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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那天早晨, ...

  •   那天早晨,苏念推开窗户的时候,发现屋檐下的冰凌全化了。一根都不剩,檐角只剩下湿漉漉的水痕,在晨光中泛着深色的、像被画上去的光。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排空荡荡的檐角,看了几息,然后把窗户推开更大一些。风从窗户涌进来,不再是刺骨的冷,是那种凉中带软的、像被太阳晒过一整个下午的棉布一样的风。冬天该走的,已经走了。苏念把窗户撑好,转身下楼。

      阿九已经在大堂里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粥和一双筷子。粥是刚盛出来的,还在冒热气,碗沿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没有动筷子,他在等她。苏念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没有夹菜,她看着他,看着他眼睫上挂着的一小粒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也许是面粉,也许是灰尘。她伸出手,用指背轻轻擦了一下他的睫毛,动作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的睫毛在她的指背上颤了一下,像一个刚被叫醒的人,还不知道自己在哪。

      "有东西。"苏念说。

      阿九没有问是什么。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温的,米粒已经煮化了,在汤里散开。他咽下去,喉咙里留下一道温热的线。苏念也端起自己的碗,两个人面对面喝着粥,谁也没有说话。窗外有鸟在叫,不是一只,是几只,声音从槐树的枝干间传过来,清脆的,像一串被穿在看不见的线上的小铃铛。鸟叫了一阵,又停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两个人的手之间,一小块方方正正的、暖融融的光。苏念把手指伸进那片光里,看着光把她的指尖照成半透明的淡粉色。阿九看着她的手,看着她手指在光中微微移动的弧度。

      沈清辞来的时候,院子里的阳光正从东南方向照过来,把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短而浓。苏念正在收拾碗筷,听见推门的声音抬起头。沈清辞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袍,头发用白玉簪挽着,肩上没有背剑。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上,看了几息,然后移开了。陆云深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头发束着,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看着沈清辞,又看了看苏念,再看了看大堂里坐着的阿九。他的目光在阿九的右手上停了一下——护腕还在,深蓝色的,边沿的绣字在阳光中微微反着光。

      苏念放下碗,走到门口。"怎么来了?"

      沈清辞的目光从槐树上收回来,落在苏念脸上。"过来看看。"她的声音不高,但很平,像是一句没有被提前准备过的话,到了嘴边就自己出来了。她看着苏念的脸,看了几息,又看了看苏念身后的阿九。"他手的伤,老徐看过了?"

      "看过了。能动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她站在那里,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衣袍的下摆轻轻掀起一角。她的手指在袖口里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握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松开什么东西。她的目光从苏念脸上移开,落在阿九身上。

      "九,你过来一下。"沈清辞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阿九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向门口。他经过苏念身边的时候没有看她,但他的右手在垂下去的时候微微张开了,像是在空气中划了一道看不见的线。苏念看见了那根线,看见了它从他的手边出发,穿过空气,落在她垂着的手旁边,停住了,没有碰到她,但停住了。她把自己的手也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要把那根线接住。他没有回头,他走出了门口,走到了院子里,走到沈清辞面前。

      苏念站在门槛里面,没有跟出去。陆云深侧身让开了一步,站在门框旁边,像是替那扇门挡着风。苏念看着院子里的三个人。沈清辞在说话,声音很低,低到她站在门槛里面只能听见几个零碎的音节,听不出完整的句子。阿九听着,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风从北边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没有拨。苏念看见他的肩膀在风里微微沉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的肩上放了一件看不见的东西。那件东西不重,但它放在那里了,不会自己离开。

      沈清辞说完之后,抬头看了阿九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眨了一下眼,但苏念看见了那一眼的重量——沈清辞在问"你明白了吗"。阿九没有回答,但他点了一下头。那一点头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轻轻落在了水面上。水面没有碎,叶子也没有沉。

      沈清辞转身朝门口走来,经过苏念身边的时候,她的手在苏念的手臂上轻轻碰了一下,像一阵风从身边吹过,你感觉到了,但你没有来得及抓住。她和陆云深一起走出了院子,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门轴转了一圈,发出一声细长的、像叹息一样的吱呀。

      苏念站在门槛里面,看着阿九还站在院子里。他背对着她,面朝那扇关上的门,没有动。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比平时瘦了一些,像是刚才那件看不见的东西还压在他肩上,压得他的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些。她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几息,然后走了出去,走到他旁边,没有问他沈清辞说了什么。

      阿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被阳光照亮的,是从他身体深处亮起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正在慢慢燃烧的光。那种光她见过,在他第一次说"我等你"的时候见过,在他揉面的时候见过,在她把护腕递给他那天见过。那是他决定了一件事之后才会有的光。苏念知道那是光,也知道那道光意味着什么——他做了一个决定。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不是握,是碰,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翅膀还没有合拢,脚已经站住了。

      "什么时候走?"苏念问。她的声音不高,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后天早上。"阿九说。

      苏念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插进自己的袖子里。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摸到了那把袖中刃,刀柄是温的,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她没有攥住,只是搭着。

      "去多久?"

      "不知道。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个月。"

      苏念点了点头。她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去做什么,没有问为什么是他。她知道不能问。她问了,他不会说。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见了他眼睛里那道光。那道光没有灭,但它旁边多了一层别的东西——一层很薄的、像水膜一样的东西,覆在光的表面上,没有遮住光,但让光变得模糊了一些。

      "回屋吧。"苏念说。

      那天下午,苏念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暗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她站在案板前面,手指按着案板的边缘,按得很轻,像是怕按重了会把什么东西震碎。她的目光落在案板上的面粉罐上,罐子是粗陶的,盖子盖着,盖沿上有一圈干了的白色粉末。她伸手把盖子揭开,看了看里面的面粉,然后又盖上了。盖上之后,她又揭开了,又看了看。她的手指在罐沿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让那罐面粉记住她的温度,记住在她等他回来的日子里,它会一直在那里,会被打开,会被倒进碗里,会被揉成面,会被切成条,会煮成她一个人吃的面条。

      阿九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去。他靠着门框,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比平时小了一些,像是有一件看不见的东西也从她的肩上压了下去,压得她的肩膀比平时低了一寸。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伸向她的方向,没有碰到她,停在离她后背半步远的地方,手指张开着,像是在等她转身。她没有转身,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慢慢地合拢了,像是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晚上想吃什么?”苏念没有回头。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天晚上,苏念做了一碗面。面是她揉的,揉得比平时更用力一些,像是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揉进面里。面很筋道,很有嚼劲,酱汁裹在每一根面条上,咸淡刚好。她把面端到桌上,放在阿九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面,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咽了,没有说“好吃”,没有说任何话。他低下头,把整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吃完之后,他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她。他的嘴角沾着一点酱汁,她没有告诉他。他想用手背擦,手抬起来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放下了。

      那天晚上,苏念坐在床沿上,把阿九的包袱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包袱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她打开包袱,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取出来,叠好,再放回去。一件灰色的短打,叠了三折,放进去。一双新布鞋,鞋底是千层底的,鞋面上没有绣花,她把鞋并排放好,鞋头朝着同一个方向。一把梳子,木齿的,齿尖被磨圆了,不会刮伤头皮。一块帕子,粗布的,叠成方胜形。她看着那块帕子,看了几息,然后把帕子展开,重新叠了一次,叠得更小一些,塞进包袱的角落。她系好包袱的结,把包袱放在枕头旁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另一间屋里,阿九也坐在床沿上没有睡。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是弯的,一弯细细的、银白色的,像一个被人不小心丢在那里的、银质的钩子。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看着护腕边沿那行深灰色的绣字——九。苏。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慢慢张开,像是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合拢,像是在保存那个东西。他又张开,又合拢。

      第二天早上,苏念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天还没有全亮,窗纸是灰蓝色的,像一块被水洗淡了的旧绸布。她穿好衣服,没有梳头,直接走进厨房。灶膛里的火生起来了,锅里的水烧开了,面下锅了。她动作很快,像是怕时间不够用,像是怕面煮久了会软。她捞起来,分成两碗,浇上酱汁,撒上葱花。她端着两碗面走到大堂,放在靠窗的桌子上,然后坐下来,等他。

      阿九下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两碗面上,落在她的手指上。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早”,没有说任何话。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放进嘴里,嚼了,咽了。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苏念。

      “我走了之后,你每天还会揉面吗?”阿九问。

      “会。”苏念说。

      “那就行。”阿九低下头,继续吃面。吃完了面,他把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洗好,倒扣在案板上。他洗碗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最后的时间记住这间厨房里的一切——灶台的位置,案板的高度,水盆在哪个角落,碗柜的门朝哪边开。他洗完了碗,把围裙挂好,转身走出来。

      苏念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他的包袱。她把包袱递给他,他没有接。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碰了一下,没有火花,没有声音,只是碰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接了包袱。他的手指在接过包袱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他的手是温的,她的手指是凉的,凉碰温,温没有变凉,凉也没有变温,但他的手在她手指上多停了半息,像是要把她的温度记住,带到他去的地方去。

      “我走了。”阿九说。

      “嗯。”苏念说。

      阿九转身,朝门口走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右手垂着,手指微微蜷着,左手握着包袱的系带,握着的地方正是她打结的位置。他握着那个结,站了几息,然后松开手,推开门。门开了,晨光涌进来,白晃晃的,凉凉的。他迈出一步,又停了一下。

      “苏念。”阿九没有回头。

      “嗯。”

      “等你教我的面揉得比我好了,我就回来了。”

      苏念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我现在就比你好”,但她没有说出来。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站在晨光里,肩膀的线条被光勾画得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速写。她想把这个背影记住,记住他穿的衣服的颜色,记住他右手的护腕在阳光中反射的光斑,记住他停在那里没有说话的那几息里,风把他衣袍下摆吹起来的弧度。

      “等你回来再比。”苏念说。

      阿九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他穿过院子,走到槐树下面,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像是和这棵树做一次道别,又像是把它当作她——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手在树干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他继续走,走出了院门,走上了街道。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在街道的拐角处消失了。苏念看不见他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风从北边来,吹在她脸上,凉凉的,带着晨露和泥土的气息。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把袖中刃。刀柄是温的,她的手指搭在刀柄上,搭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

      她转身走进厨房,站在案板前面,把面粉罐打开,倒了一些面粉在案板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圈。面粉在她的指尖下散开,像一片被风吹散了的、白色的云。她把面粉拢回来,揉成一个团,放在手心里,然后停下了。手心里的面团是温的,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像一颗还没有被煮过的、正在安静等待着的心。她看着那个面团,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面团放回了碗里,盖上布,放在灶台旁边。她不知道明天早上要不要揉面。大概会揉,揉给自己吃。但揉面的那个人不在了,面揉得再好,也少了一双等面醒好的眼睛。

      她站在厨房里,站在案板前面,手心里还残留着面粉的触感——细的,白的,凉的,像新落的雪。她把手伸到水盆里,洗了洗,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溅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湿痕。她看着那些湿痕,看了几息,然后拿起抹布,把它们擦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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