻般的微光。远处,族人们悠扬空灵的歌声隐约传来,与潮声相和,一片祥和。
      但这片祥和,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窒息的、仿佛被囚禁的烦闷。
      她的目光,穿透澄澈的海水,望向那轮高悬夜空、清冷孤高的明月,又缓缓移向西方——那片被夜色与海平面吞噬的、未知的远方。
      那里,有她梦中反复出现的血腥与黑暗,有那双让她心悸的琥珀色眼眸,也有……那位冰冷遥远、却让她魂牵梦萦的龙族太子。
      去吧。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轻轻响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去东荒。去找到答案。找到手环异动的真相,找到梦境的根源,也找到……自己这颗纷乱不安的心的归处。
      哪怕前路危险,哪怕族人反对,哪怕……会再次面对那位殿下冰冷的、或许带着不悦的目光。
      她,星璃,璇瑰海的紫眸公主,不能再做那个只能躲在深海中、对着月光暗自垂泪、被梦境与心事困扰的脆弱鲛人了。
      她缓缓转过身,走回月光暖玉床榻边,从枕下,取出一个小小的、以紫色珍珠与银色海藤编织而成的、不过巴掌大小的精致囊袋。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一件蕴含了微弱空间之力的储物法器,里面存放着她这些年收集的一些小玩意、几瓶品质不错的“月华凝露”,以及……那枚她泣落的、被司樾收下又因“事务繁忙”而未曾再有下文的淡紫色鲛珠。
      她将囊袋紧紧握在掌心,感受着珍珠温润的凉意。然后,她走到寝殿一角,一个以洁白贝壳镶嵌的梳妆台前。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难掩绝色、紫眸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决心与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的容颜。她伸手,拿起一把以紫晶珊瑚雕琢的梳子,开始缓缓梳理自己那一头如同最纯净紫水晶般剔透的长发。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
      梳好长发,她并未像往常那样戴上华丽的珠钗,只是用一根最简单的、与她发色相近的紫色海草,将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留下一缕发丝垂在颊边。她又换上了一身式样最简单、便于行动的淡紫色鲛绡劲装,外罩一件带有兜帽的、颜色稍深的同色斗篷,将玲珑的身段与绝世的容颜,稍稍遮掩。
      最后,她走到寝殿另一侧,一个不起眼的、摆放着几盆奇异深海植物的檀木架前。她伸手,在其中一盆形如鹿角、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星辉的“星角珊瑚”根部,轻轻拨开覆盖的细沙,取出了一枚被小心埋藏的、非金非木、刻有繁复波纹的深蓝色令牌。
      这是母亲留下的另一件遗物——“碧海令”。持此令,可在一定程度上避开海中某些危险区域,也能得到少数与鲛人族有旧的交好水族些许帮助。这是她此行,除了手环与那点微末修为外,最大的依仗。
      将“碧海令”也收入囊袋,星璃最后看了一眼这间陪伴了她无数个日夜的寝殿,目光掠过那柔软的床榻,掠过飘拂的鲛绡,掠过窗外宁静的海景。
      再见了,璇瑰海。再见了,碧漪姨。再见了,这无忧无虑(或许也从未真正无忧)的深海岁月。
      她不再犹豫,转身,走向寝殿那扇通往外面珊瑚花园的侧门。门无声滑开,带着咸味与花香的夜风涌入。
      她没有惊动任何侍女,身形如同最轻盈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花园,借着珊瑚与海草的掩护,避开夜间巡逻的守卫,朝着璇瑰海外围、那片相对荒僻、礁石林立的海域潜行而去。
      月光下,她紫色的鱼尾摆动着,在深蓝色的海水中划过一道优美而决绝的弧线,如同划过夜空的流星,朝着西方,朝着那片充满了未知、危险、却也或许藏着答案与宿命的东荒大陆,义无反顾地,独自启航。
      紫色的眼眸,在深海与月光的映照下,褪去了往日的迷茫与轻愁,只剩下一种清冷的、仿佛下定了某种毕生决心的坚定光芒。
      无论前方是血火,是黑暗,是冰冷的龙庭,还是那双令她心悸的琥珀色眼眸……
      她,星璃,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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