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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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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后,应该会更加爱你。”
——序
01
铅灰色的云层压向战俘营的铁丝网,远处山丘的轮廓被雨水泡得发胀,像一群蜷缩的兽。
军靴碾过泥泞,每一步都像踩在绷紧的鼓面上。战俘营的铁丝网挂着半片残破的英军旗,风一吹,旗角扑簌簌地扫过罗伯特肩章上的鹰徽,仿佛一场沉默的绞杀。
来人懒洋洋地说:“所谓日不落帝国的士兵就是这样一幅样子么?”
他身边跟着的人若若称是,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男人似乎觉得无趣,眼神在一众俘虏里扫了一圈,眯起眼睛。
“把他给我带过来。”
警卫员连忙上前把人押了过来。那个人一头亚麻色短发,在战乱中无暇打理,凌乱地贴在额前。
男人命令道:“抬起头来。”
他被迫抬起头,露出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分明是千年不化的雪山圣湖的颜色,可看入他的眼底,却只有惊涛骇浪、勃勃生机,让人想到砯崖的怒海,旷野的高风。
“你不是一个士兵,”男人微笑起来,似乎觉得很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迟迟不开口。旁边的警卫员从他的上衣口袋中找到一张保存完好的记者证,躬身递给男人。
“卡修·拉斐尔,是么?英国记者的骨头比士兵还硬?”罗伯特用马靴尖抬起卡修下巴,“可惜你的国家很快连印报纸的纸都没有了。”
卡修啐出血沫:“那我会把新闻刻在你们的墓碑上。”
他笑起来,转身道,“按老规矩,都送去集中营吧。”
警卫员恭敬请示:“那他呢?”
“带他去洗漱一下,换身警卫服,以后就给你当同事好了。”
话音未落,人已走远。
02
二战的风云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了,但当时那些生与死、血与泪构成的故事仍然久久相传。卡修·拉斐尔,一个在二战时期响彻全英国的名字,本应入选英国十大战争英雄之一,却在审核时闹出了些事。
无他,人们在他的遗物中发现了他与一位臭名昭著的德意志高层军官的来往痕迹,有人怀疑他是德方间谍,后见势不对,弃暗投明。
“我爷爷怎么可能是那种人!”得知消息的多恩拍案震怒,“他为这个国家奉献了他的青春、他的生命、乃至他的一切,死后却被人这样指摘!”
审核组副组长凯莉连忙道:“我们没有怀疑拉斐尔先生赤诚的爱国之心,绝对没有!只是民众的呼声太高,我们需要一些有说服力的证据,所以才来请求你的帮助。”
多恩勉强平复了一下悠气,回想片刻:“你要这么说的话……”
03
听见敲门声时,他正埋首于文件堆,头也不抬地道:“进来。”
警卫员推门而入,敬了个礼:“队长。”
“人呢?”
“我已经带他去洗漱过了,”警卫员踌躇片刻,继续道,“但他不肯穿警卫服。”
笔尖顿了顿,男人终于抬起头来:“我去看看。”
——看着那个男人进门走来,卡修抿紧唇,充分表露出不欲与他交流的意愿。
可某人实在是很没眼色,从身后的警卫员手里接过一套警卫服甩到卡修胸前,指尖敲了敲表盘:“两分钟。”
见对方僵立不动,他忽然俯身逼近,压低声音:“或者你想让山姆‘帮忙’?”
“我就是死也不会穿你们德国的军服!”卡修怒目而视。
两相对峙下,最终还是男人退让一步:“你可以不用戴军徽。“他补充说:”这已经是底线了。”
“你要是再跟我对着干,马上就会以窃取军事机密的间谋罪被送入私狱。”他带着点儿恶劣地威胁,“我保证那是个比集中营更糟糕的地方,连生不如死都是奢望。”
看着卡修不情愿地拿起衣服,男人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
“我叫罗伯特,罗伯特·里德,记住我的名字。”
04
多恩从一个老旧的储物柜中翻出了一个牛皮本子,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散发着橡木、油墨混合起来的一种悠久的清香。
“这是我爷爷珍藏的一本日记,但它被锁在抽屉里,从未打开过。”他说。
两个人凑在一起,揭开了这段不为世人所知的尘封往事。
“1940年4月21日
我被德军俘虏,幸运的是,一个讨厌的家伙使我免于送入集中营的命运……”
“1940年4月23日
我从前无法预知到,我竟然只是从一个地狱落入另一个地狱。他丝毫不讲道理,总是喜欢把我支使得团团转,即使他的另一个警卫员无事可做...…”
“1940年4月28日
这一切都糟透了,我的纸和笔没有被收走,但他谨慎地切断了我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我不知道德军的战线推进到哪里,不知道大英帝国是否风雨飘摇。任何一个有良知的公民都会对此感到煎熬……”
“1940年5月3日
他实在过分敏锐,现在我被安排每天送报纸给他,我可以借机获知时事。即使如此,我内心依旧想逃离这里。我应该回到我的祖国,和她共同战斗至最后一刻……”
05
书房内,卡修受罗伯特指使,正在给他沏茶。罗伯特曾经在英国留学,多多少少耳濡目染了一点儿英伦绅士的派头,当然也包括喝茶。
“当啷”一声,一个流光溢彩的珐琅花瓶被碰掉在地,四分五裂。
卡修愣了愣,蹲下身去摸索着收拾,却不慎被割伤了手。
书案后的罗伯特闻声走了过来,牢牢捉住他的手腕,扬声对外面说:“山姆!让医生过来一趟。”然后皱眉问他:“怎么回事?”
“我有夜盲症,”他抿了抿唇,“之前本来是治好了的,没想到现在又复发了。”说着用力挣脱他,站开些许。
罗伯特神色不愉:“你在躲着我?!”
“我不想和一个纳粹距离过近,”卡修冷淡回答。
他烦躁地在房间内踱步,突然停下来问:“你凭什么认为我和他们一样?
“我确实是一个德国军官,但我对所谓的军国主义嗤之以鼻。之所以坐在这个位置上,只是因为我姓里德——我必须维护这个家族的荣耀。”
“我从不直接上战场,也没兴趣折磨虐待战俘,偶尔还会放走一些人……我不是纳粹主义的狂热分子,我是一个有独立思想的人!”
他的话掷地有声,一时间竟让卡修无言以对,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房中漫开,谁也没有再说话,直到警卫员山姆·霍森敲响了门:“队长,医生已经到了。”
罗伯特打开门,摆摆手示意他带人进去,随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医生为卡修包扎好并留下一些夜盲的药物之后就走了。在旁边等候已久的霍森彬彬有礼地询问:“拉斐尔先生,方便让我送你回去吗?”
他内心并不太愿意,可霍森接下来的一句话把他的婉拒之辞堵了回去。
“这是里德队长的命令。”
回到房间以后,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内心反复思量着罗伯特·里德近乎剖白的话,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一觉醒来,他发现床头放了一瓶鱼肝油和两瓶维A胶囊,心情更是复杂。
战争期间,这些东西有多难弄到,他是知道的。
卡修盯着床头那瓶鱼肝油,瓶身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微光。他忽然想起战前在牛津的实验室里,教授曾说:“维生素A是光明的媒介,它能让人在黑暗中看清方向。”
指尖摩挲着瓶身的德文标签,他猛地将药瓶扫落在地。玻璃碎裂的声响中,他蜷缩成一团,无声地嘶吼:“你为什么要对我好?为什么偏偏是你……”
06
“最后一页怎么被撕掉了?”
凯莉疑惑地问,手指抚过不平整的书页内侧。
“我也不知道,”多恩耸耸肩,“总之不是我干的。”
“你这里还有更多吗?”
多恩回答道:“没有了,我爷爷晚年不住在这里,许多东西也都被转移走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也许我们可以去找我父亲。”
…………
一个沉静安和的老人——这是凯莉对多恩的父亲、卡修的养子——洛伦·拉斐尔的第一印象。
“孩子,你进门以来一直愁眉不展,”老人慈祥地开口,“有什么是我能为你效劳的吗?”
待凯莉说明来意后,老人怔了怔,随后微笑着拿出一只匣子,轻轻推到她面前:“打开时要小心一些。”
“咔哒”一声,锁被打开。
里面赫然躺着一把消音手枪。
07
山姆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的两人。卡修正侧头望着窗外,而罗伯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后颈上——这场景让他想起三年前的慕尼黑雪夜。那时他还是个因犹太血统被殴打的逃兵,是罗伯特用一块怀表贿赂了巡逻队,将他塞进后备箱带离地狱。
“队长,到了。”他拉开车门,刻意避开卡修探究的眼神。有些秘密,注定要烂在战火里。
罗伯特慢条斯理地戴好手套:“荷方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恭敬地回答:他们已经把起草好的受降合约送来了,待您过目。”
罗伯特点点头,往使馆走去。
跟在他身后的卡修实在忍不住好奇:“德国军方为什么派你,一个普通的羽卫队队长来签这个合约?”
“因为我姓里德,”他看着卡修,“我来自德意志最富有也最古老的家族。”
“是的,希特勒统帅也非常器重队长。“山姆补充说。
“记住,你是《柏林日报》的摄影助理。”罗伯特将记者证塞进卡修口袋,“外交部需要些粉饰太平的照片。”
卡修冷笑一声:“那你呢?”
他没有回答,向前走去。
两天激烈的谈判过后,罗伯特最终在一纸条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这一事件成为他被后世抨击的把柄之一。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此时,罗伯特正拉着卡修去了一片林场,美其名曰“放松心情”
盛夏的树林葱葱郁郁,到处都透露出鲜活的生机。偶有几许蝉鸣,也并不吵人。
“你会用枪么?”他突然问。
卡修摇了摇头。
罗伯特笑起来:“在这种时候,不会用枪可不行。来,我教你。”
他腰间的手枪被放到卡修手中,罗伯特站在他身后,手把手地教他握枪,姿势几乎将他拥入怀中。
“专心一点,盯紧你的目标。”罗伯特呼吸时的热气喷到他发间,让他忍不住稍稍侧头。
他握着卡修的手扣下扳机,即使那后坐力不大,也还是震得卡修踉跄一步,正被罗伯特接了个满怀。
“打到只兔子,晚上回去加餐,”他笑着扶稳怀中的人,然后就松开了手。
卡修把枪递还给他,却被拒绝了:“这把枪不是德军制式,送你了。”
“我用不到这个。”他说。
罗伯特摆摆手,语气笃定:“不,你会用到的。”
“枪可以用来杀人,也可以用来救人。你用它来自保,或者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阳光透过绿叶洒在他金色的头发上,一时晃得卡修有些怔忪。
08
洛伦和蔼地问:“孩子,在你看来,我父亲卡修·拉斐尔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凯莉本以为她明白,可此时却又有些疑惑了。
他历尽千辛万苦从德军中逃出来,夜盲发作,幸得一艘英国货轮搭载回国。
他在伦敦空袭战中发表多篇振奋人心的报道,激励全国人民团结奋战、共克时艰。
他组织了民间后勤补给,为前线募集了大量粮食、衣物、伤药。
…………
连首相都在全国动员演讲中说:“我们需要更多像卡修·拉斐尔这样的人,做黑暗时期的明灯……”
但拨开被成堆赞美淹没的光环,英雄的铠甲之下也是有血肉的凡人,有所悲欢,有所离合。
09
罗伯特·里德和山姆·霍森穿梭在人群之中,山姆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走神了片刻。
自那个人离开后,他就越来越沉默。再加上到前线指挥战争,见过淋漓的生死,周身的气场越发冷厉,几乎看不到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少爷的影子了。
前方的人脚步一顿,霍森差点撞到他:“将军,怎么了?”
他抬了抬下巴:“那个俘虏,把他放了,别让我知道底下的人阳奉阴违给弄死了。”
山姆领命前去,走到近前,才发现那个人二十六七的年纪,一双雾蓝色眼睛,依稀有几分某人的影子。
他目送着那个人走出树林,却在返回途中听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德军私狱的门被人粗暴端开,砸在墙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却丝毫没有惊动刑架上那个昏迷的人。
一旁的梅尼斯·格林不悦地看向来人,却大感惊讶:“里德少将?”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罗伯特沉声问道。
梅尼斯解释道:“卡修·拉斐尔在英国的声望极高,我们希望通过他的死重挫英军锐气。这是上级的指示,将军。”
“放了他。”
“这不合规矩,将军。“梅尼斯惊诧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罗伯特冷淡道,“我不介意动用我的军事豁免权。“
梅尼斯眯起眼:“将军,您似乎忘了,统帅部一直在调查里德家族的‘立场问题’。”他压低声音,“比如上个月被处决的汉斯·里德——您的叔父。”
罗伯特冷笑一声,枪口顶住梅尼斯的眉心:“那你更应该清楚,我能站在这里,意味着统帅部至今没找到证据。”
梅尼斯额角渗出冷汗,终于退后一步,喉结滚动:“……如您所愿,将军。”
他抱起被解开锁链的卡修,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10
“我不知道。”凯莉如是回答道。
老人笑了笑,换了一个问题:“那么,你们为什么会到我这里寻求答案呢?”
她说:“我们在审查拉斐尔先生的生平事迹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有证据表明,拉斐尔先生在被德军抓去之后,本有机会逃离,可他却在德方得到了二战结束,这很难不让人多想。”
“我想,这个疑惑,我们或许已经有了答案。”
11
已经是少将的罗伯特实在是太忙了,直到拉斐尔醒来的第三天,他才来到他的房间。
罗伯特随手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开口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你要离开了吗?”
卡修·拉斐尔沉默着喝完了水,把杯子拿在手中,反问:“我可以吗?”
“只要你想,”罗伯特安静地道,“当初你走的时候我也放弃了让山姆去追捕。我想,我总归是留不住你的。”
一张票被推过桌面:“今晚有车去瑞士。”
卡修盯着它,沉默良久:“如果我说不呢?”
“那么我来的这趟又多了一个任务——把你打晕送上车。一个战地记者不该死在柏林。”
“你是在替我选墓碑的位置?”
“不,”他笑了笑,“我在赌你更恨我,还是更恨命运。”
卡修没有接这话,转而道:“我这次回国,去伦敦机场帮忙抢修过战斗机,我以前是理工专业的学生,多少了解过一点,勉强能帮上忙。”
他没有打断,只是默默倾听。
“我在那里见到了一个很年轻的飞行员,腿受了重伤,不得不截肢。他在上战场之前告诉过我他的名字,贝利·托雷。”
“晚上又一轮空袭来临时,我躲去了报社附近的防空洞。一个老人给了我一盒饼干,问起我是干什么的,我说我在机场帮忙,他就追问我有没有见过他儿子,贝利·托雷。”
“我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最后,我只说,我见过一双和你一模一样的灰色眼睛,而他还活着。那个老人很高兴,他说,没什么比活着更好的了。”
“罗伯特,”他第一次叫他的教名,“你说,战争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12
“孩子,如果你想更了解我父亲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故事,有个地方你或许可以一去。”洛伦给了她一个地址,“事实上,我父亲自德国回来以后几乎一直住在那里。”
那是挪威的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城。丛林掩映深处,静静矗立着一栋二层的小别墅,花藤攀爬上雕花的阳台栏杆,处处显露出久无人至的荒凉。
“咳咳咳......”凯莉和多恩被扑面而来的尘灰呛得连连咳嗽。四下打量,客厅里摆了两张巨大的沙发,墙角的壁炉已经结了蛛网。即使年代久远,也能感受到布置的温馨。
多恩突然叫道:“看我发现了什么!”
他小心擦去相框上的灰尘,露出照片上那个金发男人的脸。这位以铁血冷酷著称的德军少将正冲着举起相机的人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刹那间仿佛听得见花开。
13
德军在前线的战事接连失利,协约国之一的意大利甚至宣布投降。
斯大林战役已经打了月余,苏军绕后包抄了德军的一支军团,水粮断绝三日。在军会上,罗伯特请求带兵增援遭拒。
卡修进入他的房间时,发现他正独自坐在书桌后,默默盯着手里的一份文件发呆。室内没有开灯,恰到好处地隐去了他的神色,叫人看不分明。
他走到罗伯特身后,虚拥着他:“我一直都在。”
罗伯特伸手把他拉到面前,按在大腿上,脑袋深深埋入他颈窝,声音闷闷地:
“虽然只接手了他们两个月,但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我之前承诺过会带他们回家,可现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于异乡......我.......”
他说不下去了。卡修感觉到自己肩头一片湿意,突然有些同情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男人。
他轻轻为他理了理几天没打理过的金发,回答:“战争只会平等地给每一个人带来创伤。”
罗伯特更用力地抱住他,说:“我想逃离这里。”
“哪怕只是片刻也好。”
…………
卡修·拉斐尔看到眼前这座欧式风格的小楼时,几乎是立刻就爱上了它。门前玫瑰万顷,花香馥郁;屋后松涛阵阵,温柔地中和了玫瑰香,使之浓烈却不靡烂。延及视线最远处,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这是看极光的胜地,”罗伯特倚着门,看卡修站在玫瑰花丛中,一时之间分不清哪个更吸引他的目光。
“万一我的夜盲症发作……”
他笑:“那我做你的眼睛。”
卡修听了这话,未置一词。
两人就在这里定居了下来。而除了卡修偶尔发作的夜盲症外,一切都很完美。
只是当黑暗第三次吞没视野时,卡修撞翻了药瓶。玻璃碎裂声惊醒了浅眠的罗伯特——他冲进房间,看到那人正徒手摸索满地狼藉。
“别动!”罗伯特抓住他流血的手指,“你以为逞强能改变什么?”
“至少证明我不是需要你照顾的废物。”
长久的沉默后,罗伯特狠狠地将他拥入怀中:“那我需要。”
一周以后,胜景如期而至。
“快看!极光!”罗伯特兴奋地拉着他跑上二楼的阳台。
卡修感觉到眼前阵阵发黑,不得不伸手扶住栏杆,罗伯特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他的异状。
“抱歉。”卡修抿了抿唇。
“没关系,你不用对我道歉,永远不用。”
“你讲给我听吧。”他说。
“......它是冰蓝色的,光影不断流动变幻,像森林最深处波光粼粼的湖。”
“像你的眼睛。”
14
凯莉和多恩几乎把整栋楼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找到了一本相册和几张德文手稿,看得出是匆忙写就,满纸的花体字却依旧漂亮。
“两张大沙发,要摆在离壁炉不太远的地方,以便我和卡修在冬天可以一整天待在那儿……”
“另置一间暗室,以供卡修冲洗照片之用……”
“玫瑰花园不必另雇人来管理,我闲暇时可亲自照料……”
这栋房子的布置的确是和手稿上的设想一模一样,只是不知道是谁做的。凯莉想。
他们接着打开了那本薄薄的相册,里面只有寥寥数张相片,主角都是那个金发男人。相册的牛皮封面边缘已经被磨损得破损不堪,但每一张照片都清晰如昨。
轻轻的翻页声停住。出乎意料的是,相册最后一页夹了一纸书信。
凯莉伸手摩挲了一下那张被折起来的纸,说:“它的材质让我觉得有点儿熟悉。”
“像是我们收集到的拉斐尔先生的遗物之一——一本署名为卡修·里德的笔记本。”
说着,她展开了那一页薄薄的纸。
读完那信上的短短几句话后,几乎泪流满面。
15
十二只蝴蝶蹁跹着越过金黄的落叶,穿过柏林的雾即是它的冬。
德军节节败退,明眼人都看得出只是在负隅顽抗。即便住在挪威,也无可避凭地被这风雨波及。
卡修一生都记得那个午后。挪威的冬日总是阴雨连绵,那却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他们俩在阳台上睡午觉,他醒来时,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却没见到罗伯特,只听见书房传来动静。
“......如果这么做的话,我军立刻能扭转败局,还能给英苏两国重重一击!”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电话那头的人打断了他的话,“里德,我可以对你的脱逃行为既往不咎,但在这最终的时刻,你必须回来!”
门外的卡修无声无息地躲了起来,等罗伯特离开之后,他走进房间拿起电话,手指颤抖却坚定地按下一串数字。
电话接通前,卡修在内心拼命祈祷罗伯特的电话没有被监听。
“我是卡修·拉斐尔,现有重要情报要汇报……”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似乎失去了全部的力气,跌坐在地,把脸埋入掌心。顷刻之间,冷汗便浸透了衬衫。
爱可以不顾国籍,却不能无谓正义。
启程之前,他们都心知肚明此去可能面临什么。罗伯特本想让卡修留在挪威,却被断然拒绝:“我说过我会一直都在。”
罗伯特看着他的眼睛,到底没能说出任何反对的话。
德军没能挽回败局,同盟国联军直逼柏林,提前截断了德方的一系列军事行动。
在炮火降临前,希特勒统帅召集德方高层将领召开了最后一次军会,所有与会者最终全部身亡,因而会议内容就成了永远的秘密。
罗伯特开完会后,立刻冲回了他的书房。卡修.拉斐尔正在那里。
他死死地握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简直快把骨头捏碎,他们就这么一高一低地对视着,像是要将对方的模样镌刻入骨,烈火不焚。
一个炽烈的吻落到他唇上,卡修闭上眼睛,不熟练地回应着他。尽管接连几天不眠不休导致嘴唇干燥,让这个吻不够缠绵,却足够刻骨铭心。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的时间,罗伯特终于松开了他,反手把他拉出门,对山姆简单地说:“带他离开,越远越好。”
山姆·霍森朝他敬了个军礼:“将军,保重。”然后不顾卡修的反抗,强行带走了他。
卡修被山姆拽着踉跄后退,嘶声喊道:“罗伯特!你答应过要一起看极光——”
风声吞没了后半句话。
第一枚炮弹炸开时,卡修正回头望向指挥楼的尖顶。玻璃穹顶在火光中碎裂,折射出千万片扭曲的夕阳,像一场骤降的血雨。罗伯特的身影消失在迸溅的晶体中,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对方抬手挥了挥——如同初见时,那人用马鞭漫不经心地点向战俘营的铁门。
待炮火停息,卡修不顾山姆和一众幸存民众的劝阻,疯了一般冲回那栋指挥楼,入目只有一片焦黑的废墟。
卡修在废墟里挖了十七小时,指甲外翻的双手终于触到一块温热的布料——是领巾的碎片,上面绣着残缺的里德家徽。
突然,他听见了一个稚嫩的哭声从废墟下传来。卡修连忙上前用手挖开砖块和碎石,救出一个孩子。
“你……你叫什么名字?”
“洛伦。”孩子只受了些皮外伤,并无大碍。
“你的父母呢?”
“他们……都死了。”
“那么,我可以收养你吗?”
“先生,”孩子抿了抿唇,“我是个德国人。”
他听了这话,几乎哽咽:“不,孩子。”卡修紧紧抱着他,“你是个德国人,但这并不是你的罪恶。”
此时身后传来英军搜查队的脚步声,他迅速将染血的领巾塞进洛伦怀中:“藏好这个,别说德语。”
当枪口抵住后脑时,卡修举起满是碎肉的双手:“我是《泰晤士报》战地记者,这孩子是我从集中营救出的波兰孤儿。”
16
二战结束的第七十年,《大英日报》刊登了一则消息,征集二战期间的情书,以纪念那段战火纷飞的岁月下仍然留存的真情。
凯莉想了很久,寄去了一页书信,后来被登在《世纪情书集》上,内容如下:
“亲爱的卡修: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离你而去了。你和我都是战争的亲历者,我们都明白它最后的结局。出于一个日耳曼人的高傲和一个军人的尊严,我不能不同我的祖国共存亡。
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看着你安静的睡颜,一时间竟心痛难当,难以落笔。情不知所起,而我每一天都比前一天爱你。我想,我死后,应该会更加爱你。
我和你的相遇,时间不对,立场不对,于是深情就成了一桩悲剧,只好以死来作结。如果世上真有上帝,那我大抵是要去地狱的,你留在人间就好,不要来寻我。我的灵魂永刻地底,你的灵魂向死而生,总有一天我们都将得到永远的光明与自由。
卡修,生命无限渺小,却无限恢宏;生命里有连绵不断的悲苦和在这之上的故事。在这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生中,我感谢你曾如此鲜活地存在过,即使我的生命里,再没有这样至死不悔的遇见。
挪威的别墅产权已转至你名下。当初我有过许多设想,比如再和你同看一场极光,如今终究不能实现了。今后你在那里,若遇上极光吻你眼睛,即是我在这人间和你以另一种形式重逢。”