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归家 我是一个精 ...

  •   我是个有精神残疾的人。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的主治医生说的。

      作为一名曾经为国家服务了十年、奉献过青春和热血的青年,如今即将步入中年,我退伍后享受的唯一优待就是可以长期并且低价的获得我的主治医生的定期接待和检查,但,是精神科的。

      所以,我的主治医生已经治疗了我十年以上,每月问诊都是同样的开头和结束语:“小贺,你好啊!最近好吗?最近有想起什么吗?吃得好?睡得好?”最后开了一堆据说是补脑子的药给我,例行问诊便告结束,前后总共不到五分钟,这十年来,我们俩定期走一遍这个流程,已经到了行云流水、炉火纯青且麻木不仁的地步。

      你可以看出,我的这个病十年来毫无起色,并且在我有限的一眼能够望到头的生命里,也着实看不到它能有起色的那一天,说是绝症也可以,但不至于要了卿卿性命,所以可以继续麻木不仁下去也未可知。

      虽然我有病(嗯?怎么听着像骂人?)但并不影响我的正常生活,十年前我从部队转业到了一家国企单位,旱涝保收活儿也不重,主要还是得益于我这病,但这十年我也没闲着,亲也相过,人见得也不少,就是一直没结成婚,独居在一座公寓楼的单室间里,这也主要因为我这病。

      我喜欢一开始就跟别人说明我有病的这个事实,导致别人认为我真的有病,但其实我只是在十年前丢失过一段记忆,说起来并不影响日常生活,“失忆”这个词有阵子听起来还有些时髦,但我真不是赶时髦,谁赶时髦说自己有病,还是精神科的?我只是不想以后为这事纠缠不清,麻烦。

      说起来,我是个很怕麻烦的人,这并不是说,我怕惹麻烦,我只是讨厌各种缠夹不清的人情世故,这可能跟我的成长经历有关。我出生在一个军人家庭,父母都是军人,从小长在军队大院内,跟一帮兵哥哥混得很熟,在那样的环境里,人情世故相对简单单一,如果不是十岁那年父母的突然离世,我想我以后大概率能成为一名军人,咳,我后来还是入了伍,但那不是因为父母,而是因为收养我的纪司令。

      纪司令不是司令,只是我喜欢管他叫司令,因为他常年板着一张臭脸,说一不二,谁要是违反了他的命令,肯定没啥好果子吃。纪司令是我父母的战友,据说是过了命的交情,按理说,他收养我是天经地义的事,但当时我死活不肯跟他走,是那种宁愿去孤儿院也不愿意跟他走的架势,后来长大了纪司令说,我的这种执拗劲儿,像极了他。

      为了让我同意,纪司令终于收起了他那张千年不化的冰山脸,露出了一丝罕见的微笑,拿出一块糖,以连街头诈骗小孩的惯犯都不屑使用的拙劣伎俩,试图哄骗我的信任,结果当然被我一眼识破。

      不过最后我还是跟着纪司令回了家,原因是当时尚在人世的纪师母用母亲般的光辉照耀了我,我是心甘情愿的,绝不是因为纪师母做的菜好吃。

      我生活的这个单元楼已经很旧了,楼道里常年无人清理,推放着各种不用的废弃家具,积攒着厚厚的成年老灰,墙上到处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其中以修水管、通厕所、下水管道疏通的小广告居多,可见贴广告的人并不是无的放矢,知道像这种老式居民楼最需要什么样的服务,但我从来没有打过上面的电话,倒不是我家不需要,而是我对于主动上门推销存在一定的排斥性,这就像当年纪司令主动哄骗不能成功一个道理,从小我就对这种主动送上门来的殷勤敬而远之,所以纪司令从不怕我被人拐跑,能拐跑我的人只能有一种:不主动搭理我的人。但,哪个拐子会不主动搭理人就能把人拐跑?我也没啥特殊爱好,对于小孩子喜欢的糖果零食什么的统统免疫,用纪司令的话说:“早熟。”

      我说:“我那不叫早熟,我只是不感兴趣。”

      纪师母会说:“咱家小贺可不是早熟,她是要求高。”

      还是师母懂我。

      可惜一向懂我的师母在我刚满十八岁的时候却去世了,我和纪司令一下子像失去了精神支柱,沉寂了许久,犹记得那年我们刚刚失去师母,三月份的天气,天冷得不寻常,完全没有春天要来的迹象,那是我度过的最冷的一个春天。砭人肌肤的寒意笼罩在记忆中那一整年,我和纪司令时常在餐桌前相对而坐,瞪视着餐桌上的那几道不大可口的饭菜,餐桌上一副空碗筷照例摆着,我俩看着那副空碗筷,沉默不语,那一刻我知道,安静的空气是有重量的。

      “不能这样!”最终纪司令说。“不能再这样,明天我就把照片收起来。”

      纪司令说的照片,是师母的遗像。师母去世后,她的遗像一直摆在客厅显眼的位置,前面摆着一些鲜花水果做供品,纪司令要把师母的这个供桌撤去,我犯起了执拗的毛病,死活不同意。

      “我已经安排好了,过两天你就去连队报到。”

      我因为高考成绩不理想,没有上到心仪的学校,又因为师母的突然去世,对填报志愿以及今后要走的路提不起一丝兴趣,因此耽误了上学的机会,几个月来一直赋闲在家,成了个吃闲饭的。没想到纪司令竟然安排我入伍当兵。

      虽然一直生活在军营里,父母去世后我也没离开过,跟着纪司令和纪师母,仍然住在部队大院,但真正当兵入伍却是我一直没有想过的问题。

      “我不去。”反正纪司令让我干什么我都不同意就对了,谁让他要那样对待师母的遗像,那一刻,我被师母慈母般的关爱而推迟的青春期的叛逆终于爆发出来。再也没有如母亲般的师母的温柔开解和循循善诱,我就像一座被安抚多年的活火山,终于喷发了出来,火山遇冰山,真如火星撞地球一般。

      那段时间,我们那个小小的家再也不能平静如水,每日爆发的争吵频次不断升级,纪司令只会命令,而我永远反对,只要反对就是对的,甭管他是对是错。

      不管我愿不愿意,最终我还是被扔进了军营,而且还是最苦最累的尖刀连。按理说,像我这样的女兵,应该去什么文工团、后勤连,但纪司令硬是把我塞进了以魔鬼地狱著称的连队,跟着一群男人一起摸爬滚打,每天训练下来身上没一块好肉,到处青一块紫一块的,我认定了是纪司令对我的打击报复,为了跟他继续较劲,我憋着一股劲绝不认输,居然没被其他人甩在身后太多,连那些开始轻视我的男兵最终都对我刮目相看,最重要的是,身体的伤痛治愈了我心里的伤痛,至少我没有再那么意志消沉,甚至到最后偶尔想起纪司令,竟然还有点感激他,当然表面上我并没有承认这一点。这就是为什么后来他到了研究所,并且把我从部队调去成为我的顶头上司后,我并没有那么抵触,只是我们仍然不亲近。

      若不是后来发生的事情,使我脑部受到重创而失去一部分记忆,也许我们会一直这样不远不近的相处下去,像两条不愿靠近又不想远离的平行线,也许今生等不到交汇的时刻。

      2020,因为疫情的原因,我放了一个长假,鬼使神差地,我回了一趟家,从研究所退伍到地方,我有十年没见到纪司令了,他做的菜依旧那么难吃,脾气依旧那么呛人,但我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抵触他了,毕竟在这世上,他算是我唯一的亲人,意识到这一点,还要拜谢这场疫情,我们是幸存者,活着,来之不易。

      我们彼此寒暄,不再剑拔弩张,我给摆放在客厅一角师母的遗像上了炷香,回头看见沉默地站在一边的纪司令,突然有那么一刻,我有些伤感,因为我发现纪司令老了。

      “找个老伴儿吧,司令。”我说。

      “先管好你自己吧!”

      说话还是那么呛人。

      吃饭的时候,我跟司令说:“我不想再看医生了。”

      “不行!”司令永远言简意赅,绝不妥协。

      “失忆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抗议,但我已不是十八岁的黄毛丫头只知道一味的反抗,我加了一句:“我老往精神科跑,怎么找对象啊?”

      我知道司令一直关心我的生活,对我长期独居颇有担忧,果然我的话起到了作用,司令沉吟了半晌,道:“不能接受你的病,就不能接受你这个人,这种人不要也罢。”

      我也犯起了倔脾气,说道:“我说司令啊,你怎么比我还天真?这世道就是这样,容不下我们这种与众不同的人,要么和他们一样,要么就敬而远之,你指望普通人接受一个不正常的人,还要同她一起生活,你也太高看普通人了。”

      司令突然从饭碗中抬起头,表情严肃地(当然,他一直表情严肃,我也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严肃认真哪个是没表情)看着我道:“我的丫头本来就不是普通人,普通人根本配不上你!不用太在意他们。”

      这。。。算是安慰?我谢谢你哦!

      这么多年,司令你还是这个臭脾气,嘴硬,心软,不过,我被你感动了。

      所以,我鼻子一酸,瞬间怂了,低头扒饭:“好吧好吧,你赢了,我还是继续看我的病。“

      我说老头啊,几年没见,你的段位又提高了嘛,算了算了,溜了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归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