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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鳞碎酱香存,墨竭兰心守 东 ...


  •   东海天牢的海水在寅时最沉。

      不是温度的变化,是水压——万丈海底的暗流在此时转向,把整座天牢的玄铁栅栏压得发出极低的嗡鸣,像一头巨兽在梦中呻吟。司樾靠在栅栏上,锁龙钉的庚金丝已经嵌进腕骨第三日了,伤口周围的龙鳞开始发白——不是褪色,是死。龙脉被钉住之后,鳞片得不到龙血的滋养,会一片一片地从边缘开始坏死,像秋天的叶子,从叶尖开始枯黄。

      他手里攥着第四片鳞。

      暗金的,中央刻了一个“暖”字。刻完这片鳞的时候,他的龙雷已经散了,指尖凝不出半点雷光。他是用指甲刻的——龙族的指甲在龙脉被封之后会慢慢变软,他趁着还没完全软掉之前,用最后的硬度,在鳞上刻下了这个字。刻痕很浅,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初学写字时的笔迹,但每一笔都刻进了鳞片的纹理深处。

      他把鳞贴在胸口,闭上眼。

      脑里的记忆已经碎得差不多了。他记得“酱香”,记得“银白尾巴”,记得“空桑山”,但记不得这三样东西是怎么连在一起的。像三颗散落的珠子,没有了那根串起的线。

      他只知道,这三样东西很重要。重要到他即使忘了自己叫什么,也不能忘了它们。

      栅栏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司华年的——是狱卒换班的脚步,沉而机械,像潮汐一样准时。狱卒经过他牢门前时,停了一步,从栅栏缝里扔进来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着的团子。

      “东海厨房多做的。”狱卒的声粗得像砂纸,没看他,继续往前走,“厨娘说,腌蕨馅的。”

      司樾低头,看着脚边那个油纸包。

      油纸上沾了一点酱渍。

      他盯着那点酱渍,盯了很久。然后他弯腰,把油纸包捡起来,指尖碰到那点酱渍的时候,他脑里“嗡”地闪了一下——不是完整的画面,是一种味道的记忆。酱香,混着灶台的烟火气,混着一声笑,混着一句他记不全的话:“……黑头发的,你尝尝,我扒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句话。

      但他把油纸包攥在掌心里,没吃。

      他把那片刻着“暖”字的鳞,和油纸包放在一起,贴着胸口。

      【空桑山·辰时】

      南靖蹲在井边,浅金眸子盯着井水里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脸是他自己的,银发,浅瞳,但看着很陌生。他刚才醒来的时候,先摸腕上的东西——第一片鳞“空桑山”、第二片鳞“爪印酱香”、第三片鳞“银白尾弧”——摸到第二片的时候,酱香味飘出来,他才“哦”了一声,想起“我是南靖,空桑山的二哥,有一只黑头发的龙在天牢等我”。

      但“空桑山”这三个字,在他脑里已经变得很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洇成了一片。他记得山门的样子,记得桃树的位置,记得厨房的灶台,但记不得这些景物是怎么连在一起的——他记得每一块石头,却拼不出整座山。

      “……二哥,吃饭了。”南纤凝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脆生生的,但底子里带着一点哑——是疼的。她的脚毒已经漫到大腿了,白薇薇给的蟠桃露根只能压到膝盖以上,再往上就压不住了。她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但她没让任何人看出来,明黄裙摆拖得长长的,盖住了肿得发亮的腿。

      南靖站起来,走过去。

      厨房里,南怀远正把粥盛进碗里,青衫袖角的苔屑又黄了半寸——是昨夜无道的混沌气又蹭了一次封山印的残余,他虽然用乙木息补了,但苔屑被蚀的部分已经回不来了。他把粥碗递给南靖,声温得像往常:“喝了。今天要补桃树根的西南角,昨夜的混沌气蚀了一段。”

      “哦。”南靖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是热的,米粒炖得软烂,里面加了切碎的腌蕨——是纤凝泡的,酱香味很浓。他喝了两口,忽然停住了,低头看碗里的腌蕨碎末,浅金眸子里的光晃了一下。

      “……这个酱,我吃过。”他说,声有点飘,“在雪山。黑头发的龙给我烤的鱼,也刷了这个酱。”

      南怀远没说话,只把一碟腌蕨往他手边推了推。

      南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他没说想起了什么,但他把那碟腌蕨吃完了。

      【空桑山·午时】

      南卿坐在廊下,春秋笔搁在膝上,正气贴的碎片摊在一块白布上。

      他正在把它们一片一片地拼起来。

      不是用法术,是用手。像拼一幅碎了的拼图,每一片都要找到它原来的位置。他的指尖很稳,但拼了很久才拼出笔杆的上半截——裂口太多,有些碎片已经碎成了粉末,拼不回去了。

      南汐从寒潭方向走过来,蓝发上结了一层薄霜。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玄铁盒子,盒面上刻着粗糙的冰纹——是他自己刻的,用戟尖。

      他走到南卿面前,蹲下来,把玄铁盒子放在他手边。

      “……西海那边,有一种玉,叫‘寒魄’。”南汐声很低,像潭水底两块石子碰了一下,“不输正气贴的白玉。等这场仗打完,我去给你采一块。”

      南卿的指尖停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玄铁盒子,盒面上的冰纹刻得歪歪扭扭的,不像南汐平时的水准——他画画很好,刻东西却笨手笨脚的。他伸手,把盒子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冰蓝色的石头,拇指大小,被打磨成笔杆的形状。打磨得很粗糙,表面还有几道划痕,但形状是笔杆的样子。

      “先用这个。”南汐没看他,站起来,转身往寒潭方向走,“等有好的,再换。”

      南卿攥着那块冰蓝色的石笔杆,凉的,像南汐的寒气。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正气贴的碎片小心地收进袖里,把那根冰蓝色的石笔杆,握在手中。

      笔杆很凉,但握着握着,就暖了。

      他蘸了墨,在空气中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

      “守。”

      字迹稳的。

      他低头,看着那个悬在空中的“守”字,琉璃色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谢谢五弟。”他声很低,像说给自己听的。

      寒潭边的南汐没回头,但扛着戟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走了。

      【空桑山·申时】

      南纤凝坐在灶边,把脚泡在一盆温水里。

      水是南怀远调的,兑了乙木灵息和白薇薇给的蟠桃露根的最后一点汁液,温温热热的,敷在肿得发亮的皮肤上,能缓解一点疼痛。她低头看着自己肿得变形的腿,杏眼红着,但没哭。

      她把那半片碎了的铃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

      银质的,边缘已经碎了,中间的纹路也被蚀得模糊了。她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铃舌发出一声极轻的“叮”——不是走调,是像一声叹息。

      “……等我脚好了,”她对着铃舌说,声轻轻的,像在哄一个小孩,“我给你换个新的。明黄的,绣桃花的,配我裙子。”

      她把铃舌贴在脸颊上,凉丝丝的。

      然后她站起来,把裙摆放下去,盖住肿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厨房门口,朝外喊了一声:“二哥!晚上吃葱油面好不好!我腌的蕨还剩半坛!”

      院子里,南靖正蹲在桃树下,用指尖轻轻地碰那点嫩芽。

      嫩芽比昨天又缩了一点,但还绿着。

      他听见纤凝的声音,回头应了一声:“好。多放酱。”

      风从山脚吹上来,带着归墟方向残留的混沌气的涩味,也带着一点空桑山桃枝上那点嫩芽的、极淡的青涩。

      天快黑了。

      但厨房的灯已经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鳞碎酱香存,墨竭兰心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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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愿请侠义之士,帮忙指导或做一个人物图画,本人愚钝做不出来,跪求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