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偷天换日 她生的是女 ...
-
承平十三年,仲春时节。
几场绵绵的春雨过后,镇国公府后花园里,百花缤纷,绿叶抽芽。
解冻的春水里,几尾锦鲤跃出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处处都是勃勃的生机。
连带着萧锦昭的身子也终于丰腴了起来。
她的肚子已经大得像个扣着的铁锅,沉甸甸的,连站起身都需要丫鬟搀扶。原本尖削的下巴圆润了,惨白的脸色也被这春日的暖阳烘托出了几分血色。表面上看,她终于像是一个被夫家精心娇养、即将为人母的幸福女人了。
“还算沈砚辞那小子有点良心。”
萧锦瑶大刀金马地坐在酸枝木玫瑰椅上,端起手边的君山银针灌了一口。她今日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劲装,袖口用金线收紧,显得英姿飒爽。看着满院子穿梭伺候的下人,以及堆在角落里那些还没来得及入库的奇珍异宝,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之前对他的敲打,还是有点用处的。”萧锦瑶挑了挑眉,但目光落回到萧锦昭脸上时,眉头却又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团团,你怎么看着还是闷闷不乐的?”萧锦瑶放下茶盏,凑近了几分,锐利的目光在妹妹脸上扫视,“我听闻沈砚辞最近表现也不错,是不是他又私下里欺负你了?还是说……那些个不长眼的下人怠慢了你?”
萧锦昭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闻言,眼睫微微垂下。
表现不错?
何止是不错,简直是京城模范丈夫的典范。
妻子怀孕至今,沈砚辞硬生生地熬着,身边没有任何通房妾室,连一只母蚊子都不让近身。他推掉了大部分的应酬,每日下衙后就准时回府,甚至偶尔还会坐在她这听雨居里,装模作样地陪她用个膳。
整个京城的贵妇圈子,谁不羡慕云舒郡主嫁了个绝世好男人?
最让外界津津乐道的,还是一个月前的那场“发作”。
董娇娇养的那只猫,突然从花丛里窜出来,差点扑到正在散步的萧锦昭。
当时沈砚辞也在场。他一把钳住那只猫。当着满院子下人的面,对他一向疼爱的表小姐厉声斥责。
如果不是国公夫人身边的老嬷嬷拼命劝说,“即将足月,见血杀戮恐冲撞了小世子”,沈砚辞差点当场摔死那只猫。
随后,他当场下令将董娇娇送去城外的普济寺,美其名曰“为郡主和小世子抄经祈福,洗清罪孽”,什么时候知道错了才准回来。
国公夫人的求情都没用,董娇娇哭得梨花带雨,他看也没看一眼。
多感人啊,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怀孕的妻子,连最疼爱的表妹都能狠心发配。
但萧锦昭却在心里冷笑出了声。
你那是祈福吗?你那是肚子大了,需要送出去了。
萧锦昭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海棠花香的春日空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滚的戾气强行压了下去。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你们这对狗男女,想在外面把孩子生下来?做梦。等我把肚子里这个生下来,安置妥当,我有一百种方法扒了你们的皮!
“团团?你说话啊!”萧锦瑶见她久久不语,脸色变幻莫测,顿时急了,“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手已经习惯性地摸向了腰间的马鞭,“是不是沈砚辞那混蛋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告诉我,姐姐现在掀了他国公府!”
“姐!你别冲动!”
萧锦昭猛地睁开眼,赶紧伸手拉住萧锦瑶的衣袖,强扯出一个笑容:“你想哪儿去了,他能欺负我什么?我可是太后和舅舅捧在手心里的云舒郡主。”
“那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是给谁看?”萧锦瑶狐疑地盯着她。
“我……我只是害怕。”萧锦昭顺势低下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颤抖。她是真的害怕,怕这个吃人的封建时代,怕生产的鬼门关,更怕生下孩子后那场必定会到来的血雨腥风。
“我听说……女人生孩子,就像是去鬼门关走一遭。我一想到那个,晚上就睡不着觉……”萧锦昭紧紧抓着姐姐的手,这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能依赖的亲情。
听到这话,萧锦瑶眼底的怒火瞬间化作了心疼。
她反握住萧锦昭的手,重新坐了下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别怕,那些晦气事不会落到我们团团头上的。太医院最好的稳婆太医,都已经安排好了,随时在府里候着。”
萧锦瑶伸手,轻轻摸了摸萧锦昭隆起的肚子,眼神温柔:“你放心,等你发动那天,姐姐亲自来陪着你。”
听着姐姐的保证,感受着手掌传来的温度,萧锦昭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短暂的舒缓。
她看着姐姐英气勃勃的脸,嘴角终于绽开了一个多日来最真实的笑容。
“好。”
、、、
痛。
撕心裂肺的痛楚如同海啸一般,一波又一波地席卷着萧锦昭的全身。她的十指死死地抓着身下的床褥,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骇人的惨白。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的里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整个人仿佛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郡主,用力啊!已经看到头了!”产婆满手是血,声音因为紧张而尖锐得破了音。
“啊——”
萧锦昭发出了一声困兽般的嘶吼。那种仿佛要将身体活生生撕裂成两半的剧痛,让她的意识一阵阵地模糊。
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这是她唯一的信念。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借着那股狠劲,她拼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
“哇——”
一声响亮而稚嫩的啼哭声,终于穿透了产房里浓重的血腥气,宛如天籁。
萧锦昭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的景象因为极度的虚脱而有些发黑。
“恭喜郡主,是个小千金……”产婆话还没说完,身边的丫鬟喜儿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手里拿着一块浸了药汁的帕子。
刚才还满脸喜色的产婆,连吭都没吭一声就软倒了下去。
萧锦昭的瞳孔猛地收缩,她刚想叫喊,另一只拿着药帕的手从背后捂了上来。
刺鼻的药味瞬间剥夺了她残存的意识,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我的孩子……
不……
当萧锦昭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晌午。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里,驱散了昨日的血腥与阴霾,取而代之的是满室的安宁与喜气。
“妹妹你终于醒了!”
守在床边的萧锦瑶探头过来,眼眶通红,显然是哭过。
“不是说还有几日吗?怎地突然就发动了?我一听到消息就立刻从沈淑妃宫里出来,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
还没等萧锦昭开口,一边的镇国公夫人满脸红光地靠近过来,声音里都带着欢喜:“哎呀,公主殿下您别哭了,这不都好好的嘛。”
她又转过头,一把握住萧锦昭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我的好儿媳,你可真是我们家的大功臣,是个哥儿!我们镇国公府终于有嫡长孙了!你父亲今日连兵部都没去,已经进宫去给太后和皇上报喜了!”
哥儿?
嫡长孙?
萧锦昭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一记闷棍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天灵盖上。
她生的是女儿,产婆说得清清楚楚,是个小千金!
哪里来的哥儿?!哪里来的嫡长孙?!
“孩子……我要看孩子……”萧锦昭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死死地反握住国公夫人的手,眼神狂乱得让人心惊。
“快,把小世子抱过来给郡主瞧瞧。”国公夫人以为她是护子心切,连忙吩咐奶娘。
一个裹着大红织锦襁褓的婴儿被小心翼翼地抱到了萧锦昭面前。
萧锦昭死死地盯着那个闭着眼睛熟睡的婴儿,呼吸仿佛停滞了。
“你看看这眉眼,这鼻子,简直跟砚辞小时候一模一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国公夫人喜滋滋地指着婴儿的脸,笑得合不拢嘴。
萧锦昭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越过那个婴儿,看向了站在人群最后方的沈砚辞。
沈砚辞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玉树临风,宛如谪仙。他的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那是初为人父的喜悦与欣慰。但他看向萧锦昭的眼神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那是看着一个死物,看着一个完美完成任务的工具的冰冷眼神。
狸猫换太子。
沈砚辞,你竟然敢用那个贱人的儿子,来换我的女儿!你竟然敢在太后和皇上的眼皮子底下,做这种偷天换日、诛九族的大罪!
强烈的恨意和绝望,如同毒蛇般瞬间绞紧了萧锦昭的心脏。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前一黑,再次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晕厥。
、、、
一个月后,镇国公府嫡长孙的满月宴,办得空前盛大。
京城里有头有脸的权贵几乎悉数到场,流水般的贺礼堆成了山。太后甚至赐下了金锁和玉如意,皇上的赏赐更是连绵不绝。
前厅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镇国公夫人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大袖衫,满脸慈爱地抱着那个穿着大红吉服的婴儿,穿梭在宾客之间,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恭维。
“哟,这小世子长得可真俊啊!”
“可不是嘛,您看这眉眼,这神态,简直和沈世子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将来长大了,肯定又是一个倾倒京城的美男子!”
“国公夫人好福气啊,郡主这一胎就生了个大胖小子,镇国公府后继有人了!”
每一句恭维,都让国公夫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一分。
而在国公夫人身边,是董娇娇。
肚子已经扁了下去,身形也恢复了正常,仿佛真是去寺庙受了清修之苦。
她乖巧地站在国公夫人身侧,面带微笑,平静地看着那个孩子。
萧锦昭坐在主位的帘幕后,冷冷地看着这一出荒诞的戏剧。她没有出去,沈砚辞借口她“生产伤了元气,需要静养”,将她软禁在了这里。
“郡主身子虚弱,需要安心静养。”
沈砚辞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温文尔雅,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冷酷。
“孩子夜里哭闹,恐惊扰了郡主休息。我已经吩咐下去,将孩子交给母亲亲自抚养,郡主只需安心养病便好。”
他们知道她知道真相,怕她伤害那个儿子。
萧锦昭紧紧地攥着手中的丝帕,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鲜血渗出,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