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不老》楼月渡

1、初遇 谢谢你仗义

　　2026年5月12日，叶初给吴言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我不恨你，我放下执念了。
　　我会带着祝福的心情，看你跃入人海，去经历，去爱。
　　从此，我们都自由了。

　　退出聊天界面，她打开朋友圈。坐在十七层阳台的摇椅上，指尖落下字句：
　　【我曾得到过一颗最热烈、最纯粹、最少年气、最义无反顾的真心。
　　也曾拥有过一个滚烫赤诚、毫无保留、灵魂与身心都全然契合的顶配爱人。
　　那是命运赠予我，最好的礼物。】

　　在“谁可以看”那里，选择“无所谓”的标签——里面只有一个人，发表。

　　发完这条仅他可见的朋友圈，叶初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蜷缩在摇椅里，望向窗外的万家灯火。

　　手机屏幕暗下去。
　　回忆在夜色里一点一点亮起来。

　　而这一切的开始，不过缘于一场游戏里偶然的相遇，缘于她想认认真真对一个人说声“谢谢”。

　　——

　　2021年10月25日，叶初玩《英雄联盟手游》的第十二天。

　　这年四月，她做完手术，辞了工作，在家养病。妹妹叶歌迷上这款游戏，她出于好奇下载试玩，发现比常玩的《王者荣耀》操作空间更大，一下子来了兴致。

　　刚用琴女拿下一把MVP，她趁势又开一局。
　　有王者荣耀十几个赛季王者的底子，她操作不差。但初玩英雄联盟不太适应，多选辅助位。
　　这局用的琴瑟仙女·娑娜，已经拿到北京市的金标，在她所在的大兴区排在前三。

　　只是，这游戏里总有玩家对软辅有偏见。有时候她刚选出琴女，就会被队友指责选了废物英雄。不过多年王者历练下来，她心态早就佛了，不管遇到什么恶意，都能淡定以对。

　　可这一局，她遇到了一个极品队友。

　　选英雄界面，她刚锁定琴女，聊天界面就弹出信息：
　　一只眠羊（皮城女警·凯特琳）：最烦玩游戏匹配到女的，只会玩混子软辅屁用没有。
　　一只眠羊（皮城女警·凯特琳）：遇见女的就输，这局又没了。

　　叶初没搭理。想着开局好好打，一会儿用战绩糊他脸。
　　但她低估了这个射手的菜与恶。
　　进局后，他的文字信息没有停过，翻来覆去说着遇见女玩家就是输，玩软辅的都是垃圾……

　　起初，叶初还带着看戏的心情，想看他什么时候才能骂出点新意。她没有理他，也没有不管他。虽然他的操作离谱，但她依旧插眼看视野，加血控制，兢兢业业地履行辅助的职责。

　　可眼看他不清线、不守塔、该撤不退、该打不上、频频送人头后，叶初生气了。
　　骂我可以，你不能摆烂恶心人呀。上翡翠的每颗星星都是我辛辛苦苦打来的好吗！

　　于是，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心情极不美丽的她，贡献出了游戏生涯的首骂。

　　一条条语音转成文字，跳上屏幕：
　　米粒（琴瑟仙女·娑娜）：射手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现实里没女人要，到游戏里来找存在感了？
　　米粒（琴瑟仙女·娑娜）：又菜又爱叫，整个峡谷都找不着比你更能送的了。
　　米粒（琴瑟仙女·娑娜）：诸葛亮当年草船借的是你吧？

　　声音微微颤抖着，打破午后的静谧。

　　射手见叶初回应，骂得愈发起劲，发出的文字里星号占去多半。
　　唇枪舌剑几个回合，叶初被深深恶心到了，操控游戏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动。

　　文字已经不足以表达她的愤怒。她在团战中，一边操作一边酝酿脏话。
　　射手从不参团，团战意料之中没打过，PAD屏幕暗下来。叶初深吸一口气准备开麦，聊天区域接连弹出几条信息：
　　北溟鱼（德玛西亚皇子）：玩个射手0-7，助攻都混不上，没人跟你计较，你还骂起来没完了。
　　北溟鱼（德玛西亚皇子）：琴女玩得挺好的，你一直送，节奏都被你浪没了还有脸BB。
　　北溟鱼（德玛西亚皇子）：玩个游戏能让你玩出性别优势，真是离谱！

　　打野北溟鱼连发三条，句句扎心。
　　射手不再说话，只默默花样作死。
　　叶初压下开语音骂他的念头，远远避开他的女警——给这样的烂人加一口血，她都觉得晦气。
　　后期对面抱团很紧，己方团战永远少一个人，四个队友再努力，也无力回天。

　　叶初没了心情，没等结算界面加载完就退出了游戏。
　　她把PAD丢在沙发上，扯过抱枕捶了好几下，才稍微解气。
　　最生气的时候，她甚至有了卸载游戏的冲动。如果不是打野挺身而出，英雄联盟就要永远失去她了。

　　过了好一会儿，心情平复下来，叶初想起那个叫北溟鱼的打野。他是自己玩这个游戏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帮她说话的人。刚才好像忘了向他说声谢谢。

　　她重新登陆游戏，在战绩里找到那场对局，发出她在《英雄联盟手游》里的第一个好友申请。

　　——

　　晚上九点，吴言登陆游戏，看到一条好友申请。
　　米粒——他对这个ID印象很深，是下午随手开的一场对局里遇到的辅助。当时队伍里射手又菜又浪，满嘴喷人，他看不下去怼了几句。
　　那个辅助玩得很好，有意识有操作。更难得的是，她顶着谩骂认真打完全局，没有摆烂。心态好到让他忍不住想替她说话。

　　吴言是英雄联盟端游老玩家，最近课题组没那么忙，就跟发小秦乐川一块儿征战手游峡谷。
　　他不知道米粒为什么要加自己好友，但想到她尽职尽责的琴女，点了同意。

　　米粒的头像出现在好友列表里，显示正在排位中。
　　吴言视线下移，约好九点一起开黑的秦乐川还没上线。他发信息过去催，对方回：加班回来晚了，马上来。

　　吴言返回游戏。

　　叶初打完对局，看到北溟鱼已通过好友申请，人正在线。她退出匹配，打开聊天框。

　　米粒：下午那场对局，谢谢你仗义执言。
　　北溟鱼：不客气，你琴女玩得很好，是那个射手太过分了，我说他几句应该的。

　　叶初看着“应该的”三个字——可是只有你帮我说话了。
　　米粒：他对女玩家偏见太深……
　　北溟鱼：菜不自知，就会甩锅，电竞游戏分什么男女。

　　叶初叹了口气。玩游戏这么久，她遇到过无数菜得抠脚的男玩家，也遇见过很多秀得飞起的女孩子，强弱岂是一个性别能概括的？可总有人只因为对方是女玩家，就天然地看轻。

　　北溟鱼：别因为那些素质不好的人生气，希望你多多上分。

　　想到这游戏里也不全是奇葩，叶初心情好了些。
　　米粒：哈哈，好的，你也是。
　　北溟鱼：一起加油吧。
　　米粒：嗯呢，加油！

　　叶初想，游戏见人品，这个在游戏中愿意为陌生队友说话的人，现实里一定也是善良、正直的吧。

　　另一边，已经和秦乐川双排开局的吴言，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特意添加好友，原来只为说声谢谢啊，还挺有礼貌的。

　　——

　　道谢之后，叶初再没和北溟鱼聊过。
　　有时她上线，北溟鱼也在，但她习惯了独自游戏，想着网络之交不必过分熟络，依旧自顾自地单排。
　　一周后，她段位升到钻石，琴女的战力排名成为大兴区第一。

　　这天晚上，她刚登陆游戏，活动弹窗还没关完，一则排位邀请就弹出来。
　　北溟鱼。
　　叶初迟疑片刻，点了接受。
　　初遇那天他的挺身而出，在她心里留了层“好人”滤镜。这让她愿意放下疏离。

　　双排第一局，路人队友打野，吴言锁定诺手走上路，叶初在下路辅助，两人隔着整张地图。
　　吴言很快拿下全场首杀，稳稳压制对面上单。屏幕上方不时弹出诺手的击杀提示。

　　这次进队还真是进对了。

　　两人虽是双排，却很少说话。吴言只在队友冒进时打字提醒，其余时间大多发进攻、撤退各种信号。
　　几局下来，叶初发现他每条路都能打，结算时多是己方MVP。她心中了然，这一定是端游资深玩家。
　　赢多输少，两个人都很尽兴。

　　自此之后，叶初时常收到北溟鱼的排位邀请。
　　一个能带飞又不聒噪的队友，谁会拒绝呢？她很快就从喜欢单排变成了习惯双排。

　　一起玩的次数多了，两人偶尔会在匹配等待时复盘对局。
　　有时叶初没发挥好自嘲拖了后腿，北溟鱼都回：没关系，我们再赢回来。
　　见多了稍微劣势就嫌弃队友、负能量爆棚的玩家，北溟鱼的好脾气，很合她胃口。

　　偶尔，北溟鱼会拉一位ID叫“糖拌西红柿”的好友一同三排。
　　西红柿在时，北溟鱼不像和叶初双排时那样沉稳，他会开语音和西红柿互相打趣，言谈间鲜活、爽朗。

　　第一次根据对话情况，分辨出哪个声音是北溟鱼时，叶初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这个性格温和的男生，声线会偏向清软温润，不料却是低沉醇厚的音色。在有些声控的她听来，是悦耳的。
　　可惜北溟鱼只在与西红柿一起时才开语音，她并不常听到。

　　某场对局，叶初在语音里听见两人对话。
　　一人笑着打趣：“吴言，你个菜鸡抢我人头。”
　　另一人回怼：“川狗，要不是我，你早被对面杀了。”

　　叶初隐约知晓了北溟鱼的本名，只是无法确定是“吴言”还是“无言”。

　　西红柿偏爱打野，然而发挥极不稳定，不是超神就是超鬼。三个人总是输输赢赢，打一晚上，段位也没什么变化。
　　但叶初有些喜欢现在的这种状态，听着他们吵吵闹闹，自己的日子好像也生动了起来。

　　西红柿在时，三排；西红柿不在，她和北溟鱼回归双排。
　　一起玩了十余日，历经几十场对局，彼此的话语渐渐多了起来。不过，聊的都是游戏。
　　叶初觉得这般状态恰到好处，他们只是简简单单的游戏好友，分寸相宜，无需牵扯多余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