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决》彩笔故人

8、停车坐爱枫林晚 他们看萧锦

　　从这天起，沈砚辞又消失了。

　　“镇国公府”的牌匾再大，也压不住萧锦昭心里的这团火。

　　这一次，他甚至连“军务繁忙”这种敷衍的借口都不屑于找了。一句轻飘飘的“处理私事”，直接在军部告了假，就人间蒸发了。没跟她这个正妻说半个字，连个传话的小厮都没派。

　　萧锦昭气得在听雨居里摔了三个茶盏。

　　她有心想再回公主府告状，但理智硬生生把她拽了回来。刚被公主“压”着镇国公父子低头把她接回来，这还没几天呢，再跑回去？

　　说沈砚辞这几天都没碰她?

　　她萧锦昭丢不起这个人！

　　就在她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的时候，国公夫人来了。

　　这位婆母一向待她极好，笑盈盈地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又是一番语重心长的开导：“团团啊，砚辞这孩子，从小在军营里长大，性子倔，脾气硬，不懂得女儿家的心思。你多担待些，咱们女人家，有时候得以柔克刚……”

　　萧锦昭脸上挂着挑不出毛病的温婉笑容，嘴上应承着：“母亲说的是，锦昭明白。”

　　心里却在疯狂翻白眼：以柔克刚？那是对人用的！沈砚辞那就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刚柔并济都没用！

　　但真正让萧锦昭破防的，是跟着国公夫人一起来的——董娇娇。

　　那位娇柔如林间小鹿的表姑娘，就静静地站在国公夫人身后。她神情平静，那双清幽的眸子越过国公夫人的肩膀，淡淡地落在萧锦昭身上。

　　没有挑衅，没有得意，甚至连一丝情绪的起伏都没有。

　　她明明不如萧锦昭高，那眼神却像是在俯视。

　　她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萧锦昭气得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假笑。如果不是仅存的理智死死按住她，她当场就能掀桌子。

　　更绝的是，第二天，董娇娇也消失了。

　　一问，说是去了西郊的庄园——枫林晚苑赏枫去了。

　　枫林晚？

　　萧锦昭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神他妈枫林晚！这是赤果果的挑衅！

　　“翠微，收拾东西！”萧锦昭当机立断，“备车，我要去看望顾明珠！”

　　借着去找死对头顾明珠“切磋茶艺”的幌子，萧锦昭带着翠微和丫鬟婆子侍卫，一路杀到了西郊的枫林晚苑。

　　这地方依山而建，漫山遍野都是红透的枫叶，景色确实极美。因为对外营业，来往的达官贵人、才子佳人络绎不绝，是个绝佳的掩护之地。

　　萧锦昭一行人也包了个院子住下。

　　她立刻派影一去探查。

　　果不其然，影一很快带回了消息：董娇娇就住在庄园深处一处叫“香枫院”的独立院落里。那地方偏僻幽静，周围没什么闲杂人等。

　　好一个幽会圣地！

　　萧锦昭冷笑一声。她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青色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木兰簪，戴上面纱，扯着同样乔装成普通丫鬟的翠微，借着人群的掩护，摸向了香枫院。

　　这两人，一个是大梁郡主，一个是公主府调教出的大丫鬟，此刻却像两个做贼的，撅着屁股、踩着石头，哼哧哼哧地爬上了香枫院的墙头。

　　“郡主，您小心点……”翠微在下面托着她，声音都在打颤，“这要是被人看见……”

　　“闭嘴！”萧锦昭咬着牙，探出半个脑袋，透过墙头茂密的枫叶缝隙，朝院内看去。

　　只一眼，萧锦昭的血液就瞬间冲到了头顶。

　　院内，阳光透过树叶，洒下一地碎金。

　　那株巨大的枫树下，沈砚辞和董娇娇并肩而立。

　　沈砚辞脱去了平日里那身冷硬的玄色常服，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整个人显得温润如玉。他微微低着头，看着身旁的董娇娇，那双总是冷若冰霜的凤眼里，此刻却盛满了萧锦昭从未见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董娇娇仰起头，看着沈砚辞，樱唇微启，不知说了句什么。

　　沈砚辞轻笑了一声，那笑容仿佛能融化冬日的积雪。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牵住了董娇娇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

　　然后，两人相视一笑，转身，并肩走入了里间。

　　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轰——”

　　萧锦昭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好！很好！

　　好一个“处理私事”！好一个“枫林晚”！

　　你们把我萧锦昭的脸面摁在镇国公府的地上摩擦，自己倒是在这儿给我上演绝美爱情？！

　　去你妈的温婉端庄！去你妈的以柔克刚！老娘今天不把这香枫院掀了，我就不姓萧！

　　沈砚辞啊沈砚辞，你对着我的时候就像个死人，对着她就能笑得像朵花？你牵她的手牵得那么顺溜，碰我一下就跟碰到烙铁一样？！

　　董娇娇，你装得一副深谷幽兰的清冷样，背地里却勾引别人的老公！今天我不把你们俩这对狗男女的脸撕下来，我上辈子就算白混了！

　　“郡主？郡主您去哪？！”

　　翠微还没反应过来，萧锦昭已经像一只炸了毛的母豹子一样，猛地从墙头跳了下去。

　　她一把拉住翠微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走！”萧锦昭咬牙切齿，眼底燃烧着熊熊的怒火，“跟我去捉奸！”

　　话音未落，她一脚踹开了香枫院虚掩的院门，气势汹汹地踏了进去。

　　、、、

　　“砰！”

　　院门被踹开的巨响还在半空中回荡，萧锦昭的脚才刚刚踏上香枫院的青石板。

　　就在这一瞬间。

　　没有警告，没有喝问，甚至没有刀剑出鞘的声音。

　　回廊的阴影中滑出一道黑影。

　　“咔嚓。”

　　一声清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断裂声响起。

　　萧锦昭猛地回头。

　　她看到那个前一秒还在拉着她的袖子、想劝她不要冲动的圆脸小丫头，此刻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翠微的眼睛还惊恐地睁着，嘴巴微张，但她的脖子以一种人类绝对无法做到的诡异角度折断了。没有流血，只有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夜空。

　　那个鬼魅般的黑影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堵在了院门的方向。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萧锦昭僵在原地。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肺部传来一阵痉挛般的剧痛。

　　这是……什么？

　　翠微……怎么了？

　　她在跟我开玩笑对吧？她又在装死吓我了对吧？

　　萧锦昭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作为穿越而来的现代人，思想里觉得人命珍贵，杀人离自己很远。

　　何况，接近一年的穿越生涯，她有皇帝舅舅撑腰，有太后庇护，姐姐姐夫疼爱，她是高高在上的云舒郡主，走到哪里都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直到这一刻，当那声清脆的骨折声在她耳边炸开，当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一起长大的、情同姐妹的女孩，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被轻易抹除时……

　　萧锦昭才猛然惊醒。

　　她面对的，不是什么霸道总裁爱上我，不是什么宅斗文里的家长里短。

　　而是人命如蝼蚁的封建社会，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郡主身份，在真正的暴力和杀戮面前，一碰就碎了。

　　她还没从震惊里反应过来，三名身穿黑色劲装、头戴面巾的死士，已经围拢了她。

　　他们看萧锦昭的眼神，像看待宰的羔羊。

　　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