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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宿舍 微小的温暖 ...


  •   程小橙的宿舍在学校的南边,六人间。

      他的铺位靠门,最差的位置,近走廊,会吵;开门就是穿堂风,冬天冷夏天热,但他无所谓——反正除了睡觉,他几乎不在这张床上待。
      他的桌面是所有床位里最整洁的——或者说,最空的。

      没有全息相框,没有限量版机甲手办,没有从家里带来的舒适坐垫和高级光脑。

      桌面上只摆着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专业书、一个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二手工具箱,和一台屏幕裂了条缝但还能凑合用的便携终端。

      他不是不想装饰。他是不敢。工具箱里的每一个零件都可能是他下个月的饭钱,他哪里还敢有多余的念想。

      他的日常轨迹简单得像一条直线:早上五点半起床,洗漱十分钟,出门,食堂,车间,图书馆,车间,食堂,车间,宿舍。

      中间穿插着上课和赛文的临时召唤,晚上的时间基本被赛文的机甲占据,等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们不是在打游戏就是在视频通话,他的开门声连让任何人抬一下眼皮的资格都没有。

      今天也是如此。他回到宿舍的时候是12点,对于有些人来说,才是夜生活刚开始的时候。程小橙一向没有娱乐节目,简单洗漱后就上床了。

      他轻手轻脚地爬上上铺,把明天要穿的衣服叠好放在枕头边,关掉床头的小灯,在室友们的笑骂声和游戏音效里闭上眼睛。

      卢卡斯,住在他对面床,本地人,父亲是帝国某办局的行政长官。
      他每天回宿舍的第一件事是把外套往椅背上一甩,然后打开终端外放全息游戏的声音,音量永远开到最大。
      他从来不用耳机,因为“耳机戴着不舒服”。
      程小橙每次在这个声音里入睡,都觉得自己像是在星际战场上睡觉——炮火连天,硝烟弥漫,只不过这里炸的是他的神经。

      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和他没有关系,他只是一个恰好睡在这间屋子里的租客,和这些人的生活没有交点。
      这样也好。

      以前在社区做网格员的时候,他每天要应付上百个居民的诉求,从下水道堵了到楼上弹钢琴吵了,从垃圾分类罚单到独居老人走失,每一件事都和他有关,每一个人都认识他。

      穿越到这个未来世界之后,他反而觉得轻松了——没人认识他,没人需要他,他可以安安静静地活着,像车间里一颗拧紧的螺丝,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但总有人觉得他碍眼。
      室友赵乾是第一个公开表达这种情绪的人。

      机甲战斗系,alpha,家里做机甲零部件生意的,在宿舍里摆了一台小型机甲驾驶模拟器,占了半个客厅的空间。

      程小橙有一次经过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模拟器的接线,赵乾当场就炸了。
      “你能不能看着点走路?”赵乾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比吼叫更让人难受,“这东西比你一个学期的学费都贵,碰坏了你赔?”

      程小橙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接口,确定没坏,说了句“对不起”,然后走了。

      赵乾没想到他这么没反应,愣了一秒,对着他的背影补了一句:“没见过世面的穷鬼。”

      程小橙听到了,脚步没停。

      他在心里默默想了一下,碰坏模拟器的赔偿金额大概是多少,和他的奖学金比起来哪个更大,得出结论——奖学金更大,所以以后绕着走就行了。

      至于赵乾看不看得起他,这件事根本不进入他的损益计算。

      这件事他很早之前就想通了——有些人看不起你,不是因为你有问题,是因为他们需要看不起一个人来确认自己站得够高。

      你愤怒也好,委屈也好,辩解也好,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反而会消耗你的情绪和时间。

      而他的情绪和时间,都要留给更重要的东西。
      修机甲。修学分。拿奖学金。
      别的都无所谓。

      室友刘益贺和谭朝阳的态度温和一些,但本质上是一样的。

      他们和程小橙说话的方式,像是在和一个临时工交代任务——客气,疏离,带着一种“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的默契。

      偶尔在楼道里遇到,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了,连寒暄都省了。

      程小橙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在他看来,宿舍就是一个睡觉的地方,人际关系是奢侈品。

      社交活动不产生学分,不产生奖学金,不产生任何可以写在简历上的东西,优先级天然垫底。

      他甚至有点庆幸室友们不搭理他。

      如果他们要和他聊天,他还得花时间应付,那些时间本来可以用来多看几页机甲构造图,或者多练几次故障模拟。

      他不是一个冷漠的人,只是他的处境不允许他大方。

      整个宿舍里,唯一和他多说几句话的,是张一鸣。

      张一鸣也是维修系的,但不是机甲方向,主修能源系统维护。

      他住在程小橙斜对面,戴一副圆框眼镜,头发永远乱糟糟的,笑起来很憨厚,说话声音不大,像怕吵到人似的。

      他第一次主动和程小橙说话,在水房。

      那天程小橙刚从车间回来,满手机油,在水房洗手。

      张一鸣正好也在,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机油颜色,忽然说了一句:“你这是修了军级机甲?这个型号的润滑脂是灰色的,只有军级的用这个配方。”

      程小橙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有人能通过机油颜色判断机甲级别。

      “嗯,帮战斗系的学长修了一台。”他说得很含糊,不想多提赛文的事。

      张一鸣没追问,只是从柜子里拿出一瓶专业洗手液递过去:“用这个,普通肥皂洗不干净。我在能源实验室用这个洗燃料残留的。”

      程小橙接过来用了,果然洗得很干净。他把洗手液还回去,说了声谢谢。

      张一鸣摆摆手说没事,然后又拿起自己的牙刷开始刷牙,好像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有一次程小橙难得在熄灯前回到宿舍,屋里只有张一鸣一个人,其他四个人在走廊尽头的公共休息室打牌。

      张一鸣正趴在桌上写实验报告,看到他回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早?”

      程小橙说:“今天那台机甲故障不大,修完了就回来了。”

      张一鸣“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写了两行又抬起头,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开口:“那个战斗系的学长……赛文?他还是一直找你修?”

      程小橙爬上上铺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想到张一鸣知道赛文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的?”

      “战斗系的机甲维修单在我们系里是有记录的。”
      张一鸣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这三个月接了他的单子,加起来比其他所有人接的总和还多。大一新生修军级机甲,维修系建系以来你是第一个。而且赛文这个人……”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他在学校里挺有名的,不光是因为他家的背景。他的机甲是私人订制,修理难度就不用多说了……据说之前的维修师已经退了几个,然后他就开始找你。”

      程小橙坐在上铺床边,两条腿垂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他之前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赛文找他修,他就得修,没想过为什么是他,也没想过赛文之前的维修师是谁。
      “可能是因为我随叫随到吧。”他说,语气很平淡。

      张一鸣抬头看了他一眼。昏黄的台灯光照在他脸上,圆框眼镜反射出两小片亮光,看不清表情,但程小橙感觉他在叹气。

      “程小橙。”张一鸣说。
      “嗯?”
      “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附加条件,没有追问,没有“你到底怎么得罪他了”或者“要不要我帮你想办法”之类的后续。张一鸣说完就把眼镜戴上,继续埋头写实验报告了。

      程小橙在上铺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张一鸣乱蓬蓬的头发和微微驼背的侧影,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他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好”,然后翻身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在脑子里复盘机甲的维修流程,而是想了很久张一鸣的那句话。
      “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在这个没有人认识他的世界里,这是第一句真正对他说的、不是基于交易或义务的话。

      赵乾看不起他,刘益贺和谭朝阳忽视他,赛文刁难他——所有这些他都能坦然接受,因为这些东西不会伤害他。

      他是一颗螺丝,螺丝不会因为别人看不起它就松掉。

      但善意会。
      善意像一滴油,渗进螺丝和螺帽之间的缝隙里,让那个严丝合缝的、冰冷的、精确运转的结构,忽然变得不那么稳定了。

      程小橙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这一点念头按了下去。
      明天还有一台机甲。
      他不需要善意。他只需要学分、奖学金、编制。
      别的,什么都不要。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张一鸣还在被窝里打呼噜。桌上放着一包营养液,便签条上写着——“昨晚食堂剩下的,你不吃的话我也得扔了。”

      程小橙站在桌前,犹豫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把营养液带走了,他在张一鸣的桌上放了一张便签条,上面写了两个字:
      “谢谢。”

      他走出宿舍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程小橙背着工具箱,手里攥着今天要交的故障分析报告,快步走向车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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