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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森林之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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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地、渐渐地从黄昏变成了夜晚。
童话世界的暮色和人间不一样。人间的黄昏是太阳沉入地平线,光线一点一点被收走,像有人在缓慢地拧暗一盏灯。
而在这里,天空是从金橘色变成粉紫色,再变成深薰衣草色,最后才沉入一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藏蓝。每一种颜色的过渡都清晰而温柔,仿佛有人在天幕上轻轻铺开一层又一层的薄纱。
然后,星星出来了。
童话世界的星空清晰得让人想哭。密密麻麻的星辰铺满了整片天穹,不是人间那种需要眯起眼睛才能辨认的遥远光点,而是真真切切地悬挂在头顶,像洒在黑丝绒上的无数颗钻石,每一颗都在用力地闪烁。银河横亘天际,是一条流淌着碎钻的河流。
月亮也更大、更亮,比我在人间见过的任何一次满月都要大上一圈。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金色圆盘上的陨石坑,那些深深浅浅的阴影像是月亮写给自己的日记,记录着亿万年的孤独与守望。
我们走进了童话世界的森林。
这里的树木高大得出奇,树干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巨大的穹顶,月光和星光从叶片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流动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清香、野花的甜香,还有潮湿泥土的醇厚气息——所有的气味都那么真实,那么饱满,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品尝什么。
夜莺在枝头为我们歌唱。它的歌声不是那种单调的重复,而是一首完整的、有起承转合的曲子,清脆的音符在静谧的森林里弹跳回荡,像是专门为我们准备的一场小型音乐会。
萤火虫从草丛间升起来,一只,两只,十几只,上百只。它们聚成一团柔和的荧光,飞在我们前方不远处,不紧不慢地移动着,像一盏有生命的灯笼,为我们指引前行的路。偶尔有一只大胆的萤火虫飞到我的肩头停留片刻,又扑闪着翅膀追上了同伴。
花草树木的清香一阵一阵地漫过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拂去我们奔波了一天的疲惫。
“快到了。”童遥说。
我抬起头,透过树干的间隙,看到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建筑。
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普通的“建筑”——那是一棵树。一棵大到不可思议的树,粗壮的树干比我们学校的教学楼还要宽阔,无数的枝桠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根枝条上都垂着暖黄色的灯笼,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
树干上开凿出一扇扇圆形的窗户,透出橘色的暖光。远远望去,就像一幢挂满灯笼的摩天大楼,安静地矗立在森林深处。
我内心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我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看着这棵仿佛从神话里走出来的巨树,一句话也说不出。
“这是森林民宿。”童遥说。
一只穿着围裙的兔子从树底下的拱门里迎了出来。她比普通的兔子要大得多,差不多到我胸口那么高,两只长耳朵柔顺地垂在脑后,雪白的绒毛在灯笼的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她的眼睛是温柔的琥珀色,嘴角挂着热情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童遥先生,林夕今小姐,欢迎光临森林民宿。我是今天的值班管家,请随我来。”
她说话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点可爱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棉花糖做的。
我们跟着兔子阿姨走进树洞。内部的景象让我更加惊叹——树的内壁被打磨得光滑温润,一圈旋转楼梯沿着树干盘旋而上,每一层都有几个圆形的木门,门牌上刻着数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香和蜂蜜的甜味,脚底的木质地板踩上去发出好听的、轻微的吱呀声。
我们一直往上走。
八层。十二层。十五层。
兔子阿姨在第十六层停下,走到一扇圆形的木门前,门上挂着一个小木牌:16-2。
“林夕今小姐,这是您的房间。”
她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房间不大,却温馨得让人想叹气。一张圆形的床摆在正中央,被褥是柔软的米白色,蓬松得像一朵云。床头有一盏蘑菇形状的小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窗子是圆形的,正对着森林深处,可以看见远处的萤火虫还在夜空中飞舞。墙角的小木桌上摆着一只插着野花的小陶瓶,旁边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浴袍。
我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用心地为我准备一个房间了。
洗完澡,温热的水冲走了最后一丝疲惫。我刚换上睡衣,就听到轻轻的敲门声。
打开门,是童遥。
他换下了那件月白色的长袍,穿着一身浅灰色的棉质便服。少了几分遥远的神秘,多了几分触手可及的亲切。额前的碎发自然地垂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一个寻常的少年了——一个好看的、温和的、就住在隔壁的寻常少年。
我愣了一下,感觉脸在发烫。
“林夕今,吃好晚餐,好好休息。”他端着一个小小的木质托盘,上面放着一份精致的水果沙拉和一杯牛奶。水果被切成刚好入口的小块,草莓、奇异果、芒果、蓝莓,五颜六色地码在水晶碗里。牛奶冒着淡淡的热气,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
“嗯,谢谢。”我接过托盘,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托盘的边缘抵着胸口,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有那么一点点过于清晰。
水果很甜。牛奶很暖。
森林里,小动物们开始演奏安眠曲。猫头鹰的低音、蟋蟀的琴声、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交织成一首温柔的、让人忍不住闭上眼睛的夜曲。我把自己埋进云朵一样的被子里,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一片羽毛,缓缓飘向梦境深处。
香甜地,睡去了。
然后——
左手边传来一阵熟悉的温暖。
那温暖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和飞毯上牵着我时一模一样,和在梦里松开我之前时一模一样。
我转过头。
是童遥。他又穿上了那件月白色的长袍,站在我身边。他的侧脸被某种柔和的光芒照亮,目光正专注地望向前方。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我这才注意到,我们正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里。脚下是柔软的、像云层一样的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片柔和而均匀的亮光。而我们的对面,矗立着一座巨大无比的山——不,那不是山。
那是一座由无数彩色抱枕堆叠而成的山丘。
粉色的、蓝色的、鹅黄的、薄荷绿的、薰衣草紫的……大大小小的抱枕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有些圆滚滚的,有些方方正正的,有些是星星形状的,有些缀着流苏和绒球。它们安安静静地堆在那里,像是一座沉睡中的、用柔软筑成的城堡。
“梦神,请您醒一醒。”童遥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片空旷的空间里清晰地回荡。
没有回应。
“梦神!”
面前的彩色抱枕山剧烈震动了一下。
一个抱枕从山顶滚落下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整座山开始摇晃,抱枕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扑簌簌地散落一地,扬起一片细小的绒毛。
然后,我看见一个身影从抱枕堆里慢慢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婴儿。
一个巨大无比的、肥嘟嘟的婴儿。
他的皮肤是健康的白皙透着粉红,胳膊和腿胖得像一节一节的莲藕,脸颊鼓鼓的,小嘴微微嘟着。他穿着一件蓝色的肚兜,绸缎质地,在柔和的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肚兜的正中央用金色的丝线绣着一个字——
“梦”。
他站起来之后比我们高出好几个头,虽然是婴儿的形态,却像一座小小的肉山。他用胖乎乎的小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低下头,看见了童遥。
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是童遥哥哥!”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婴儿特有的软糯,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往上翘,“你来找我玩吗?”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他的小脑袋歪了歪,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辨认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物种。
“呀!”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着我,“她,她是谁?”
“她是昨天刚来到这里的人类女孩,”童遥说,“林夕今。”
“林——夕——今。”梦神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像是在品尝一颗新的糖果,然后忽然咧开嘴笑了,“好啊!我们一起玩吧!”
他蹲下肥大的身子,伸出两只巨大的手掌朝我们伸过来,像要玩捉迷藏。
“梦神。”童遥的声音温和却坚定,没有向前迈步。
梦神的动作停住了。
“童话世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做梦了,”童遥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请您开始工作吧。”
沉默。
巨大的婴儿缓缓收回了双手。他的嘴角撇了下去,嘴唇开始微微颤抖,眼眶里涌起了亮晶晶的泪水,越聚越多,越聚越满,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哇————”
一阵飓风般巨大的哭声炸裂开来。
整个梦境空间都在震动。脚下的地面在颤抖,散落的抱枕被声浪掀起、滚向远方,连空气都在嗡嗡作响。那哭声不是普通的婴儿啼哭,而是一种带着巨大能量的、充满了委屈和悲伤的宣泄,像是一整个世界的失落都被压缩进了这一声哭喊里。
我赶紧捂住耳朵,耳膜被震得发麻。
“梦神……”我放下手,往前迈了一步,用力挤出笑容,“梦神,我们一起玩吧!”
哭声从嚎啕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那双泪水模糊的大眼睛转向我,在泪光里重新找到了焦点。他抽泣着,胖乎乎的肩膀一耸一耸的,鼻涕泡泡在鼻孔里鼓起又破掉。
“……好。”
他伸出巨大的手,把我们两个人轻轻地拢进怀里。
一眨眼,我们来到了游乐园。
过山车在橙色的轨道上呼啸而过,海盗船在半空中荡出最高点,旋转木马的彩灯一明一灭,音乐声欢快地在空中跳跃。梦神坐在我们旁边,他的笑声终于取代了哭声,像风铃一样叮叮当当地响彻整个空间。
最后,我们坐上了摩天轮。
座舱缓缓上升,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变小。游乐园的灯光在脚下铺成了一片彩色的星河。梦神安静下来了,他那双大大的眼睛望着窗外,眼神里有一种和婴儿的体型不相称的忧伤。
我看着他。
“梦神,你为什么不想工作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的声音小小的,像是怕被谁听到,“因为我只有梦。”
我的心忽然被什么钝重的东西击中了。
我竟然听懂了。
梦神只有梦。
他没有现实。
他活在所有人最美好的想象里,却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真实的生活。他可以给所有人编织最绚烂的梦境,自己却永远住在抱枕堆成的小山上,被柔软包围,也被孤独包围。
原来梦神也有痛苦。不止是活在现实里的人们会痛苦,连掌管梦的人,也会因为“只有梦”而痛苦。
“梦和现实,是可以共存的。”我听到自己说,“不用去比较啊。只需要接受和包容就可以了。”
“可是……”梦神低着头,手指头对在一起,“梦比现实美好太多了。”
“所以,你可以让世界更美好呀。”
“可是我不想接受……”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想接受现实。现实里有吵架,有眼泪,有离别,有不公平。梦境里什么都可以有,什么都可以完美。”
他的手无意识地揪着肚兜的边缘。
我静静地看着他。
“确实,”我说,“人们还要学习很多很多,才能越来越好。但是你可以试着打开心扉,去接受它。你也知道吧——自私只会变得狭隘,博爱才能丰富多彩。”
梦神抬起头,眼神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对……”他说,然后又犹豫了,“可是……大家会原谅我吗?我罢工了那么久,让大家都没有梦……他们会怪我吗?”
“当然会原谅你啊。”我笑了笑,说,“那么,你愿意体谅大家吗?”
梦神愣了一下。
他愣住了。
那个愣住的样子不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婴儿,而像一个人内心深处的秘密被看穿了。他不愿意工作,不只是因为觉得现实不够好——更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被忽视了,不被理解,不被体谅。
“他们……需要梦吗?”他问得很轻很轻。
“当然需要。”我说,“需要极了。现实也许不像梦境那么完美,但是好朋友之间需要互相帮助和理解。你体谅大家,大家也会体谅你。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愉快地玩耍啦。”
梦神看着我。
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渐渐地,星星点点地亮起了光。不只是泪光,而是一种被理解了之后的、释然的、温暖的光。
然后我认真地看着他。
“梦神,只有你可以拯救现实。大家需要你。”
他眨了眨眼,把那最后一层泪花眨碎了。
然后,他认真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童遥坐在我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对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某种我没见过的神情——不是初见时的温柔,不是飞毯上的安然,而是一种安静的、带着温度的欣赏。
梦神站起身来。
他张开双臂,那双藕节一样的胖手臂向天空延展开来。他的蓝色肚兜开始发光,上面那个金色的“梦”字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道冲天的光柱,穿透了游乐园的天空,穿透了梦境,穿透了一切。
童话世界的梦境之门,缓缓打开了。
无数的梦境从门中倾泻而出,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流向每一个沉睡中的生命。
梦境里——
孩子们都围在梦神身边,和他嬉笑追逐,玩着一个又一个永远不会重复的游戏。有人在天空中自由地飞翔,风从他们的指缝间穿过;有人在蔚蓝的海面上冲浪,浪花在他们脚下碎成雪白的泡沫;有人躺在草地上看蓝天白云,青草的香味包裹着他们,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脸上……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那笑容不属于过去,也不属于未来,就属于这一秒,属于此刻,属于今天。
我缓缓睁开了双眼。
阳光从圆形窗户洒进来,落在被子上,金灿灿的、暖洋洋的。蘑菇台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窗外,森林里的树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远处传来清脆的鸟鸣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雪花项链。那片金色的花瓣还在,和昨晚入睡前一样温润地闪烁着。
不知道昨晚的梦是真的吗?
只是——感觉童遥看我的眼神里,好像比昨天多了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是什么呢。我说不清楚。
但我知道,那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