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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阿九的右手 ...

  •   阿九的右手能动了,但还不太听使唤。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他在院子里练习伸手指,从拇指开始,一根一根地伸开,再一根一根地收拢。拇指最快,食指稍慢,中指还行,无名指和小指慢一些,尤其是小指,伸到一半就停了,像是走到了路的尽头,前面没有了路,但它不知道该不该停在那里,就悬着,悬了一会儿,收回来了。他低头看着那根不听话的小指,看了几息,然后又把小指伸出去。这一次它伸得更直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完全伸直,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了。他伸出左手,用左手把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一根一根地掰直,掰直了,又松开,看看它们能不能自己保持那个位置。它们不能。他一松手,无名指和小指就蜷回去了一些,不是完全蜷回去,是蜷了一半,像一条退潮时没有完全退进海里的水,留了一截在岸上,不上不下。他看了看那两根手指,没有叹气,没有皱眉,只是把右手放在膝盖上,让它休息。

      苏念从厨房里出来,端着一碗热粥,粥碗的边沿搁着一双筷子,筷子的头搭在碗沿上,尾朝着她的方向。她把粥碗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在石凳上坐下来,没有看阿九,像是没有注意到他在练手。她拿起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夹了一小块酱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了。她喝了一口粥,粥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阿九看着她喝粥,看着她吹气,看着她用舌尖把烫到的嘴唇舔了一下。他的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端起了另一碗粥——那碗粥不是他自己的,是苏念放在石桌另一端的,放了一会儿了,已经不太烫了。他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回去,放回原来的位置。苏念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碗粥。她的目光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碗沿上有一个浅浅的、刚刚留下的唇印,被粥水沾湿了,在阳光下微微反着光。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喝自己的粥。

      “你刚才那碗粥,是给我的?”苏念问。

      阿九没有说话。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面上,手指张开,然后收拢,张开,收拢。无名指和小指在收拢的时候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点,快得像是它们自己也着急了,想要快点赶上来。

      苏念喝完了自己的粥,把碗摞在石桌上,站起来,没有回厨房,她走到阿九身边,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是凉的,她的身体坐上去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坐实了。她没有说话,没有看他,只是伸出手,把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的手比她的手指长,关节比她的粗,手背上的青筋比她的明显。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用自己右手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地伸进他的指缝里。他的手指是张开的,她的手指是伸进去的,伸进去之后,两根手指并排着,像两棵挨在一起的小树,根长在不同的地方,但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们的叶子会在同一个方向上轻轻晃动。她握了一下,然后松开,又握了一下。

      “慢一点。”苏念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是一次就要伸到最直。可以伸到一半停一停,让它记住那个位置,再伸一点。”

      阿九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手,看着她把他的手翻过来、伸进去、握紧、松开。他感觉到了她手指的温度——她的手指是凉的,不是冰的那种凉,是刚从冷水里伸出来的那种凉,带着早晨井水的清冽和一点点铁锈的味道。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无名指,不是小指,是食指。食指弯了一下,然后伸直了,伸得比刚才直。它在学。

      那天下午,苏念搬了一张矮桌到院子里,桌上放着一叠旧纸、一块墨、一支笔。墨是松烟墨,放在砚台里,还没有磨,墨锭上的字已经模糊了,被磨了太多次,只剩下最后一笔的尾巴。她往砚台里倒了一点水,拿起墨锭,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磨。墨锭在砚台里转着,发出沙沙的声响,细密的,干燥的,像一条蚕在啃一片桑叶。她磨了一小会儿,墨汁从砚台底部漫上来,是纯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像旧绸缎一样的光泽。

      阿九站在旁边,看着她磨墨。他的左手垂着,右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微微蜷着。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她不说,他就不问。他站在旁边等,等她把墨磨好了,把笔搁在笔架上,把纸铺平了,然后用手指压住纸的一角,示意他坐下。

      “写字。”苏念说。

      “用右手?”

      “用右手。”

      阿九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右手放在桌沿上,手指蜷着,蜷得不紧,但也不松,像是还在犹豫要不要打开。他看着那隻手,看了几息,然后把它从桌沿上拿起来,放在桌面上,手指张开。他拿起笔,笔杆是竹子的,细长的,笔尖是狼毫的,蘸了墨。他的手指握着笔杆,握得不紧,笔在手指间有些晃,晃的幅度不大,但一撇一捺都会歪。他把笔尖落在纸上,纸是宣纸,墨一沾上去就洇开了,洇出了一团不规则的、像云一样的黑。他没有停,继续写,笔在纸上划着,墨从笔尖渗出来,在纸上留下了歪歪扭扭的、时断时续的线条。线条拼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字——一个“九”字。横折钩是弯的,撇是斜的,那一竖是抖的,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但他写出来了。

      苏念看着那个字,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九”,在纸的右下角占据了一小块地方,像一个在角落里蹲着的小孩子,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东西。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写了”的、微微的、像是把一样东西从左边挪到右边、确认它在那里、然后就放心的表情。她伸出手,把那张纸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放下,从纸堆里抽出一张新的,铺在桌面上。

      “再写一个。”苏念说。

      阿九又写了一笔,还是歪的。他放下笔,用左手揉了揉右手的手腕,揉了揉手腕上那条新长出来的、粉红色的疤,然后重新拿起笔,写。第二个“九”比第一个直了一些,虽然还是歪的,但歪的方向不一样了——第一个是往左歪的,第二个是往右歪的。他把两个“九”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几息,然后拿起笔,蘸了墨,在第三个格子里写了一个“苏”字。“苏”字比“九”字复杂,笔画多,结构密,他写到一半的时候笔停了一下,不是因为不知道该写什么,是因为右手的小指在发抖,抖得笔尖在纸上画出了一道多余的、细如发丝的线。他停了一下,等小指不抖了,继续写,写完了剩下的部分。那个“苏”字是歪的,苜字头是斜的,鱼字的尾部没有收住,笔画拖出去了一截,像一条没有刹住的车。但“苏”是写完了,每一个笔画都在,没有漏掉一个。

      苏念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她没有说“歪了”,没有说“重写”,没有说“写得挺好的”。她只是看着那个字,看着那个“苏”字在她的视线中慢慢变干,墨从黑色变成灰黑色,从灰黑色变成哑光的、像旧漆一样的东西。墨干了,纸皱了,那个字就留在纸上了,擦不掉了,改不了了。她伸出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和那张写着“九”的纸叠在一起,摞在手心里。两张纸,一张上面有一个歪歪扭扭的“九”,一张上面有一个歪歪扭扭的“苏”,放在一起,像一个名字被拆成了两半,一半在左边,一半在右边,但放在一起就能拼成一个完整的、有了温度的词。她把两张纸叠好,没有折,没有卷,平平整整地放进了袖子里。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摸到了那两张纸,纸是软的,温的,贴着布料,像两片没有粘在一起的、但是放在一起就不会散开的叶子。

      “再写一个。”苏念说。

      “写什么?”

      “写你的名字。”

      阿九看着她。“我没有名字。”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很深,瞳孔很大,大到能看见她在他瞳孔里的倒影。她在他瞳孔里的那个小小的自己,手里没有拿笔,没有拿纸,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像在默念一个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说出口的词。她把那个词放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含到词的两端被唾液泡软了,含到词的笔画开始模糊了,才把它吐出来。

      “那就写我的。”

      阿九低下头,拿起笔。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墨,墨汁饱满,在笔尖上凝成了一颗圆圆的、黑亮的珠子。他把笔尖落在纸上,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从第一笔开始,到最后一笔结束,笔一直没停过。他写了一个“苏”字,但这次不是给他的,是给她的。他写完之后,放下笔,把纸拿起来,看了几息,然后放在苏念面前。苏念看着那个字,比她写的好看——她的字是随意的,带着厨房的烟火气;他的字是认真的,一笔一划都像是用过了力的。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这个字给你。”阿九说。

      苏念把那张纸拿起来,叠好,放进袖子里,和那两张纸放在一起。三张纸摞在一起,像三片叠在一起的叶子,风吹不动,雨打不湿。

      那天晚上,苏念在灯下叠衣服。衣服是阿九的,灰色的棉布短打,洗过了,晒干了,叠好了,放在床尾。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码齐,摞成一座小山。山不高,但整整齐齐的。她的手指在衣料上划过,棉布的纹理是粗糙的,经纬线交错着,在她的指腹上留下了细密的、看不见的印痕。她叠完了最后一件,把衣服山推了一下,让它更规整一些。她看着那座衣服山,山尖朝着她的方向,和阿九吃晚饭时那碗堆成山的饭一样,山尖朝着她的方向。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阿九坐在大堂的椅子上,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张开,收拢,张开,收拢。他的练习不像早上那么费劲了,虽然无名指和小指还是慢一些,但它们不再停在半路上了——它们会一直伸到底,虽然伸到底的速度比食指和中指慢得多,但至少到了底。他看着自己的手指,伸到底之后停了一下,像是想让它们记住这个位置。

      苏念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块深蓝色的布料,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被熨过,没有褶皱。她走到阿九面前,把那块布料放在他膝盖上,放在他右手旁边。阿九低头看着那块布料,布料是细棉的,比他的衣服厚一些,摸上去柔软。他把它展开,发现是一对护腕,左手的和右手的,右手的那只比左手的那只宽一些,因为要包住手腕上那道正在愈合的疤。护腕的边缘缝了一行小字,字是绣的,用深灰色的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他凑近了看——是一行字:“九。苏。”两个字并排着,中间隔了一个小小的空格,像两个人并肩站着,不牵手,不靠肩,就站着。

      阿九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用左手拿起那只右手的护腕,套在右手上。护腕的尺寸刚好,不长不短,不松不紧,刚好包住那道疤。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护腕没有滑落,没有勒住手腕。他的手指在护腕下面动了动,感觉到布料贴在皮肤上的温度——是暖的,像是被什么人的体温捂过。他抬起头,看着苏念。她站在他面前,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在背后交叉着。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和平时一样,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红得很浅,像春天桃花的花瓣被雨水打湿了之后褪了色的那种粉。

      “那个字,”阿九开口了,“‘苏’字。我能不能叫你‘苏’?”

      苏念的耳朵更红了,红到像秋天熟透了的柿子,薄薄的那层皮包不住里面的颜色,颜色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想要漫出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她的右手从背后伸出来,拿起阿九放在桌面的左手,把那只左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写了一个字——不是写,是划,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那个字是“好”。

      阿九的手在“好”字落定的那一瞬间合拢了。他把她的手握住,不紧,刚好够她感觉到他的温度。他的右手在护腕下面动了一下,不是无名指,不是小指,是食指——食指弯了一下,伸直了,弯得很深,伸得很直。它在替他回答:我听见了。

      灯油快烧完了,火苗跳了两下,矮了半寸。苏念没有去添油,她就坐在阿九旁边,两个人,一张椅子——不,是两张椅子,靠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手臂的温度。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护腕的边沿上,护腕边沿那行绣字在灯光中微微反着光——九。苏。两个字,并排着,像两个人并肩站着,不牵手,不靠肩,就站着。站着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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